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也曾為人母
梅氏捂著臉，高興地哭了出來。
丫鬟們也圍著主子笑出聲來。
「來人，快賞大夫！還有——再去告訴王爺——不，現在就請他回來，我要親口告訴王爺！」
梅氏落著眼淚，笑得燦爛明媚。
這屋中的薰香仿佛又濃了些。
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喉嚨口像有一隻手死死掐著。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明意不敢回頭看去，生怕在那人臉上看到擔憂之色。
蕭邈大步流星走進屋中，余光中，臉色煞白的明意站在一旁，他尚未來得及看去，梅氏先開了口，「王爺，妾身有喜了！」
侍妾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閃著淚光。
欣喜至極。
蕭邈偏首去看陸郎中。
「回王爺，梅娘子已有兩個月身孕。」
蕭邈眼底的暗色一閃而過，在他重新看向梅氏時，眼底已生出淡淡笑意，走到榻前，低頭與梅氏說了兩句話，又吩咐陸郎中好好看顧梅氏這一胎。
當他說完這些，再向門口看去時，門口已無人在。
*
午後來院子裡問事回話的婆子、丫鬟更多。
明意一刻都不讓自己靜下來。
梅氏懷孕的消息很快傳遍王府。
秦王如今這個年紀，才有梅氏這一胎，如何不算是一樁好消息？
明意吩咐廚房，若梅苑那邊要什麼便給什麼。
沒過一會兒，王爺那邊又派侍從來報賞給梅氏的東西，多是些鮮亮的布匹、首飾等物。
帶她從庫房裡將東西挑出來交給侍從，也想起自己去年也得了匹豆綠的布，裁了給桃花製成衣裳，明年春日穿正好。
翻出布匹時，無意從箱籠地下帶出來一件壓著的孩童衣裳。
她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衣裳。
從梅苑出來後便壓抑的情緒，在一刻終也忍不住。
滴落的眼淚打濕細布。
心口疼如刀絞。
她以為……
這些年過去了能釋然。
可今日梅氏有喜、王爺的言語神情，瞬間將她拉回那一年絕望的盛夏。
……
十六歲時，她已成了王爺的房中人，那時還沒有梅氏、左氏，只有她一人陪著王爺。
許是年紀小，侍寢沒多久後，很快有了身孕。
她像今日的梅氏一樣歡喜瘋了。
她愛慕王爺，也即將生下與王爺的孩子。
她想像著，這個孩子是姑娘還是哥兒。
長得像她還是王爺。
有了孩子後，她就能一輩子留在王爺身邊，聽孩子喚她為娘親，喚王爺為爹爹。
她真正有了一個家。
那年炎炎夏日，也是他們到秦州的第四年。
卻遇上了三十年以來的大旱。
秦州下屬六個縣餓死無數饑民。
王爺與秦州知府為確認災情下縣，後又忙著上書朝廷懇請撥發賑災糧，可當時的陛下病重、宦官掌權，對秦州的災情置之不理。
每日餓死的災民越來越多。
甚至連王府所在的州府都出現災情。
災情遲遲得不到遏制。
災民把對朝廷的怨恨統統發泄到秦王與知府身上，災民開始暴動。
那一日，秦王府門口分發賑災粥的粥鋪被暴民掀翻。
暴民拿著鐵鍬、木棍，沖入王府。
見人就打、就物就搶。
府中亂成一團。
梁師爺跑去知府求救，明意帶著小廝、婆子擋在後院門口。
她怕得瑟瑟發抖。
可她也知道——
不能讓這些暴民衝進去。
庫房裡的東西一旦被拿走了，王府就空了！
她大聲安撫著暴民，聲嘶竭力地喊叫著：「王爺絕不會拋棄每一個秦州子民！他已經趕赴京城上書朝廷！一定會帶回來賑災糧食！只要王爺一日不帶著賑災糧食回來，我們王府門口的賑災粥鋪就會散一日！各縣縣衙的賑災粥鋪就會散一日！」
可無人聽她。
暴民頭領煽動著情緒。
指著明意的肚子惡狠狠咒罵：「大家不要信這臭娘兒們的鬼話！看她被貪官養得細皮嫩肉，我們老百姓每天都有人餓死，她卻躲在王府里還懷著孩子！大家衝進去——裡面肯定有金山銀山！」
