第431章 赤潮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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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1章 赤潮援助

  索恩騎在馬上,馬蹄踏進濕軟的黑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方是一片被稱作黑沼鎮的低洼地帶。

  灰黑色的水面泛著油光,零散的枯木歪倒在泥潭中,空氣里瀰漫著腐爛肉塊的氣息,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索恩的目光在那片沼澤上停留了很久。

  他曾經也是個騎士。

  穿過整齊的甲冑,背過潔淨的劍,念過誓詞,也相信過那些關於榮耀與守護的詞句。

  後來雷蒙特公爵下令,窮兵黷武,迫害領民的時候,他拒絕在調令上簽字。

  那之後他的騎士稱號被剝奪,軍餉被停發,連坐騎都差點被拖走抵帳。

  他沒有餓死,只是因為赤潮的軍隊很快就南下了,將他給救了。

  也正因為這件事,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監察司遞交的檔案里,對他的評價只有一句話:「自己餓肚子,也沒搶劫領民的舊騎士」。

  格林總執事在文件上簽了字。

  索恩被調入赤潮,成了試用期官員。

  在索恩看來,這更像是一份混日子的差事。

  他並不指望什麼改變,換一面旗幟,換一套說法,在灰岩行省見得太多了。

  那些北境來的蠻子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另一種管理方式,另一種剝削法。

  這次只要讓他能活下去就行,至於拯救貧民他早就不抱這種奢望了。

  馬隊繼續前行,沼澤的顏色越發深沉,黑沼鎮到了。

  這裡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用爛木板和泥巴糊成的棚屋擠在一起,像是一堆隨時會塌下去的殘骸。

  污水順著低處流淌,帶走了排泄物,也帶走了最後一點尊嚴。

  索恩勒住馬,低聲對身旁的皮特說道:「這裡是行省的垃圾場。」

  皮特沒有接話。

  「雷蒙特抓走了這裡所有的青壯年。」索恩繼續說道,「他們被當成後勤兵送上前線,或者是改成勞動奴隸以換錢。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蹲在泥水裡的身影:「農具都被熔了鑄兵,種不了地,他們就趴在沼澤里抓蟲子吃。」

  索恩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他們不是人,是活著的鬼。」

  皮特依舊沉默。

  他身後跟著二十名赤潮基層官員,年紀都不大,制服還很新。

  面對這片爛到不能再爛的地方,他們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索恩看不懂,不明白這些人是怎麼想的。

  車隊緩緩駛入鎮子,沒有乞討聲,也沒有咒罵。

  人影縮在破牆和泥棚後,像受驚的老鼠,只露出一雙雙空洞而警惕的眼睛。

  皮特跳下馬車。

  污泥沒過他的靴幫,很快浸濕了褲腳,他沒有在意,抬頭看了看鎮口那座塌了一半的石塔。

  「就這兒。」皮特接過旗杆,踩著碎石和爛木爬了上去。

  鮮紅的赤潮旗被他用力插進裂開的石縫裡。

  風從沼澤深處吹來,旗面獵獵作響。

  那一抹紅色在灰黑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

  索恩下意識眯起了眼。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潰爛的乞丐從陰影里沖了出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索恩的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鏘的一聲,長劍出鞘。

  這是他當騎士時學到的本能,任何衝撞官員的行為,都意味著威脅,需要被當場清除。

  他的劍還沒抬起來,一隻手按住了劍柄,是皮特。

  索恩一愣,而皮特已經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乞丐。

  破舊的手套瞬間被膿血和污泥染成深色,腐臭味撲面而來。

  皮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低聲說了句:「慢點,別摔了。」

  索恩站在原地,手裡的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垂了下去。


  這並沒有讓他感到釋然,反而更困惑。

  在他的認知里,官員的手,是用來簽命令的,是隔著桌子發號施令的。

  不該碰這種東西,也沒必要。

  他看著皮特被污泥和膿血染髒的手套,腦子裡卻冒出一個並不體面的念頭:這算什麼?表演給誰看?

