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雷蒙特的抉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24章 雷蒙特的抉擇

  寒冬中灰岩行省的凍雨落得毫不講理。

  雨水夾著尚未成形的濕雪,從低垂的灰雲中一層層落下來,將迷霧沼澤邊緣的道路徹底攪成了一鍋冰冷的爛泥。

  灰白色的霧,將能見度被壓縮到極低的程度,稍遠一些的火把光影就會被吞沒,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暗影,在風中搖晃。

  行軍的隊伍拉得很長。

  沉重的車輪一次次陷入泥坑,隨之而來的,是壓抑不住的咒罵聲。

  傷兵被安置在隊伍中段,裹著濕透的斗篷,靠在車廂邊緣,呼吸裡帶著明顯的痛楚。

  而偶爾會有一道尖銳而短促的嘯聲從遠處傳來,撕裂霧氣,緊接著又迅速消失。

  那是魔爆彈劃破空氣的聲音。

  一次這樣的嘯聲,都會帶走幾名騎士。

  每一次出現,都讓整條隊伍不由自主地繃緊。

  雷蒙特的大軍早已失去了精銳的樣子。

  騎士們的盔甲被泥水糊滿,面孔蒼白而疲憊。

  隊列還在,卻沒有多少人敢抬頭直視前方。

  更多的目光被本能地分配到了道路兩側的蘆葦盪和林地深處,仿佛下一秒就會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霧裡撲出來。

  雷蒙特公爵站在指揮車上,眉頭緊皺,惡劣的天氣以及時不時出現的赤潮騎士,讓他的心神疲倦。

  高處的視野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心。

  望遠鏡掃過前方那段被刻意放慢的道路,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樣下去,只會被不斷蠶食。

  「不能再這樣拖了。」他放下望遠鏡,招來了一位副官,講出了精心策劃的計謀。

  誘餌很快被布置出來。

  十幾輛滿載糧草的輜重車被故意安排在道路拐角處,車軸在眾目睽睽之下斷裂,車隊被迫停滯。

  周圍只有幾十名看起來疲憊不堪的騎士護送,防線鬆散得近乎敷衍。

  而在道路兩側的淤泥之下,有著幾百名身穿重甲的精銳騎士早已伏下身形。

  他們被迫棄馬,作為重步兵潛伏在冰冷的泥水中,護甲浸滿寒水,重量壓在身體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緩慢而艱難。

  雷蒙特公爵盯著那輛糧車:「來吧,路易斯。」

  他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霧氣中,很快傳來了馬蹄聲。

  雷蒙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然而那陣馬蹄聲並沒有朝著誘餌車逼近。

  它從側翼的林地中一掠而過,速度極快,甚至連方向都沒有發生改變。

  糧車被徹底無視了。

  雷蒙特的瞳孔猛地一縮。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意識到了對方真正的目標。

  那是一片位於大軍右後方的低洼地帶,看似安全遠離主路。

  黑鷲騎士斥候營的帳篷就駐紮在那裡,他們負責為整支軍隊提供情報與預警。

  馬蹄聲在那裡停下。

  蘭伯特帶著騎士在七百米外的隱蔽處拉住韁繩,沒有繼續靠近。

  他們沒有拔刀。

  而是從掛囊中取出了銀色的圓球,這是第七代便捷魔爆彈。

  刻著危險符文的可攜式魔爆彈被迅速裝入簡易的鍊金擲彈筒中。

  沒有號令,這些騎士熟練至極。

  數十枚圓球同時被拋出,在霧氣中劃出一條條優雅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斥候營的帳篷區。

  「轟!轟!轟!……」

  下一瞬,藍黑色的鍊金火焰驟然爆發。

  衝擊波在低洼地里擴散開來,帳篷、木樁和來不及穿甲的斥候被一併吞沒。

  空氣被魔力強行攪動,狂暴的氣浪捲起泥水與殘肢,狠狠拍向四周。

  慘叫只存在了極短的一瞬,很快就被爆炸的餘波徹底抹去。

  而拋出這些魔爆彈的騎士,已經隨著爆炸聲消失無蹤了。

  雷蒙特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片低洼地化作一團翻滾的火海。


  誘餌車依舊停在拐角處,安然無恙。

  而埋伏在泥水中的兩百名重甲騎士,卻依舊趴在原地。

  長時間的靜伏,讓寒水滲入關節。

  還沒等到任何命令,其中已經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甚至失去了知覺。

  這一切,荒謬得近乎殘忍。

  副官幾乎是跌撞著跑到指揮車前。

  他的臉上混雜著泥水和血污,聲音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顫抖。

  「公爵大人……黑鷲營,全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氣,才繼續說道:

