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在計劃內的死者（一）
入伏後的天氣黏膩異常。
裴可靠著手掌扇出的幾絲清涼一步一挪地從平榮路走了出來，口腔里游躥的海腥味讓她煩躁不已，終於在陰涼的邊緣，她的耐心被胃裡不斷上涌的食物徹底打碎了。
果然自己還是適合湯麵，裴可苦笑一聲，看著不遠處的飲品店出了神。
是的，她現在急需一杯清涼的飲料來衝散嘴裡的腥味。
喉嚨間涌動的口水咚的一聲砸向了食道，也砸穿了她的欠款帳單，裴可撥開汗濕的髮絲快速戴好遮陽帽，飛也似地向地鐵站跑去。
這是裴可畢業後的第三年，也是成先生資助結束的第三年。
八年前，父親生意虧損，母親急於回籠資金竟然相信了網上集資返點的鬼話。一夜之間家裡不但沒有了積蓄，甚至還背負了外債。父親賣掉了基金股票和名下所有的不動產還了債，也就在清帳的那一夜，裴可以為日子終於能夠恢復正常了，但她沒有想到，父母終究還是分開了甚至是消失了。
巨大的變動讓正在讀高二的裴可一時間沒了主意，她不得不承認她被拋棄了。
落魄的她卻在這時遇到了救星，老師告訴她設立心光助學基金的成先生今年會選擇兩名學生進行資助，而她就是被選中的一個，因為她成績優秀、履歷光鮮，當然姣好的面容多少也加了些分。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鈴聲叮叮噹噹地響起，站在地鐵出口的裴可慌忙拿出手機，這鈴聲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能讓她心情愉悅一些。
屏幕上顯示著「甜菜」。
「喂，你到了嗎？」
「我到了一會兒，看你店裡關著門就給你打個電話問問。」電話對面傳來一陣清甜的女聲。
「哦，我到出口了，再有五分鐘就回去了。」裴可急匆匆地掛了電話向前走去。
樹蔭下站著一個穿著灰藍色運動套裝的年輕女孩，正踮著腳向裴可揮手。
裴可小跑過去一邊開門，一邊將女孩迎進店裡。
空調打開的一瞬間，屋內的悶熱仿佛也被吹散了不少。
「吃飯了嗎？給你帶的。」女孩從袋子裡拿出一份湯麵遞給了裴可，「宋記的雪菜肉絲麵，多醋少辣。」
裴可接過面碗，從蓋子縫隙飄出的酸辣味道莫名地讓人放鬆起來。
「今天打算做什麼？」裴可盯著電腦尋找著會員登記中的「蔡甜甜」。
「雪城吧，你去年冬天推出的新品。」
裴可指尖不經意的卡頓，隨著光標在2015年7月15日的打卡位咔噠一聲，迅速消散開來。她抬頭笑著說：「那幅里的部分技巧你還沒學到。」
「沒關係，我辦的是年卡，課時多的是。」蔡甜甜纖細的手指穿過耳邊的頭髮，鑽戒折射出的光恰好印在了她白皙的脖頸上。
裴可轉身向材料間走去：「我去拿材料包，你選一下是要做框畫還是桌旗之類的。」
「毯畫吧，大大的掛起來才有感覺。」蔡甜甜盯著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消息隨口答道。
層層疊疊的材料包堆滿了儲藏間，裴可踩著梯子從最上層的隔板後面抽出了一個材料包，黑白黃的配色倒也符合雪城的基調。
「可，我用一下你的化妝檯。」屋外噠噠噠的腳步聲明顯已經進了另一個房間。
靠窗的工作檯已然打理乾淨，製作毯畫用的底布和設計圖被裴可鋪平，畫上的城市被大雪包裹著，淡淡的微黃仿佛是這雪城唯一的溫暖。
一陣甜膩的香水味道隨著空調的送風飄了過來，再次出現的蔡甜甜已經換上了一條低領吊帶的米白色流蘇長裙，銀色的細帶高跟讓整個人更顯嫵媚。
「這個裙子好像更適合你。」裴可的真誠讓蔡甜甜更加自信，她輕扭著腰肢走了過來，胸前的閃粉在陽光下曖昧極了。
「好看吧，我晚上有個聚會，談成了你以後就能在電視上看見我了。衣服先放你這裡，等明天我再來拿。」
「那你的毯畫？」
「你先幫我打個底，明天下午的課我再來。」店門口的鈴鐺叮鈴一響，蔡甜甜便向路口走去，一輛紫銀色的跑車就停在不遠處。
裴可嘆了口氣，走進自己的休息室拿起灰藍色的運動裝打算裝在袋子裡。
哐啷一聲，一個銀色的圓盒子從運動上衣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是蔡甜甜的身體高光。
裴可彎腰撿起，鬆開的盒子裡傳出不同尋常的甜香味。這味道讓她微蹙著眉頭，不自覺地看向身後的柜子。
