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的明月樓
陸折玉懷抱寶劍，沉著臉走在慕容思的公主鑾駕旁。
檀香木車以鮫綃覆頂，檐角懸著九重環紐的翡翠流蘇，車窗蒙著茜素羅紗，隱約可見車內的垂珠寶帳和其中直身靜坐的端和長公主。
前行引路的太監帶著他們在城裡兜兜轉轉，竟繞到了京中最熱鬧的金水河岸。
今夜大軍凱旋，坊市中沒有宵禁，人聲鼎沸，金水橋兩岸的花燈把夜色映照得宛如白晝。
車輦轉上金水橋，卻被迫停在了路當中。
人實在太多了。
宮女撩起車簾，慕容思蓮步輕移，緩緩走下馬車，清淡的面容被躍動的水波映上瀲灩華光。
「折玉哥哥，你還記得嗎，五年前我和親的車架行到北疆邊界，你帶人點燃烽火為我送嫁，那晚的燈火通明，正如今夜。」
陸折玉並不抬頭，語氣平靜地解釋：
「點燃烽火並非兒戲，如果微臣沒記錯的話，那晚是因為北狄趁亂夜襲……」
他的話音未落便被慕容思急急打斷：「沒關係，我不在意的！」
？
她不在意什麼？
「折玉哥哥，在我心裡，那些烽火就是你為我點的，所以今夜，我請皇弟下旨，取消宵禁，讓全城百姓來金水河，每人點一盞蓮花燈，慶祝鎮北軍凱旋。」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仿佛又回到了十五歲的小姑娘。
「折玉哥哥，我想讓你也看一看，當年你送我的美景。」
她看向陸折玉，眼中滿是瘋狂的愛慕。
陸折玉的腦子再不通女色，此時也察覺出一點不對勁。
他猶豫片刻，沉聲勸諫：「動亂京師，勞民傷財，公主厚愛，微臣實在難以承受。」
陸折玉的面色緊繃，劍眉低蹙，沒有一絲開心或者感動。
慕容思火熱的心宛如被兜頭澆上了一盆冷水，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陸折玉他，不喜歡嗎？
是不喜歡自己送的燈，還是，不喜歡自己？
她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
「折玉哥哥，我在北狄兩年，並沒有被隗囂碰到過……」
她知道了，陸折玉定是嫌她嫁過人，心有芥蒂，沒關係，她可以解釋清楚的。
陸折玉無奈地退後半步。
「人多耳雜，公主慎言。」
事關公主清譽，他是外臣，這些閨閣秘事萬不該進了他的耳朵。
慕容思咬緊唇瓣，雙目似嗔非嗔，盈盈含淚。
正想再開口分辨，忽聽風聲呼嘯，三支雁翎羽箭破空而來，直直衝向自己面門。
慕容思驚呼一聲，雙腿瞬間癱軟。
陸折玉的反應更加迅速，一手將她推入宮女懷中，旋身翻轉，另一手五指張開，指尖觸到箭鏃的剎那，猛地收攏掌心，箭杆在他強大的握力下發出瀕死的哀鳴，羽尾微微顫抖，陸折玉尋向去看，隱隱在金水橋旁的明月樓頂檐，見到了一抹閃爍的寒芒。
他擋下了正中的一支羽箭，另外兩支偏了方向，擦破了慕容思的裙擺和肩膀。
「世子，追嗎？」
檐角銅鈴叮咚，驚起漫天寒鴉，金水橋上的百姓亂作一團，人群中驚呼的聲浪陣陣，護衛公主的內侍多是受家中蒙蔭的貴族子弟，見此情形全都驚慌失措，圍在陸折玉身邊。
「不必追。」
「封鎖東街和明月樓，先護送公主回宮。」
陸折玉的長眸清亮鎮定，有條不紊地安排：
「留兩個人通知大理寺，疏散百姓。」
「其餘人各自歸位，無論發生什麼響動，都不准離開公主車架半步。」
「速燃信煙，請宮中增援接應。」
慕容思已被宮人抱上馬車，恍恍惚惚中聽到陸折玉清冷鎮定的嗓音，心中酸甜反覆，終於安心地暈了過去。
——
另一邊，李寒煙帶著幾個孩子剛剛抵達陸折玉在京郊的私宅，放鹿園。
馬車在園門口緩緩停下。
陸塵和陸姮手拉著手率先跳下車轅，李寒煙抱著李瑤在後，看到他們兩個仰著臉張開小胳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李寒煙心口一熱，一邊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保護娘親和妹妹呀？」
「嗯。」陸塵羞澀地點點頭。
陸姮啪嗒一下回親在李寒煙臉頰。
放鹿園本是陸折玉少年時買來供兄弟們行獵操練的別院，因此設計簡單，沒有雕樑畫棟的亭台樓閣，也沒什麼名貴的園林造景，倒是有一片大大的演武場，還養著幾匹異域的寶馬，馬廄直接連著後山的跑馬場。
這些年來雖無主人居住，但也並未荒廢，一應奇珍武器俱全，陸塵下車一入眼便著了迷，一樣一樣仔細摸過去，饞得走不動路。
李寒煙抱著李瑤，拉著陸姮，陪他一起看，摸，還給了守園子的瘸腿老僕陸平一塊銀錠，讓他給陸塵解釋兵器的用途。
