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兒臣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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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天子盈六年,夏五月。

  長安。

  烈日當空。

  巍峨壯麗的漢宮長樂,在炎炎烈日照耀下,不斷向上散發出層層熱浪。

  宮門處,禁衛們昂首挺胸,神情肅穆,卻也不忘悄悄挪動著腳步,試圖將身形藏在宮門、宮牆下的陰影之中。

  宮牆內,宮人們如螞蟻般組成隊列,於青石宮道上的熱浪間艱難穿梭。

  從他們腳下步頻之快,便不難看出此時的他們,當真宛如熱鍋上的螞蟻——總想走快些、再快些,好儘快找到稍陰涼些的落腳處。

  熱。

  今日的長安——今日的長樂宮,出奇的熱。

  宮牆內,樓闕下,殿室間;

  凡是個活物,都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間,竭盡所能的,找尋一塊不用直面艷陽照耀的陰涼。

  便在這鋪天蓋地的熱浪間,年僅六歲的皇長子劉恭,卻孤身跪在了長信殿外。

  滾燙的日光,自劉恭後上方的天空鋪灑而下,讓劉恭後脖頸處傳來陣陣炙痛。

  汗水沿著髮鬢,自臉頰兩側緩緩流下、沿著後頸,順著脊椎匯聚一處。

  不片刻,便已打濕了劉恭身上衣袍。

  好在屁股底下,有宮人偷偷取來的支踵墊著,才讓劉恭跪著沒那麼難受。

  可饒是如此,劉恭也仍是被曬的眼冒金星,頭昏腦漲。

  「公子~」

  「公子~!」

  暈頭轉向間,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呼,讓劉恭機械式的轉頭循聲看去。

  便見殿門一側的立柱後,一宮人探出半邊身子,正極力壓低聲線,不斷呼喚著自己。

  沒等劉恭反應過來,一塊晶瑩剔透的方形冰塊,便自宮人所在的位置滑了過來,輕輕撞到了劉恭腿上。

  說時遲那時快!

  原本還有氣無力、氣若懸絲的劉恭,當即便如下山猛虎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之勢,將冰塊自衣襟塞入懷中!

  感受著自前胸逐漸向全身擴散的涼意,劉恭還不忘朝那宮人挑了挑眉;

  好似是在說:小伙子不錯,有前途。

  而後,劉恭很快便又恢復到先前,那副有氣無力的呆滯模樣……

  「裝的還挺像。」

  「若不是瞧見這冰,便是朕,可都險些心軟了?」

  剛把冰塊揣進懷裡,一聲溫文爾雅的調侃自身後傳來,嚇得劉恭身形一緊!

  緩緩側過身,抬起頭;

  待看清身旁,皇帝老爹居高而下、側低下頭,似笑非笑望向自己的戲謔目光,劉恭百口莫辯,遂只得故作鎮定的尬笑兩聲。

  「父、父皇……」

  「嘿嘿,嘿嘿嘿嘿……」

  只見天子劉盈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旋即在劉恭身側並排跪下身。

  手臂稍稍抬起,自然的握住劉恭的手腕,不動聲色的為劉恭把起了脈。

  同一時間,劉恭感覺到背後的炙熱日光突然消失;

  下意識回過頭,只見一頂巨大的垂幔蓋傘,已是被宮人支在了自己身後。

  將身子轉回來的功夫,皇帝老爹也已經鬆開了自己的手腕,對殿門方向微拱起手,象徵性彎了一下腰。

  天子行跪拜禮請見,殿門外的郎官自是趕忙小跑入殿,向殿內的太后稟奏。

  望著那郎官離去的背影,天子劉盈這才溫笑著側過頭,再度望向身旁的長子劉恭。

  「腑臟,乃陰陽之基、五行之本,萬不可近寒涼。」

  「日後便是用冰,也莫再往懷裡貼。」

  「夜裡也當早些歇下,以免傷及本元。」

  看著皇帝老爹眉眼含笑,語調溫和的對自己做著囑託,饒是兩世為人,劉恭也不由得心中一暖。

  當即笑著點下頭,將懷裡的冰塊掏出來,隨手遞給了身後的宮人。

  感受著前胸,那殘存的絲絲涼意,以及背後,那已經被蓋傘阻隔的炙熱日光;

