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新謁者與食夢貘（終）
第233章 新謁者與食夢貘（終）
「你，所求為何？」
整個夢境空間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團代表「儺神」的深邃黑影與風伯無聲地對峙著，黑影帶來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碾過風伯的每一寸意識。
重複的語調帶來了無窮的壓力，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在這個領域內，對方擁有著生殺予奪的絕對權柄。
這就是————神麼？
風伯的情緒有些複雜————有極少極淡的恐懼，更多卻是萬千的感慨。
即使儺面降世，對於風伯來說與以往也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他更傾向於儺面是一種特殊的「武器」，而武器能做什麼，只在於使用者以何種目驅使————與長矛，與寶劍和大刀，乃至槍炮也並無什麼區別。
所以，他該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堅定的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是靠人類的雙手創造與打破————就像他很多年前在哈工大參加合唱團時一樣，作為國內頂尖的大學，留學生並不在少數。
白色的，黃色的，黑色的膚色交織在一起，從高吊的穹頂看下去像是旋轉的萬花筒，因為多年前未有當下這麼開放，地域敏感的緣故，大家都不多說什麼，後來大家選歌的時候，《國際歌》出乎意料的超過某首懷念家鄉的音樂，最終以多票勝選了。
於是大家就唱，唱著唱著無數人突然就熟絡了起來————想來也是，區區的膚色還有距離，怎麼可能戰勝人類的「思想」呢？
那次的大合唱不出意外的拿到了好名次，也成了風伯在無數事故變化中依然不變的燈塔，即使多年後他連那幫同學的面容都記不清了。
說來也可笑，他記得最清楚的竟然是李傲的臉，這個已經早與他背道而馳的叛徒，當時端著歌詞本，唱到臉紅脖子粗：「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奪回勞動果實，讓思想衝破牢籠————」
無法再去回憶，無法再去細想了，人生究竟有多少無力的時刻？就像同道者總會走向分叉路————再堅信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直面神佛。
這就是他感慨，甚至有些難過的點。
世上真有神佛。
他一邊寄希望於儺神站在人類這邊，一邊又希望祂只是個強大的儺面擁有者————但方才短短的交鋒中，他只有無力抗天的絕望。
打更人那短暫的闖入和毫無懸念的潰敗，更是從側面印證了眼前存在的恐怖實力，他不相信灘神剛好是夢境類的能力，這種「巧合」的機率實在太小了————而即使是夢境類的能力，該是什麼樣的儺面才能對打更人和自己造成如此的碾壓？
綜上所述，面前的這道黑影————只能是全能的，超脫人類的「神」。
黑影那低沉、仿佛帶著空間迴響的聲音第四次響起，帶著某種催促的意味，撞在風伯的心弦上：「你，所求為何？」
風伯深吸一口氣，甩掉那些混亂的想法，出於軍人的本能，在巨大壓力下尋求最精準的表達，他直視著那團不可名狀的黑影，聲音沉穩：「您本身的存在，權能和表現————我是否可將其整理為完整報告，上稟國家？」
問題拋出，夢境空間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黑影沒有立刻回答，那無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風伯的靈魂，陷入短暫沉默。
現實中，齊林和伯奇遠隔大洋彼岸正在瘋狂打字勾兌。
【天在水】：原來風伯是你們國家的官方人員？
【我不是儺神】：怎麼突然問這個？
【天在水】：他想把儺神的存在上報國家，問我同不同意，這人還挺講道義，沒有先斬後奏。
【天在水】：你是儺神你說了算，能不能說？
齊林思考片刻。
【我不是儺神】：你照著我的話念。
片刻，一聲極輕、帶著難以言喻玩味的輕笑，直接在風伯的腦海中響起。
「呵。
隨即，那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語調回應：「知道得太多，對凡人而言，從來不是一件幸事，那並非力量，而是————枷鎖，是引向深淵的燈火。」
風伯怔了一怔，他聽懂了對方話語裡的警示意味，可出乎意料的，儺神好像沒有完全拒絕這個請求。
「————不怕，我們總是向死而生。」風伯輕緩且堅定的說出口。
這下，黑影沒有猶豫，而是及時的，充滿欣賞的笑了笑。