蔡甜甜打包來的湯麵成了裴可的晚飯，早已習慣的味道是最能給予人慰藉的，只是被挪動的藥瓶讓裴可的心不安極了，她想可能是整理柜子時碰歪的吧，最好是。
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穿過照在了裴可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從床邊摸出遙控器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視。
「據報導，今日凌晨兩點二十分左右，一輛紫銀色跑車在廣平南路發生車禍，車中兩人當場死亡，車輛撞擊引發火災，相關部門正在全力處理險情。據悉，兩名死者分別為恆輝集團總經理陳某華，以及恆方娛樂練習生蔡某甜……」
裴可腦袋裡像是炸了一個悶雷，蔡某甜，恆方娛樂，幾個關鍵詞讓她不得不快速消化掉這個消息，甜菜死了，死在了凌晨的一場車禍里。
可是，計劃里需要死的並不是她啊。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鈴聲再次響起，屏幕上顯示著一串陌生的數字。
「餵？」
「你可真虛偽。」聽筒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具體說來是一個年輕的高傲的女人。
「你在說什麼？」
「說你虛偽，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你的計劃里沒有甜菜，可是她死了。」
「我的計劃里也沒有你，可是現在有了。」
嘟嘟嘟嘟……一陣掛斷聲像是生命的休止符。
「餵？餵？」裴可顫抖著握著手機，低沉壓抑地向對面嘶吼著，她不敢大聲也不能大聲。
她不能確定甜菜的死是意外還是必須，因為甜菜本不在那女人的計劃里。她也不能確定自己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因為從現在開始她在那女人的計劃裡面了。
這女人，真是個瘋子。
裴可靠著手掌扇出的幾絲清涼一步一挪地從平榮路走了出來，口腔里游躥的海腥味讓她煩躁不已，終於在陰涼的邊緣，她的耐心被胃裡不斷上涌的食物徹底打碎了。
果然自己還是適合湯麵，裴可苦笑一聲，看著不遠處的飲品店出了神。
是的，她現在急需一杯清涼的飲料來衝散嘴裡的腥味。
喉嚨間涌動的口水咚的一聲砸向了食道，也砸穿了她的欠款帳單，裴可撥開汗濕的髮絲快速戴好遮陽帽，飛也似地向地鐵站跑去。
這是裴可畢業後的第三年，也是成先生資助結束的第三年。
八年前，父親生意虧損，母親急於回籠資金竟然相信了網上集資返點的鬼話。一夜之間家裡不但沒有了積蓄，甚至還背負了外債。父親賣掉了基金股票和名下所有的不動產還了債，也就在清帳的那一夜，裴可以為日子終於能夠恢復正常了，但她沒有想到，父母終究還是分開了甚至是消失了。
巨大的變動讓正在讀高二的裴可一時間沒了主意，她不得不承認她被拋棄了。
落魄的她卻在這時遇到了救星，老師告訴她設立心光助學基金的成先生今年會選擇兩名學生進行資助，而她就是被選中的一個，因為她成績優秀、履歷光鮮，當然姣好的面容多少也加了些分。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鈴聲叮叮噹噹地響起，站在地鐵出口的裴可慌忙拿出手機，這鈴聲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能讓她心情愉悅一些。
屏幕上顯示著「甜菜」。
「喂，你到了嗎？」
「我到了一會兒，看你店裡關著門就給你打個電話問問。」電話對面傳來一陣清甜的女聲。
「哦，我到出口了，再有五分鐘就回去了。」裴可急匆匆地掛了電話向前走去。
樹蔭下站著一個穿著灰藍色運動套裝的年輕女孩，正踮著腳向裴可揮手。
裴可小跑過去一邊開門，一邊將女孩迎進店裡。
空調打開的一瞬間，屋內的悶熱仿佛也被吹散了不少。
「吃飯了嗎？給你帶的。」女孩從袋子裡拿出一份湯麵遞給了裴可，「宋記的雪菜肉絲麵，多醋少辣。」
裴可接過面碗，從蓋子縫隙飄出的酸辣味道莫名地讓人放鬆起來。
