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爺倆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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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長信殿內。

  不同於殿門外鋪天蓋地的燥熱——幾乎是才剛踏入殿內,劉恭便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座冰窖。

  只大致掃一眼,便見碩大的殿室內,到處都擺滿了盛有冰塊的銅盆。

  御榻後方,身形壯碩的宮人手握大扇,頗有節奏的輕輕扇動著。

  而御榻之上,一婦人正襟危坐,手中兔毫半懸於空中,筆尖黑墨堪堪欲滴。

  御案之上,層層疊疊的竹簡,在婦人兩手邊堆了有半人高。

  婦人身上衣著並不艷麗。

  一身紅黑相間的玄色曲裾深衣,將本就不怒自威的婦人——或者說是當朝太后呂雉,襯的更顯威儀。

  其頭頂發束,也並非這個時代女性常梳的垂雲簪,而是盤成了喪偶寡婦專屬的婦人簪。

  對於劉恭父子的到來,太后呂雉似乎並無察覺,仍全神貫注的低頭皺眉,審閱著面前攤開的竹簡。

  見此,原本已經在殿中央駐足止步的天子盈,也只得主動再上前兩步,稍一拱手。

  「兒臣,參見母后。」

  「——孫兒劉恭,參見皇祖母……」

  皇帝老爹起了頭,劉恭自然是趕忙跟上。

  尤其眼下,劉恭還是『戴罪之身』,就更要懂規矩些了。

  父子倆都見了禮,呂太后就算想裝聽不見,這下也不得不應和了。

  只是忙著處理眼前政務,呂太后愣是頭都不抬,冷聲嘀咕起來。

  「父子二人,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皇帝沒個皇帝的樣——整日裡飲酒作樂,肆意放縱。」

  「皇嗣更沒個皇嗣的樣——怎說也是皇長子……」

  話說一半,呂太后便滿是鬱悶的深吸一口氣,怎都不願再說了。

  很顯然,這是被劉恭驚世駭俗、古今未有的輝煌事跡給整無語了。

  「不嫌累便站著~」

  「站夠了就走!」

  「無事莫登長樂,平白礙人眼。」

  班味兒十足、怨氣滿滿的一陣抱怨,這就算是招呼過父子二人了。

  被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責,饒是天子盈,臉上也閃過一抹不自然。

  但很快便調整了過來,淺笑著走上前,於御榻邊沿坐下身。

  至於劉恭,倒是十分自覺。

  ——跟著皇帝老爹走到御榻邊,不等老爹招呼,便直接順勢原地跪下了身。

  不管怎麼說,劉恭一言不合,就把位於長樂宮內的太醫屬給炸了……

  咳咳咳。

  就算不是故意的、就算劉恭本意是調配火藥,這也不是能說出口的辯解理由。

  與其狡辯,還不如老老實實罰跪。

  倒是天子盈;

  原本只是來把劉恭領走,順帶著向太后呂雉道個歉、賠個不是。

  但被呂太后夾槍帶棒的一頓說,天子盈臉上,那好似刻在麵皮上的溫和笑容,也隨之少了幾分真摯。

  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幾許淡漠。

  「惹出再大的禍,恭兒也終歸還年幼。」

  「正午艷陽天,母后便讓恭兒在殿外跪著……」

  「——皇帝,是要教朕做事嗎?!」

  不等天子盈話音落下,呂太后便冷冷開口,也終於第一次抬起頭,正眼看向自己的獨子:天子劉盈。

  面無表情的盯著天子盈,盯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竹簡。

  嘴上,仍是冷冰冰道:「昨日,平陽侯府遣人入宮,請了恩旨,由太醫令去把了脈。」

  「——曹丞相,便是這幾日的事了。」

  「有這閒工夫,皇帝不如走一趟尚冠里,探望探望那曹參,免得讓功臣寒心。」

  …

  「便是做做樣子也好。」

  「不做給死人看,也好歹得做給活人看。」

  到這時候,劉恭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在這個位面『出生』後的六年時間裡,劉恭自也見過眼前這位皇祖母幾回。


  皇帝老爹那更不用說——三天兩頭見。

  但細想起來,今日,居然是劉恭第一次親眼目睹祖母呂雉,與皇帝老爹之間的交流、共處。

  劉恭只覺得,這娘倆的相處模式、關係,十分里有十二分不對勁!

  果然不出劉恭所料。

  呂太后此言一出,天子盈面上淺笑也隨之一斂,徹底沒了表情。

  有那麼一剎,劉恭甚至覺得眼前的母子倆,從五官、容貌,到表情、氣質,都好似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同樣的不怒自威,同樣的氣質清冷;

  還有那如出一轍的生人勿進、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了。」

  「曹丞相國之柱石,社稷重臣。」

  「如此功臣、重臣,還是太后親去探視,方才妥當些。」

  語氣清冷的說著,天子盈隨即從榻上起了身,站在御榻和御案前,負手眺望向殿門外。

  「自先皇駕崩,兒承襲大統,至今足有六年。」

  「時至今日,竟都不知我漢家的御輦——漢天子的黃屋左纛,究竟長的怎般模樣。」

  「竟不知為天子駕馬、御輦的太僕,究竟何人?」

  …

  「便是這般,太后仍要兒登門,探望即將病故離世的曹丞相。」

  「呵;」

  「堂堂天子,卻要乘婢女、宦官外出採買所用的車,到尚冠里,去探望即將亡故的元勛功侯……」

  說完這句話,天子盈便再不掩飾眼底自嘲,嘿嘿嗤笑著搖了搖頭。

  而後自顧自側過身,拉起地上跪著的劉恭,便作勢要走。

  奇怪的是:天子盈——作為兒子的天子盈,都這麼同自己頂嘴了,呂太后卻仍舊是無動於衷。

  既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面若寒霜。

  仍皺著眉,手中兔毫懸於半空,目光不斷掃視著眼前的竹簡。

  就好像天子盈什麼都沒說。

  至少呂太后,似乎真的什麼都沒聽到。

  看著眼前這一幕——這早已發生過無數次的一幕,天子盈心中,也還是湧現出一陣新的苦澀。

  呆愣片刻,終是苦笑著折過身,連拜別也顧不上,拉上劉恭便朝著殿門外走去。

  直到父子二人走到殿門前,即將抬腳跨出門檻時,呂太后那極具辨識度的清冷語調,才在父子二人身後再次響起。

  「無病無災到六歲,皇長子,這便是長成了。」

  「既來了長樂,便取了冊立儲君的詔書再走。」

  …

  「給皇長子尋一位太傅。」

  「——勿尋儒生。」

  「旁的,不勞皇帝費心。」

  不知為何,劉恭就好似感覺到什麼般,本能的回過頭,望向那堆有無數竹簡的御案。

  沒有任何意外。

  呂太后,依舊是從始至終都沒抬頭,也沒有將目光從眼前的竹簡上移開。

  哪怕片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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