  劉恭心中,卻仍被一股莫名的、令人身心愉悅的溫暖所充斥。


  只是這片刻溫暖,卻隨著天子盈再度發問……

  「可是又制了那震天雷?」

  「這回,又崩了何處?」

  皇帝老爹興師問罪,劉恭免不得一陣抓耳撓腮。

  知道自己躲不過,終還是心虛的側過身,遠遠指了指長樂宮西南角,太醫屬所在的方向。

  循著劉恭所指的方向望去,天子盈便見開闊地面的層層熱浪後,本算不上多顯眼的太醫屬,此刻正飄散出淡淡黑煙。

  「父、父皇?」

  見皇帝老爹面色不對,劉恭當即咽了口唾沫,又心虛的發出一聲輕呼,試圖喚醒那可能已經消散的父愛。

  見皇帝老爹沒反應,又趕忙解釋道:「真不是故意的!」

  「實在是那太醫屬的硫黃,他不夠純啊!」

  「配比明明沒問題,偏就因硫黃純度不夠……」

  劉恭喋喋不休的為自己辯解著,天子盈卻置若罔聞。

  昂起頭,直起腰,眺望向太醫屬所在的方向,愣了足有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的回過身。

  仍舊是跪坐在地,雙手自然搭在腹前;

  只嘴上,不忘對劉恭囑咐道:「下回再制震天雷,便同朕說一聲。」

  「我父子二人去上林苑,尋處無人的開闊地。」

  …

  本以為闖了這麼大的禍,皇帝老爹脾氣再好,也總該彌補一下自己殘缺的童年了。

  不料皇帝老爹,仍舊是那副溫文爾雅、和顏悅色的模樣,就連嘴上的囑託,都是那麼的溫聲和氣。

  一時間,原本還打算繼續狡辯的劉恭,都被搞的有些羞愧起來。

  低下頭,臊紅著臉,輕輕應了一聲:「孩兒知道了。」

  …

  「謝父皇。」

  天子盈不語,只呵笑著側過身,抬手輕揉了揉劉恭的腦袋。

  不多時,那入內稟奏的郎官去而復返,站在了天子盈斜前方,深深彎腰一拱手。

  「陛下。」

  「太后召見。」

  得了許可,天子盈當即起身,本能的理了理衣冠。

  一板一眼的解下腰間佩劍,脫下腳底布履,還不忘側過身,將早已跪麻了腿的劉恭扶起。

  正要邁步上前,卻見那郎官趕忙橫移一步,虛攔在了父子二人身前。

  「稟陛下。」

  「太后特意交代;」

  「皇長子,仍要跪……」

  郎官此言一出,劉恭當即如喪考批的垂下頭,認命般屈下膝蓋;

  卻是不等劉恭跪下去,手臂處便陡然傳來一股巨力,將劉恭硬生生給拉起!

  順著那股巨力傳來的方向側抬起頭,便見皇帝老爹臉上,仍是那令人如沐春風的淡淡笑意,仍是那令人本能親近的儒雅、隨和;

  只那雙星目,此刻卻不帶絲毫溫度,冷冷注視向那郎官眼眸深處。

  「陛、陛下……」

  終於,那郎官還是在天子盈的眼刀下認了輸,顫抖著低下頭,不著痕跡的讓到了一旁。

  同一時間,天子盈眸中寒光盡散,再度恢復到平日裡,那副淺笑盈盈的儒雅隨和。

  側低下頭,對劉恭微微一笑,還不忘輕拍了拍劉恭的後背。

  「走吧。」

  「好生陪個罪,便隨朕回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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