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塵封的往事,陣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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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臨水居茶館門口的舊木格窗,灑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沉悶。

  林雅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櫃檯不遠處的桌邊,小口喝著已經有些涼了的粗茶。錢四海依舊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一個算盤,算珠碰撞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茶館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他們兩人,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林雅能感覺到老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藏的疲憊和哀傷,像是一層厚厚的繭,將他自己包裹起來。她沒有再提洪水或者木牌,只是靜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錢四海放下算盤,拿起一個豁了口的小茶壺,準備給自己添水。

  「老先生,我來吧。」林雅站起身,自然地接過茶壺,走到後院的水缸邊,舀了水,又回到前堂,將水倒入爐子上的水壺裡。

  錢四海看著她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沒說什麼。

  林雅重新坐下,輕聲說道:「我爺爺以前也喜歡用這種老算盤,他說用習慣了,比計算器還快。」

  錢四海擦拭算盤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雅,聲音依舊沙啞:「你爺爺?」

  「嗯,」林雅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懷念,「他也是開小店的,很辛苦。不過他總說,守著一份家業,心裡踏實。」

  錢四海沉默了,低頭看著手中的算盤,眼神有些悠遠,仿佛想起了什麼。

  林雅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她能感覺到,老人緊閉的心防,似乎因為這幾句家常話,有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鬆動。雖然依舊沉重,但不再是鐵板一塊。

  這需要時間,她想。

  與此同時,藤木鎮的後山,小凌正撥開半人高的雜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攀爬。

  山路早已荒廢,被藤蔓和落葉覆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空氣潮濕,帶著草木腐爛的氣息,越往上走,光線越暗,參天的古樹遮蔽了大部分陽光,顯得有些陰森。

  按照雜貨鋪老婆婆和地圖冊子上的模糊指示,小凌來到半山腰一處相對平緩的區域。這裡的樹木明顯稀疏一些,地面也更開闊,但同樣荒草叢生。

  「應該就是這裡了。」小凌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這裡沒有墓碑,只有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形狀不規則,散亂地分布在草叢中,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一些土包前,還能看到早已腐朽斷裂的木牌殘片。

  一股壓抑的悲傷氣息瀰漫在這裡,比山下更濃,帶著一種死寂和不甘。

  小凌取出羅盤,指針在手中劇烈地顫抖,指向混亂,無法穩定。

  「怨氣果然很重,而且相互干擾,已經影響了地磁。」小凌皺起眉頭,收起羅盤。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清心符」,貼在自己額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這些無名的土包間穿行,仔細觀察著。

  這裡沒有近期活動的痕跡,也沒有明顯的法術殘留。看來冥使會的人並沒有直接在這裡做什麼手腳,他們利用的,更多是這裡本身積累的怨念。

  「遷墳……」小凌蹲在一個較大的土包前,看著地上半埋著的一塊碎裂瓦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硃砂痕跡,「為什麼要把他們遷到這裡?還這麼……草率。」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墳地,心中疑竇叢生。如果真是人禍導致了洪水,倖存者為何要將死難者遷葬於此?是為了安撫亡靈,還是……為了掩蓋什麼?

  他的目光忽然被土包旁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吸引了。那是一種暗紫色的小草,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在周圍的雜草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小凌走近,蹲下身仔細辨認。「這是……陰骨草?」他心中一驚。

  陰骨草是一種喜陰的草藥,通常生長在陰氣匯聚或者埋有屍骨的地方,本身並無特殊之處。但小凌記得師父的典籍中記載過,某些邪道術士會利用陰骨草來滋養邪物或者布置陰煞陣法。