「今天打算做什麼？」裴可盯著電腦尋找著會員登記中的「蔡甜甜」。
「雪城吧，你去年冬天推出的新品。」
裴可指尖不經意的卡頓，隨著光標在2015年7月15日的打卡位咔噠一聲，迅速消散開來。她抬頭笑著說：「那幅里的部分技巧你還沒學到。」
「沒關係，我辦的是年卡，課時多的是。」蔡甜甜纖細的手指穿過耳邊的頭髮，鑽戒折射出的光恰好印在了她白皙的脖頸上。
裴可轉身向材料間走去：「我去拿材料包，你選一下是要做框畫還是桌旗之類的。」
「毯畫吧，大大的掛起來才有感覺。」蔡甜甜盯著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消息隨口答道。
層層疊疊的材料包堆滿了儲藏間，裴可踩著梯子從最上層的隔板後面抽出了一個材料包，黑白黃的配色倒也符合雪城的基調。
「可，我用一下你的化妝檯。」屋外噠噠噠的腳步聲明顯已經進了另一個房間。
靠窗的工作檯已然打理乾淨，製作毯畫用的底布和設計圖被裴可鋪平，畫上的城市被大雪包裹著，淡淡的微黃仿佛是這雪城唯一的溫暖。
一陣甜膩的香水味道隨著空調的送風飄了過來，再次出現的蔡甜甜已經換上了一條低領吊帶的米白色流蘇長裙，銀色的細帶高跟讓整個人更顯嫵媚。
「這個裙子好像更適合你。」裴可的真誠讓蔡甜甜更加自信，她輕扭著腰肢走了過來，胸前的閃粉在陽光下曖昧極了。
「好看吧，我晚上有個聚會，談成了你以後就能在電視上看見我了。衣服先放你這裡，等明天我再來拿。」
「那你的毯畫？」
「你先幫我打個底，明天下午的課我再來。」店門口的鈴鐺叮鈴一響，蔡甜甜便向路口走去，一輛紫銀色的跑車就停在不遠處。
裴可嘆了口氣，走進自己的休息室拿起灰藍色的運動裝打算裝在袋子裡。
哐啷一聲，一個銀色的圓盒子從運動上衣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是蔡甜甜的身體高光。
裴可彎腰撿起，鬆開的盒子裡傳出不同尋常的甜香味。這味道讓她微蹙著眉頭，不自覺地看向身後的柜子。
蔡甜甜打包來的湯麵成了裴可的晚飯，早已習慣的味道是最能給予人慰藉的，只是被挪動的藥瓶讓裴可的心不安極了，她想可能是整理柜子時碰歪的吧，最好是。
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穿過照在了裴可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從床邊摸出遙控器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視。
「據報導，今日凌晨兩點二十分左右，一輛紫銀色跑車在廣平南路發生車禍，車中兩人當場死亡，車輛撞擊引發火災，相關部門正在全力處理險情。據悉，兩名死者分別為恆輝集團總經理陳某華，以及恆方娛樂練習生蔡某甜……」
裴可腦袋裡像是炸了一個悶雷，蔡某甜，恆方娛樂，幾個關鍵詞讓她不得不快速消化掉這個消息，甜菜死了，死在了凌晨的一場車禍里。
可是，計劃里需要死的並不是她啊。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鈴聲再次響起，屏幕上顯示著一串陌生的數字。
「餵？」
「你可真虛偽。」聽筒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具體說來是一個年輕的高傲的女人。
「你在說什麼？」
「說你虛偽，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你的計劃里沒有甜菜，可是她死了。」
「我的計劃里也沒有你，可是現在有了。」
嘟嘟嘟嘟……一陣掛斷聲像是生命的休止符。
「餵？餵？」裴可顫抖著握著手機，低沉壓抑地向對面嘶吼著，她不敢大聲也不能大聲。
她不能確定甜菜的死是意外還是必須，因為甜菜本不在那女人的計劃里。她也不能確定自己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因為從現在開始她在那女人的計劃裡面了。
這女人，真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