「衝進去——」
「我們要活下去！」
「沖——」
桃花哭著喊著要讓明意逃。
不知道誰先動了手。
暴民與王府的人廝打在一起。
明意要逃也已經來不及了，被人拽住扔在地上，那些棍棒狠狠地、無情地落在她身上，她岣嶁著身子，緊緊護住肚子。
可肚子越來越疼，越來越疼……
等到知府帶著衙役趕來時，明意已疼得暈死過去。
身下都是鮮血。
再次醒來時，陸郎中告訴她，引產生下了一個成型的女胎，而她因此傷了身子，再難有孕，她日日夜夜地哭著，直到王爺帶了賑災糧食回來。
面對痛哭不已的明意，王爺沉默地將她抱在懷中。
手掌安撫著她的背脊。
他說：「如今秦州局勢動亂，不是孕育孩子的時候，沒有孩子也好。」
說這些話的秦王，冷靜得讓她心寒。
哪怕明意知道，王爺的話無錯。
她漸漸知道，王爺從未期盼著她的孩子來到世上。
她對王爺的愛慕，只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於王爺而言，她只不過是一個跟著他多年的忠心之人，為了這份忠心的情分，他才要了自己的身子，甚至不曾期望她生下孩子。
是她生出了痴心妄想。
如今，侍妾梅氏有了身孕，王爺才有期盼之色。
她該怨恨的，不該是梅氏、不該是王爺，是遲遲不肯不死心的自己。
她捨不得的，是那個可憐的孩兒…
*
梅氏懷孕一事，像是顆石子投入平靜的王府。
驚起陣陣漣漪。
梅氏害喜嚴重，廚娘們變著法地烹飪菜餚。
梅家主也因掌上明珠懷孕，流水般的補品送入王府。
梅氏是個標準的北地美人，嘴巴利害、善妒，但出手也闊綽，她心情好了，對後宅眾人的賞賜也就更多了。
府里到處喜氣洋洋，人人都吹捧著梅氏。
說梅氏這一胎定能一舉得男。
也因這份吹捧，衝散了梅氏對年後入府的側妃的怨氣。
明意在那之後病了一次，躺了四五日才能起身。
趁著出門採買府中過年的年貨時，她跟著馬車一道出去曬曬太陽散心。
丫鬟們也圍著主子笑出聲來。
「來人，快賞大夫！還有——再去告訴王爺——不，現在就請他回來，我要親口告訴王爺！」
梅氏落著眼淚，笑得燦爛明媚。
這屋中的薰香仿佛又濃了些。
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喉嚨口像有一隻手死死掐著。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明意不敢回頭看去，生怕在那人臉上看到擔憂之色。
蕭邈大步流星走進屋中，余光中，臉色煞白的明意站在一旁，他尚未來得及看去，梅氏先開了口，「王爺，妾身有喜了！」
侍妾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閃著淚光。
欣喜至極。
蕭邈偏首去看陸郎中。
「回王爺，梅娘子已有兩個月身孕。」
蕭邈眼底的暗色一閃而過，在他重新看向梅氏時，眼底已生出淡淡笑意，走到榻前，低頭與梅氏說了兩句話，又吩咐陸郎中好好看顧梅氏這一胎。
當他說完這些，再向門口看去時，門口已無人在。
*
午後來院子裡問事回話的婆子、丫鬟更多。
明意一刻都不讓自己靜下來。
梅氏懷孕的消息很快傳遍王府。
秦王如今這個年紀，才有梅氏這一胎，如何不算是一樁好消息？
明意吩咐廚房，若梅苑那邊要什麼便給什麼。
沒過一會兒，王爺那邊又派侍從來報賞給梅氏的東西，多是些鮮亮的布匹、首飾等物。
帶她從庫房裡將東西挑出來交給侍從，也想起自己去年也得了匹豆綠的布，裁了給桃花製成衣裳，明年春日穿正好。
翻出布匹時，無意從箱籠地下帶出來一件壓著的孩童衣裳。
她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衣裳。
從梅苑出來後便壓抑的情緒，在一刻終也忍不住。
滴落的眼淚打濕細布。