對孩子的教育，李寒煙一貫上心，也捨得花錢。
從南都到京城趕路倉促，兩個孩子在車上憋了一路，李寒煙自己都替他們悶得慌。
她抱著李瑤席地而坐，緊繃一路的思緒在陸平跟陸塵的絮絮叨叨聲里慢慢放鬆下來。
忽然，夜空盡頭炸起一團紫金焰火，如霧的團雲久久不散。
李寒煙眯了眯眼，站起身，與芳草對視了一眼。
「是不是東街明月樓的方向？」
「娘子，那是信煙嗎？」
兩人同時開口，眼中皆是擔憂。
明月樓是母親當年經營過的一座酒樓。
金水河岸銷金窟，來往的皆是達官貴人，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
父親李太傅為官清正，但朝中應酬打點、照拂學生親故這類的事避無可避，母親便以此樓支撐家用。
李家被查抄後，明月樓幾度易主，直到去歲冬至，沈子誠行商歸家，帶回了明月樓的新契。
如今的明月樓，正是在李寒煙與沈子誠兩人名下。
管事的人，是李寒煙身邊嫁出去的侍女芳芸。
芳芸與芳草自幼同她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前世一夢中，芳芸因為早早出嫁躲過了李府的禍事，但她一直記掛舊主，時常到裴府探望。
裴母不喜李寒煙與外人親近，隨意編了個理由，說芳芸偷了府上的鐲子，把人拉到大理寺打了四十大板。
芳芸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因此小產，她從此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沈子誠想找信得過的心腹打理明月樓，李寒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芳芸。
慕容氏崇紫尚金，紫金信煙非皇室不可濫用。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陸塵還在興致勃勃地給陸姮展示新兵刃，她不想讓兩個早熟懂事的孩子又跟著操心，便把心中的擔憂慢慢消化咽下，沖芳草搖了搖頭，輕聲吩咐：「你換身衣服，帶幾個護衛去那邊看看。」
「若真是與皇族起了衝突，告訴芳芸切莫輕舉妄動，先回來同我商議。」
檀香木車以鮫綃覆頂，檐角懸著九重環紐的翡翠流蘇，車窗蒙著茜素羅紗，隱約可見車內的垂珠寶帳和其中直身靜坐的端和長公主。
前行引路的太監帶著他們在城裡兜兜轉轉，竟繞到了京中最熱鬧的金水河岸。
今夜大軍凱旋，坊市中沒有宵禁，人聲鼎沸，金水橋兩岸的花燈把夜色映照得宛如白晝。
車輦轉上金水橋，卻被迫停在了路當中。
人實在太多了。
宮女撩起車簾，慕容思蓮步輕移，緩緩走下馬車，清淡的面容被躍動的水波映上瀲灩華光。
「折玉哥哥，你還記得嗎，五年前我和親的車架行到北疆邊界，你帶人點燃烽火為我送嫁，那晚的燈火通明，正如今夜。」
陸折玉並不抬頭，語氣平靜地解釋：
「點燃烽火並非兒戲，如果微臣沒記錯的話，那晚是因為北狄趁亂夜襲……」
他的話音未落便被慕容思急急打斷：「沒關係，我不在意的！」
？
她不在意什麼？
「折玉哥哥，在我心裡，那些烽火就是你為我點的，所以今夜，我請皇弟下旨，取消宵禁，讓全城百姓來金水河，每人點一盞蓮花燈，慶祝鎮北軍凱旋。」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仿佛又回到了十五歲的小姑娘。
「折玉哥哥，我想讓你也看一看，當年你送我的美景。」
她看向陸折玉，眼中滿是瘋狂的愛慕。
陸折玉的腦子再不通女色，此時也察覺出一點不對勁。
他猶豫片刻，沉聲勸諫：「動亂京師，勞民傷財，公主厚愛，微臣實在難以承受。」
陸折玉的面色緊繃，劍眉低蹙，沒有一絲開心或者感動。
慕容思火熱的心宛如被兜頭澆上了一盆冷水，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陸折玉他，不喜歡嗎？
是不喜歡自己送的燈，還是，不喜歡自己？
她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
「折玉哥哥，我在北狄兩年，並沒有被隗囂碰到過……」
她知道了，陸折玉定是嫌她嫁過人，心有芥蒂，沒關係，她可以解釋清楚的。
陸折玉無奈地退後半步。
「人多耳雜，公主慎言。」
事關公主清譽，他是外臣，這些閨閣秘事萬不該進了他的耳朵。
慕容思咬緊唇瓣，雙目似嗔非嗔，盈盈含淚。