  赤潮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鮮紅得有些過分。

  很快大鍋里的水很快滾了起來。

  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石灶上,火焰舔著鍋底。

  切成丁的鹹肉、從赤潮運來的脫水蔬菜、磨得細碎的麥片被一勺勺倒進鍋里,在沸水中翻滾。

  白色的水汽升起,很快裹住了整片空地。

  肉香在空氣里散開。

  在這片常年瀰漫著腐水味的沼澤里,這股氣味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鼻。

  那不是節慶的香氣,而是久違到讓人不安的生命氣息。

  索恩站在皮特身後,看著那口翻滾的大鍋,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異常認真:「皮特大人。恕我直言,這鍋粥里的肉,夠買下這個鎮子裡所有人的命。」

  皮特沒有抬頭。

  索恩繼續說道:「您今天給他們吃肉,明天呢?後天呢?赤潮的糧倉再滿,也填不滿這種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縮在遠處、卻被香氣牽住視線的身影。

  「等您哪天發不出肉了,這些被突然養活的餓狼,會第一個撕碎站在他們面前的人。」

  索恩見過太多次的結局,舊貴族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施捨只會在能持續控制之前出現。

  皮特依舊在攪鍋,木勺刮過鍋底,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開口「索恩騎士,在赤潮我們不把人叫作無底洞,我們叫他們勞動力。」

  索恩一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皮特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但前提是,得先讓他們活過今天。」

  喇叭很快被架了起來。

  「開飯——!」喊聲被拉得很長。

  沒有動靜。

  皮特皺了下眉,又示意人再喊了一遍:「開飯——!」

  依舊沒有人上前。

  第三遍喊聲落下時,空地四周已經圍滿了人。

  幾百道目光死死盯著那口翻滾的鐵鍋,卻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攔在原地,沒人敢邁出一步。

  那不是貪婪,索恩很清楚那種眼神,是恐懼。

  有婦女猛地把孩子往懷裡一按,捂住他的嘴,生怕哭聲會引來什麼災禍。

  幾個老人縮著脖子,嘴唇發白,像是在等一個早就寫好的結局。

  空氣變得異常安靜。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從人群里爬了出來。

  他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只能拖著身體,一點點挪到皮特面前,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爺……」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皮特一愣,不知道這老頭要幹什麼。

  老礦工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鍋,聲音發抖:「要是要殺,能不能……只殺我一個?」

  他喘了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讓我孫子去礦井吧……他還能幹活,別殺他……」

  皮特握著湯勺的手,猛地收緊。

  索恩站在一旁,閉了閉眼,像是在壓住某種厭惡,低聲說道:「雷蒙特的規矩。只有在要處理一批廢料之前,才會給他們吃一頓飽飯。」

  「有過幾次,就在粥里下毒,礦渣煉出來的毒粉。」索恩頓了頓,像是在確認皮特是否真的想聽下去,「喝完的,當天夜裡就開始抽搐,第二天一早統一丟廢坑裡……」

  索恩低聲補了一句:「這樣省事,他們管這頓飯,叫斷頭粥。」

  皮特沒有再問,他知道,再多一句安撫的話,在這裡都是多餘的。

  他把湯勺插進鍋里,盛了滿滿一碗。

  肉塊、麥粒、滾燙的湯水在碗裡晃動,熱氣直衝上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在幾百雙死死盯著他的目光中,皮特端著碗,仰起頭,直接喝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燙,也不在意形象,只是大口吞咽,直到碗裡只剩下一點殘渣。

  皮特把空碗翻過來,碗底對著所有人。

  然後用力一摔:「啪——」

  陶碗在泥地上碎成幾片。

  「看清楚了嗎!」皮特的聲音像是硬生生從胸腔里吼出來的。「沒有毒!只有肉!」

  他指著那口鍋,手臂繃得發抖:「赤潮不需要死人!我們要的是活人!想活命的過來吃!」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人群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了。