心口疼如刀絞。
她以為……
這些年過去了能釋然。
可今日梅氏有喜、王爺的言語神情，瞬間將她拉回那一年絕望的盛夏。
……
十六歲時，她已成了王爺的房中人，那時還沒有梅氏、左氏，只有她一人陪著王爺。
許是年紀小，侍寢沒多久後，很快有了身孕。
她像今日的梅氏一樣歡喜瘋了。
她愛慕王爺，也即將生下與王爺的孩子。
她想像著，這個孩子是姑娘還是哥兒。
長得像她還是王爺。
有了孩子後，她就能一輩子留在王爺身邊，聽孩子喚她為娘親，喚王爺為爹爹。
她真正有了一個家。
那年炎炎夏日，也是他們到秦州的第四年。
卻遇上了三十年以來的大旱。
秦州下屬六個縣餓死無數饑民。
王爺與秦州知府為確認災情下縣，後又忙著上書朝廷懇請撥發賑災糧，可當時的陛下病重、宦官掌權，對秦州的災情置之不理。
每日餓死的災民越來越多。
甚至連王府所在的州府都出現災情。
災情遲遲得不到遏制。
災民把對朝廷的怨恨統統發泄到秦王與知府身上，災民開始暴動。
那一日，秦王府門口分發賑災粥的粥鋪被暴民掀翻。
暴民拿著鐵鍬、木棍，沖入王府。
見人就打、就物就搶。
府中亂成一團。
梁師爺跑去知府求救，明意帶著小廝、婆子擋在後院門口。
她怕得瑟瑟發抖。
可她也知道——
不能讓這些暴民衝進去。
庫房裡的東西一旦被拿走了，王府就空了！
她大聲安撫著暴民，聲嘶竭力地喊叫著：「王爺絕不會拋棄每一個秦州子民！他已經趕赴京城上書朝廷！一定會帶回來賑災糧食！只要王爺一日不帶著賑災糧食回來，我們王府門口的賑災粥鋪就會散一日！各縣縣衙的賑災粥鋪就會散一日！」
可無人聽她。
暴民頭領煽動著情緒。
指著明意的肚子惡狠狠咒罵：「大家不要信這臭娘兒們的鬼話！看她被貪官養得細皮嫩肉，我們老百姓每天都有人餓死，她卻躲在王府里還懷著孩子！大家衝進去——裡面肯定有金山銀山！」
「衝進去——」
「我們要活下去！」
「沖——」
桃花哭著喊著要讓明意逃。
不知道誰先動了手。
暴民與王府的人廝打在一起。
明意要逃也已經來不及了，被人拽住扔在地上，那些棍棒狠狠地、無情地落在她身上，她岣嶁著身子，緊緊護住肚子。
可肚子越來越疼，越來越疼……
等到知府帶著衙役趕來時，明意已疼得暈死過去。
身下都是鮮血。
再次醒來時，陸郎中告訴她，引產生下了一個成型的女胎，而她因此傷了身子，再難有孕，她日日夜夜地哭著，直到王爺帶了賑災糧食回來。
面對痛哭不已的明意，王爺沉默地將她抱在懷中。
手掌安撫著她的背脊。
他說：「如今秦州局勢動亂，不是孕育孩子的時候，沒有孩子也好。」
說這些話的秦王，冷靜得讓她心寒。
哪怕明意知道，王爺的話無錯。
她漸漸知道，王爺從未期盼著她的孩子來到世上。
她對王爺的愛慕，只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於王爺而言，她只不過是一個跟著他多年的忠心之人，為了這份忠心的情分，他才要了自己的身子，甚至不曾期望她生下孩子。
是她生出了痴心妄想。
如今，侍妾梅氏有了身孕，王爺才有期盼之色。
她該怨恨的，不該是梅氏、不該是王爺，是遲遲不肯不死心的自己。
她捨不得的，是那個可憐的孩兒…
*
梅氏懷孕一事，像是顆石子投入平靜的王府。
驚起陣陣漣漪。
梅氏害喜嚴重，廚娘們變著法地烹飪菜餚。
梅家主也因掌上明珠懷孕，流水般的補品送入王府。
梅氏是個標準的北地美人，嘴巴利害、善妒，但出手也闊綽，她心情好了，對後宅眾人的賞賜也就更多了。
府里到處喜氣洋洋，人人都吹捧著梅氏。
說梅氏這一胎定能一舉得男。
也因這份吹捧，衝散了梅氏對年後入府的側妃的怨氣。
明意在那之後病了一次，躺了四五日才能起身。
趁著出門採買府中過年的年貨時，她跟著馬車一道出去曬曬太陽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