  「前鋒營剛剛傳來急報,他們在過橋時還被炸斷了浮橋,整整一個中隊的重騎兵……掉進了沼澤。」

  雷蒙特沒有說話。

  副官低下頭,聲音幾乎要碎裂。

  「這是第三十次襲擊了。五天……才五天。我們還沒看到灰岩行省的界碑,軍力已經折損了三分之一。」

  指揮車周圍,一片死寂。

  雷蒙特慢慢攤開行軍地圖。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每一次布置,每一個念頭,甚至每一處看似安全的角落,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目光提前看穿。

  「他知道……」雷蒙特低聲喃喃,「他全都知道……怪不得啊……」

  在這片冰冷而陌生的荒原上,雷蒙特忽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錯覺。

  仿佛自己被剝去了所有的盔甲與衣物,赤裸地站在一片被照亮的空地上。

  而在霧氣深處,路易斯正站在那裡。

  …………

  外界看到的,只是灰岩堡的陷落,和雷蒙特大軍在迷霧沼澤中的連番受挫。

  但真正支撐這場戰爭是在赤潮軍內部,是路易斯從未公開的情報線。

  灰岩堡一戰,贏得並不輕鬆。

  閃擊的節奏被拉到了極限,騎士連續作戰,精神與體力都在快速消耗。

  蒸汽戰車在暴雨和寒流中被迫高強度運轉,地形與低溫讓近一半的戰車不得不趴窩檢修。

  而且補給線被拉長,維修隊伍日夜輪換,整個軍團看起來仍然完整,卻已經逼近承載上限。

  如果這個時候,雷蒙特選擇不計代價地正面壓上來,結局並不會有懸念。

  赤潮軍依然能贏,但那會是一場不划算的勝利。

  正面硬撞,意味著消耗戰。

  意味著用騎士、戰車和時間去換一支已經失去戰略價值的軍隊。

  哪怕最終將雷蒙特徹底擊潰,赤潮軍也得不到更多資源、人口或地盤,只會在最不合適的季節里,透支自己的力量。

  路易斯不接受這種勝利。

  在他的判斷里,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雷蒙特能不能打,而是值不值得打。

  因此這條戰線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殲滅而設計的。

  【每日情報】不斷刷新。

  雷蒙特軍團的行軍路線、後勤節點、斥候部署、乃至高層的心理變化,都被拆解成一條條冷靜而具體的信息。

  路易斯並不需要完全掌控對方,只需要掌控一些關鍵的節點。

  雷蒙特什麼時候會覺得,這條路走不下去了。

  蘭伯特出征前,路易斯對他說了三個字:「咬痛他。」

  路易斯要的不是決戰,而是錯覺。

  要讓雷蒙特覺得,前方不是一條可以硬闖的通路,而是一台已經開始運轉的絞肉機。

  每向前一步,都在失血,卻看不到盡頭。

  於是赤潮軍的行動被刻意控制在一個模糊的邊界上。

  游擊隊只切要害,從不糾纏。

  襲擊永遠發生在雷蒙特最不願意失去的地方,斥候與後勤節點。

  每一次的精確襲擊,足以讓任何一名老將產生聯想。

  己方的動態完全被透視,己方有叛徒。

  前方可能藏著規模更大的部隊,完好的重炮陣地,甚至是早已布置完成,只等自己踏入的決戰場。


  這種壓力會隨著每一次襲擊迭加。

  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雷蒙特被直接拖垮,整支軍隊在不斷的襲擾中瓦解,那是最理想的結果。