正想再開口分辨，忽聽風聲呼嘯，三支雁翎羽箭破空而來，直直衝向自己面門。
慕容思驚呼一聲，雙腿瞬間癱軟。
陸折玉的反應更加迅速，一手將她推入宮女懷中，旋身翻轉，另一手五指張開，指尖觸到箭鏃的剎那，猛地收攏掌心，箭杆在他強大的握力下發出瀕死的哀鳴，羽尾微微顫抖，陸折玉尋向去看，隱隱在金水橋旁的明月樓頂檐，見到了一抹閃爍的寒芒。
他擋下了正中的一支羽箭，另外兩支偏了方向，擦破了慕容思的裙擺和肩膀。
「世子，追嗎？」
檐角銅鈴叮咚，驚起漫天寒鴉，金水橋上的百姓亂作一團，人群中驚呼的聲浪陣陣，護衛公主的內侍多是受家中蒙蔭的貴族子弟，見此情形全都驚慌失措，圍在陸折玉身邊。
「不必追。」
「封鎖東街和明月樓，先護送公主回宮。」
陸折玉的長眸清亮鎮定，有條不紊地安排：
「留兩個人通知大理寺，疏散百姓。」
「其餘人各自歸位，無論發生什麼響動，都不准離開公主車架半步。」
「速燃信煙，請宮中增援接應。」
慕容思已被宮人抱上馬車，恍恍惚惚中聽到陸折玉清冷鎮定的嗓音，心中酸甜反覆，終於安心地暈了過去。
——
另一邊，李寒煙帶著幾個孩子剛剛抵達陸折玉在京郊的私宅，放鹿園。
馬車在園門口緩緩停下。
陸塵和陸姮手拉著手率先跳下車轅，李寒煙抱著李瑤在後，看到他們兩個仰著臉張開小胳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李寒煙心口一熱，一邊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保護娘親和妹妹呀？」
「嗯。」陸塵羞澀地點點頭。
陸姮啪嗒一下回親在李寒煙臉頰。
放鹿園本是陸折玉少年時買來供兄弟們行獵操練的別院，因此設計簡單，沒有雕樑畫棟的亭台樓閣，也沒什麼名貴的園林造景，倒是有一片大大的演武場，還養著幾匹異域的寶馬，馬廄直接連著後山的跑馬場。
這些年來雖無主人居住，但也並未荒廢，一應奇珍武器俱全，陸塵下車一入眼便著了迷，一樣一樣仔細摸過去，饞得走不動路。
李寒煙抱著李瑤，拉著陸姮，陪他一起看，摸，還給了守園子的瘸腿老僕陸平一塊銀錠，讓他給陸塵解釋兵器的用途。
對孩子的教育，李寒煙一貫上心，也捨得花錢。
從南都到京城趕路倉促，兩個孩子在車上憋了一路，李寒煙自己都替他們悶得慌。
她抱著李瑤席地而坐，緊繃一路的思緒在陸平跟陸塵的絮絮叨叨聲里慢慢放鬆下來。
忽然，夜空盡頭炸起一團紫金焰火，如霧的團雲久久不散。
李寒煙眯了眯眼，站起身，與芳草對視了一眼。
「是不是東街明月樓的方向？」
「娘子，那是信煙嗎？」
兩人同時開口，眼中皆是擔憂。
明月樓是母親當年經營過的一座酒樓。
金水河岸銷金窟，來往的皆是達官貴人，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
父親李太傅為官清正，但朝中應酬打點、照拂學生親故這類的事避無可避，母親便以此樓支撐家用。
李家被查抄後，明月樓幾度易主，直到去歲冬至，沈子誠行商歸家，帶回了明月樓的新契。
如今的明月樓，正是在李寒煙與沈子誠兩人名下。
管事的人，是李寒煙身邊嫁出去的侍女芳芸。
芳芸與芳草自幼同她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前世一夢中，芳芸因為早早出嫁躲過了李府的禍事，但她一直記掛舊主，時常到裴府探望。
裴母不喜李寒煙與外人親近，隨意編了個理由，說芳芸偷了府上的鐲子，把人拉到大理寺打了四十大板。
芳芸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因此小產，她從此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沈子誠想找信得過的心腹打理明月樓，李寒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芳芸。
慕容氏崇紫尚金，紫金信煙非皇室不可濫用。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陸塵還在興致勃勃地給陸姮展示新兵刃，她不想讓兩個早熟懂事的孩子又跟著操心，便把心中的擔憂慢慢消化咽下，沖芳草搖了搖頭，輕聲吩咐：「你換身衣服，帶幾個護衛去那邊看看。」
「若真是與皇族起了衝突，告訴芳芸切莫輕舉妄動，先回來同我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