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那是我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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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終於還是說出口了啊……」

  御案外側,姐弟二人相對而立。

  魯元主劉樂昂著頭,眼睛瞪得渾圓,牙槽緊咬,一臉的恨其不爭。

  天子盈則微低著頭,面上仍掛著那抹淡淡笑意,只一層薄霧遮了眼眸。

  「這,便是阿姊、母后——乃至朝堂內外、天下蒼生眼中的天子盈吧?」

  「這便是母后一筆一畫、一勾一勒,按自己的心愿原原本本刻出來,卻又不厭其煩、視如敝履的,名為『天子盈』的塑像?」

  兩句話說出口,天子盈眼前那層薄霧便迅速匯集,順著那張無比清秀,卻也透著病態慘白的臉龐滑落。

  淚水滴落,天子盈面上笑意卻更甚。

  那微微下撇,且不住輕輕抽動的嘴角,更是宛如一柄利刃,一刀接著一刀划過劉樂心頭。

  「阿姊。」

  「弟,不剩多少日子了。」

  只此一言,便讓劉樂心中的憤怒、憋悶煙消雲散。

  看著眼前,弟弟劉盈含笑落淚,低頭看著自己的模樣,劉樂只一陣悲從中來。

  分明已經在極力控制聲線,不料一開口,便是一陣劇烈的顫音。

  「阿、阿盈還年輕。」

  「只須迷途知返……」

  「母后便……」

  「便……」

  直到淚水怎都止不住、聲線怎都穩不住的這一刻,劉樂才終於意識到:先前,自己並非『啞口無言』。

  而是生怕自己開了口,便會像現在這樣——只需一句話,便足以傷透天子盈無比脆弱的自尊心。

  「阿姊,可是瘦了許多?」

  當劉樂連一句話都無法完整說出口,只能用手反捂著嘴、側低著頭啜泣時,天子盈便緩緩張開雙手,輕輕抱住了劉樂。

  感受著懷中,姐姐因哭泣而不斷抽動、不時繃緊的軀體,天子盈雖同樣在落淚,也沒忘記輕輕拍打著劉樂的後背。

  只嘴上,輕飄飄一句『阿姊瘦了』,卻終是讓劉樂徹底破防。

  「我!」

  「我早該幫幫阿盈的!」

  「我、我早該……」

  「嘶!」

  「我早該去同母后說說……」

  天子盈不語,只含著淚輕拍劉樂的後背,並一味的仰天長嘆。

  黑夜中,宮燈下,殿門外的一對門神,也開始時不時抬手抹淚。

  慢慢的,那兩道高大、魁梧,只一眼便能給人滿滿安全感的堅厚背影,終也輕微抽動起來。

  姐弟二人中,反倒是坊間傳聞更脆弱、更軟弱的天子盈,率先從悲傷情緒中調整過來。

  一邊輕拍著、安撫著劉樂的後背,嘴上一邊輕輕開口道:「弟前半生,為父皇而活。」

  「後半生,又是為母后。」

  「——弟,累了。」

  「那方御榻,實在太高、太硬。」

  「弟坐累了,也躺累了……」

  …

  「弟不想讓恭兒,也為父母雙親而活。」

  「路該怎麼走,弟,想讓恭兒自己選。」

  「——若幫得上忙,阿姊便搭把手,權當是為當年,我姊弟二人同生共死的情誼。」

  「若幫不上,阿姊也不必太過介懷。」

  「一如過往這些年……」

  如是一番真情流露,只引得劉樂淚如泉湧。

  將腦袋死死貼在天子盈肩頭,不住的落淚,也不住的點頭。

  終究,劉樂還是走了。

  走時,劉樂仍舊以手捂嘴,泣不成聲。

  而在劉樂離開後,宣室殿,也恢復了平日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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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哭了?」

  未央宮,椒房殿。

  早早派出宮人去盯梢,靜候姑母劉樂佳音的劉恭,聽到宮人帶回來的消息,只陷入一陣漫長的迷茫之中。


  哭了?

  這姐弟二人,到底聊了些什麼,能把劉樂給聊哭了?

  在劉恭的預想中,此去宣室,待走出殿門時,劉樂的表情不外乎兩種。

  ——要麼,是事情沒辦成,劉樂滿臉怒容;

  又或者,是事情辦成了——至少天子盈嘴上答應『收斂些』,劉樂則將信將疑,卻也相對輕鬆的走出宣室。

  若情況足夠樂觀,說不定還會再來一趟椒房,親自給劉恭帶來好消息。

  「都被父皇氣哭了~」

  「難不成姑母,半點都沒勸動父皇?」

  正思慮間,最新情報也已送到。

  ——在魯元主劉樂垂淚離開後,天子盈一如往常,再度於宣室設下酒宴。

  這一下,就搞得劉恭心中滿是挫敗,甚至對自己的外來,都莫名有些提不起信心了。

  看出劉恭神情落寞,皇后張嫣暗下也是思緒萬千。

  再結合方才,宮人從宣室帶回來的情報,以及劉恭近幾日的異常舉動,心中也隱隱有了些猜測。

  「恭兒,是擔心陛下……?」

  母親溫和的話語聲於耳邊響起,劉恭自是本能的一點頭。

  待反應過來,又對上母親張嫣暗含憂慮的目光,也只得唉聲嘆氣的解釋起來。

  「近幾年,父皇實在酒色過甚。」

  「都不用說『長此以往』——便是眼下,父皇的身子,怕是都已經被作踐的不成樣子。」

  「再不收斂些,孩兒真怕有個萬一……」

  不料劉恭話音未落,張皇后便滿臉嚴肅的伸出手,將食指壓在劉恭嘴上。

  待劉恭一臉疑惑的皺起眉,卻見張皇后驚魂未定道:「慎言!」

  「聖躬安康與否,豈是臣子所能言說?」

  「若被有心人聽了去,便要說恭兒居心叵測,覬覦神聖!」

  如是教訓過劉恭,張皇后才心有餘悸間,將手指從劉恭嘴上收回。

  見劉恭臉上,並沒有自己預料中的驚慌之色,便不由再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

  「身臣子而事君父,唯忠、孝二字足矣。」

  「除此二字,陛下想做什麼,恭兒都斷沒有勸阻的理由。」

  「——恭兒終歸不是朝中,那些德高望重、功勳卓著的老臣。」

  「即便陛下當真做了錯事,也有的是人去勸諫……」

  張嫣諄諄教誨、侃侃而談間,劉恭卻是自顧自起了身,面呈思慮間,徑直朝著殿門外走去。

  長篇大論被劉恭突然起身的動作打斷,張嫣先是一愣,而後便是一驚!

  「恭兒何往?!」

  劉恭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宣室。」

  「即設了宴,想來父皇又是宿醉一場。」

  「孩兒去陪陪父皇,順帶照看著些。」

  說話得功夫,劉恭邁動著小短腿,已然走到了殿門處。

  聽聞劉恭此言,張嫣頓時驚的從座上彈起,目眥欲裂的快步上前:「不可!」

  卻見殿門外,劉恭應聲停下腳步,仍是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那是我父皇。」

  言罷,下意識邁出兩步,又莫名停下。

  這一回,劉恭終於捨得回過身,深深看向慌亂不已的母親張嫣。

  「也是母后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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