  這片墳地里生長著陰骨草,本身不算特別奇怪,但剛才他一路走來,並未在山路其他地方看到。偏偏在這片遷墳地集中出現,就顯得有些刻意了。

  小凌拔起一株陰骨草,放在鼻尖聞了聞,除了土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腥氣。

  他眼神一凝,小心地將這株陰骨草收好。看來,這片遷墳地,並非表面上那麼簡單。


  鎮子的另一頭,沈動避開了守衛森嚴的下河灣荒宅,在鎮西幾條相對還算有點人氣的巷子裡轉悠。

  他沒有像小凌那樣直接打聽洪水,而是嘗試和一些坐在門口曬太陽或者修補漁網的老人閒聊。

  「大爺,您這漁網補得真結實,打了多少年魚了?」沈動蹲在一個正在穿梭補網的老漁夫旁邊,遞上一根煙。

  老漁夫接過煙,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一輩子都在這河上漂著。」

  「那您肯定知道不少鎮上的老故事吧?」沈動笑著問,「我們外地來的,就喜歡聽這些。」

  老漁夫吸了口煙,搖搖頭:「沒什麼好說的,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我聽說啊,以前鎮上最熱鬧的地方是下河灣?」沈動狀似隨意地提起。

  老漁夫補網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皺紋似乎都繃緊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別提那地方,晦氣。」

  沈動還想再問,老漁夫卻已經低下頭,專心補網,不再理他。

  接連問了幾位老人,反應都差不多。一提到下河灣或者五十年前,對方要麼立刻沉默,要麼就露出恐懼和排斥的神色,匆匆結束對話。

  整個鎮子,仿佛被一個巨大的禁忌籠罩著。

  沈動心中越發肯定,五十年前的秘密,是解開一切的關鍵。但這秘密被守護得太緊了。

  就在他準備放棄,先回茶館再做商議時,經過一處牆角,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模糊的爭吵聲。

  「說了多少次了!不准再提!你想害死全家嗎?」一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可阿根他……他死得不明不白啊!就在那老槐樹下……」另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

  「閉嘴!什麼水鬼勾魂,就是意外!鎮長都說了是意外!」

  沈動心中一動,是昨天那個死在老槐樹下的年輕人的家人。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牆外,凝神傾聽。

  裡面的爭吵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沈動輕嘆一聲,正準備離開,牆角陰影里一個佝僂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錢四海還要蒼老的老婆婆,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獨自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懷裡抱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貓,眼神呆滯地望著地面,對剛才的爭吵充耳不聞。

  沈動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阿婆。」他輕聲喊道。

  老婆婆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呆呆地坐著。

  沈動在她面前蹲下,放緩了聲音:「阿婆,您在這裡坐著,冷不冷?」

  老婆婆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沈動,眼神空洞,似乎沒有焦距。她懷裡的黑貓警惕地抬起頭,對著沈動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你是……誰啊?」老婆婆的聲音乾澀而緩慢,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

  「我路過的,看您一個人坐在這裡。」沈動溫和地說,「阿婆,您認識剛才哭的那個女人嗎?」

  老婆婆似乎沒聽清,又低下頭,撫摸著懷裡的黑貓,喃喃自語:「水……都是水……紅色的水……」

  沈動心中一凜:「紅色的水?」

  「是啊……好多人……飄著……李家的……張家的……都飄著……」老婆婆眼神依舊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他們想爬上來……嘿嘿……爬不上來……」

  沈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老婆婆神志不清,但她的話,似乎在描述五十年前洪水的慘狀!而且,她提到了李家和張家!這與小凌在破廟冊子上看到的記錄吻合!

  「阿婆,」沈動壓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那水……為什麼是紅色的?」

  老婆婆咧著嘴笑,並不回答,只是抱著黑貓,反覆念叨著:「爬不上來……都怪他們……挖了不該挖的東西……」

  挖了不該挖的東西?

  沈動還想再問,老婆婆卻突然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仿佛睡著了一般。她懷裡的黑貓則弓起身子,警惕地盯著沈動,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沈動看著神志不清的老婆婆,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但他卻從這瘋言瘋語中,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信息:紅色的水,李家張家,挖了不該挖的東西。

  這所謂的「人禍」,難道與某種挖掘活動有關?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和角落裡痴呆的老婆婆,心中疑雲更重。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巷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那個刀疤臉!

  沈動心中一凜,立刻追了過去。但當他趕到巷口時,那裡空空如也,只有穿堂而過的陰風。

  被盯上了。

  沈動眼神沉了下來。冥使會的人,果然在暗中監視著他們。

  藤木鎮的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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