  恐懼裂開,湧出來的是赤裸的本能。

  有人嚎叫,有人推搡,幾百道黑影同時向粥棚擠來,泥水飛濺,哭喊聲和喘息聲混成一片。

  索恩臉色驟變。

  一旦失控,下一步就是踩踏、爭搶、流血。

  他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皮鞭。

  「退後!」他低吼了一聲,腳步前沖。

  在他的經驗里,只有疼痛,才能讓這種混亂停下來。

  「住手,索恩!」皮特的聲音從側面壓了過來。

  索恩一愣,幾名早已待命的赤潮援助官迅速上前,熟練拉起了一根粗繩。

  那是一根被染成鮮紅色的麻繩,被橫著拉開,擋在粥棚前十米處。

  皮特接過喇叭,聲音在混亂中炸開:「聽好了!誰越過這根繩子,這輩子別想再吃赤潮的一粒米!退到繩子後面去!排隊!」

  話音像是釘子,被一下一下砸進空氣里。

  沖在最前面的人,腳步猛地一頓。

  一口飯,和以後所有的飯。

  一時的活命,和未來還能不能活。

  混亂立刻就停了下來,有人喘著粗氣後退,有人拖著同伴往後縮。

  幾息之後,紅繩後面,竟然歪歪扭扭地排起了一條隊伍,不整齊,卻在成形。

  索恩站在原地,皮鞭還握在手裡,卻忘了揮下去。

  他看著那根並不結實的紅繩,又看了看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喉嚨發緊。

  「一根繩子……」他低聲自語,「比我的鞭子,還管用?」

  回答他的不是皮特,而是一個粗啞的笑聲。

  隊伍剛排穩,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就擠了出來。

  他的肩膀上還留著舊日工頭的皮鞭疤,腰杆挺得筆直,像是習慣了在人群里橫著走。

  他一把推開前面抱著碗的孤兒,湯水潑在泥地上。

  「滾開。」他抬頭看向皮特,接著咧開嘴討好的笑,「大人能不能讓我吃第一口,我很有用的。」

  索恩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但他也知道,治理這種混亂的地方,還是離不到開本地的這些打手。

  皮特卻沒有動怒,只是抬了抬手。

  兩名騎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名壯漢,把他拖離了隊伍。

  「你們幹什麼!」壯漢掙扎著罵罵咧咧。

  皮特的聲音很低,卻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綁到那邊。」

  粥棚旁的木台上,有一根原本用來掛旗的柱子。

  壯漢被反綁在柱子上,嘴裡塞進了布條,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皮特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繼續發粥。」

  第一碗遞了出去,是那個被推倒的孤兒。

  孩子捧著粗陶碗,手抖得厲害,卻還是低下頭,大口喝了起來。

  熱氣蒸在他臉上,他卻顧不上燙,只顧著往嘴裡塞。

  肉香在空氣里一遍遍散開。

  隊伍緩慢前移。

  被綁在柱子上的壯漢起初還在掙扎,眼神兇狠。

  很快那股兇狠被飢餓壓了下去。

  他看著一個個原本不如他的人捧著碗離開,看著有人吃得打嗝,看著那個孤兒舔著碗底的油漬。

  嗚咽聲變了調,成了壓抑不住的哭嚎。


  這是生理和意識同時被碾碎的過程。

  粥發完了,皮特這才轉過身,只是看了索恩一眼。

  索恩明白了,長劍出鞘,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道寒光落下,哭聲戛然而止。

  血濺在柱子上,又很快被濕冷的空氣吞沒。

  粥喝下去之後,人才慢慢緩過勁來。

  胃裡有了實在的重量,四肢的顫抖才一點點停下。

  有人忽然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地里,發出悶響:「謝……謝謝大人……」

  聲音發抖,卻是真切的。

  這一跪像是解開了什麼東西。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跪下,老的、少的、抱著孩子的,全都朝著粥棚方向伏下身子,嘴裡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話。

  「謝謝大人……」

  皮特沒有受這禮,抬手示意騎士穩住場面,隨後走到人群前方,聲音壓住了雜亂的叩首:「別謝我。」

  有人一愣,抬起頭。

  皮特伸手,指向村口那面迎風展開的紅旗:「要謝,就謝赤潮。」

  他的手指微微上抬:「謝把這面旗插到這裡的人,路易斯大人。」

  人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鮮紅的旗幟在灰黑的沼澤上空獵獵作響。

  有人遲疑了一瞬,隨後再一次低下頭。

  這一次他們磕頭的方向變了。

  皮特這才繼續說道,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吃飽了,就回去明天一早,想繼續吃的,到紅繩這邊集合。」

  他揮了揮手,衛兵開始引導人群散開。

  人群慢慢退去,腳步依舊踉蹌,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無序。

  火還沒滅,鍋里剩下的粥在小火上咕嘟作響。

  空氣里的肉香淡了,卻還殘留著溫度。

  皮特舀了一碗,遞給站在一旁始終沒有動過的索恩:「吃點。」

  索恩接過碗,手心能清楚地感覺到熱意。

  他低頭看著翻滾的麥粒和油星,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喝。

  「今天這一套,」他低聲說,「確實厲害。」

  他抬起頭,看向皮特,語氣依舊冷靜。

  「但我還是那句話,這不可能一直這麼下去。明天他們還會餓,後天也是。您那根紅繩,能攔住幾次?」

  皮特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油漬,沒有反駁。

  他順著索恩的目光,看向遠處。冰河在暮色里奔流,廢棄的礦山像一排沉默的黑影。

  「索恩,你以為這碗粥是白給的?今天這頓飯,是讓他們·還有力氣去搬石頭的。赤潮不做慈善,我們做的是投資。」

  皮特指了指那根還沒收起的紅繩:「過幾天後,繩子後面站著的,不是乞討者,是工人。想吃就得幹活,干多少換多少工分。」

  索恩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至於能不能持續……」皮特笑了笑,「等那座水壩建起來,你就知道答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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