  如果沒有,那麼至少要把他打退。

  讓他自己算清楚這筆帳。

  繼續向前,只會用一支已經動搖的軍隊,去撞一堵看不見的牆。

  退回去,至少還能保住名義上的完整。

  這才是路易斯真正為雷蒙特準備的選項。

  不是勝負,而是取捨。

  在這條看不見的戰線上,赤潮軍從未試圖隱藏自己的目的。

  …………

  中軍大帳里,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壓在雷蒙特公爵胸口的寒意。

  將領們站在帳中,沒有人說話,連鎧甲摩擦的細響都被刻意壓住,只剩下油燈燃燒時偶爾傳出的噼啪聲。

  第一份急報被送上來時,雷蒙特還保持著站姿。

  信使跪在地上,聲音嘶啞。

  灰岩堡陷落,凱爾戰死。

  雷蒙特的手指微微一顫。

  這是一種被硬生生剜掉血肉的鈍痛。

  灰岩堡不只是城池。

  那裡有他的家族墓園,有他的血脈記憶,有他從少年時代一路走到今天留下的痕跡。

  他的親族、他的舊部將士、那些被他視為後路的人,此刻也全都在路易斯的掌控之下。

  更重要的是,地下實驗室被徹底摧毀,庫藏、帳冊、鍊金資料、家族積累三百年的秘密與財富,盡數落入路易斯之手。

  但這僅是噩夢的開始。

  第二份情報幾乎是被雷蒙特公爵砸在案几上的。

  西南方向,翡翠聯邦完成集結,大量僱傭軍跨境進攻西南行省。

  與此同時,神聖東帝國邊境出現異動,五皇子的旗幟與教廷的聖徽同時升起。

  亂世的味道,終於徹底撕開了遮羞布。

  雷蒙特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落在地圖上,落在那些本該由他掌控的行省邊界線上。

  它們正在被一隻只陌生的手指按住,分割,拉扯。

  然後是第三份情報。

  密探幾乎是爬進帳內的,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帝都密令。

  皇帝陛下,那個被雷蒙特親手扶上皇位的傀儡,為了擺脫控制已經下令,將雷蒙特留在帝都周邊的精銳留守部隊,調往西南前線。

  名義上是支援帝國,實際上是填坑。

  用雷蒙特最後的騎士,去填翡翠聯邦的進攻窟窿。

  聽到這個情報,雷蒙特緩緩閉上了眼,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一次完整的借刀殺人。

  那個所謂的新任皇帝想要,讓他在灰岩被路易斯拖死,讓他的老巢被掏空,讓他駐紮帝都的騎士在外敵的絞肉機里耗盡。

  等他哪怕僥倖活著回到帝都,那裡也早已換了主人。

  他的家族、他的血脈、他的退路……一條都不剩。

  「忘恩負義的小崽子!」

  雷蒙特猛地睜開眼,怒火終於失控,像是受傷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筒。

  那是已經封好蠟印、原本已經準備綁在疾風鳥腿上的信筒。

  只要放飛出去,全進灰岩的命令就會在最短時間內傳遍軍中。

  他仍可以不計代價地回頭,去和路易斯拼命。

  「咔嚓。」信筒在他手中被生生捏碎。

  金屬邊緣割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圖上,正好染紅了灰岩堡的位置。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失敗。

  雷蒙特死死盯著那塊地方,雙眼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路易斯……」他的聲音低得可怕,「你這條毒蛇。」

  算準了季節,算準了地形,算準了他的想法,甚至算準了那個蠢貨皇子的背叛。

  逼著他二選一。

  帳中無人敢出聲。

  雷蒙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強行讓呼吸變得平穩。

  理智像是從撕裂的血肉里,被一點點拽出來。

  如果現在回灰岩。他會得到什麼?

  一座被洗劫乾淨的空城,一支被冬季和伏擊磨爛的殘軍,還有帝都與西南同時壓來的死局。

  那不是復仇,那是自殺。

  雷蒙特抬手,拔出佩劍。

  寒光一閃,案幾的一角被斬落在地。

  「傳令。」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全軍掉頭。」

  將領們猛地抬頭。

  「公爵大人!」有人失聲喊道,「那是我們的家啊……」

  雷蒙特沒有看他:「家已經沒了。」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現在回去,只會把命也丟在那裡。」他將染血的手按在地圖中央,「我們回帝都。」

  雷蒙特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在看帝都,而是越過指尖的血跡,再一次落向北方那片已經被染紅的區域。

  他沒有再說什麼。

  但在那短暫的沉默里,一個念頭被死死地釘進了心底。

  他一定會回來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