「我允許你對外透露。」黑影悠悠念道，「但不是現在。」
「為何？」風伯忍不住問道。
「等你日後吞鬼驅疫之時，便知今日真意。」
風伯默然。
他有了一些明悟。
在真正涉及「神只」與「鬼疫」根源的隱秘面前，人類當前的力量顯得頗為無力，貿然接觸真相，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
這位第四局的高層之一暗嘆一聲。
為國效忠的職責與眼前超越常理的現實產生了劇烈的碰撞，最終，理智壓倒了衝動。
而且儺神如此之說，顯然有它自己的一套運行法則。
同時，在齊林看來，這雖然有些緩兵之計的成分，但也是他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是否要將此事對外透露————可次次天人交戰的結果都是否定了這個策略。並非是他享受儺神的逼格，而是因為他對「儺神」的認知，同樣無知且無力。
那麼將相關消息泄露出去，除了給周邊的人造成無盡麻煩，還有可能把當下對儺面之下的研究引導至錯誤的方向。
另外，還有一件他最最擔心的事————那是籠罩於全世界的陰影，更是他和伯奇兩位大儺都束手無策的東西。
第一儺神。
若將儺神之事泄露，是否會引來他更多的目光？也許知多錯多，也許一說就謬。
齊林覺得他不能賭。
風伯放棄了這個請求，眼神變得銳利，仿佛褪去了最後一層猶豫，露出了深埋心底、
日夜啃噬他的核心訴求。
風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澱著多年的沙啞與沉重：「既然您能帶我回到過去————那麼，我想知道，當年在緬甸邊界，哀牢山深處，那次代號「蒼狼」的秘密行動，最後時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聲帶里磨出來的：「是誰背叛了我們？那個出賣了所有人、導致任務徹底失敗、讓我們所有人————只剩我一個苟活至今的叛徒—究竟是誰？」
他將所恨排序到了國家之後，這不僅是報酬，也是他背負了半生的十字架，是他無數次午夜夢回的夢魔根源。
他需要一個真相，來祭奠那些長眠在異國雨林中的袍澤兄弟。
夢境空間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風伯看著對方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暗暗心驚。
「看來儺神似乎對我這個真正的「所求」毫不意外————」
風伯信服程度又添了一份，對方這份淡然讓他的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
而夢境之外，兩位大儺的聊天卻愈發火熱。
【天在水】：他問當年出的事裡究竟誰是叛徒————
【天在水】：我哪知道？你知道嗎？
【我不是儺神】：什麼和什麼。
【我不是儺神】：你在他的夢裡你不知道？
【天在水】：很明顯，做夢也要講基本的道理，他都未曾見過的事我怎麼可能檢索到？
【天在水】：我覺得你應該補充一下禁止許願的範圍————這些人真把你當許願井了。
【天在水】：我現在在假裝掉線，但是我快撐不住了。
齊林有點牙疼的敲了敲儺面。
他總算知道地鐵上那些禁止標識是怎麼來的了，不遇到實際情況你永遠不知道這些人會搞出來什麼————
看來確實有必要擴展一下禁止許願的範圍————但現在不行，臨時添加新條例有點掉逼格。
就在齊林頭痛怎麼辦時，儺神集會上突然跳出了全新的彈框：
【系統提示：任務單元「儺神承諾」已完成。】
【檢測到儺面風伯—風輕雲淡潛力達標，已完成一次完整考驗流程。】
【是否向其發起「謁者契約」邀請？】
i」
齊林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他不知道儺神集會關於懸賞的判定標準————但他此刻簡直感動到熱淚盈眶。
很明顯，他充許對方上報國家的舉措，也算是完成了這次任務的報酬！
————即使暫時是畫餅！
齊林噼里啪啦的又對伯奇的輸入框瘋狂打字，教他如何說，並且忽視了伯奇的驚疑和吐槽。
夢境之中，風伯已經等到了有些焦急，他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答案。
在期待已久的答案來臨之前，人反而都會陷入躊躇，猶豫之中。
怕答案不如心中所想，怕答案自己無法接受，怕更多更多————
然而，儺神終於悠悠開口了：「本次的交易已經完成，按規則，無法回應更多。」
風伯的手輕輕捏了下那張碧玉的儺面，微微愣在了原地。
他轉念一想，想到了剛才的種種，便理解了儺神所說的意思。
祂的「一個承諾」，已然完成。
風伯有些急切，可半天也沒有說出什麼，甚至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自己正身處澳大利亞執行機密任務，不該沉溺於往事中。
若答案來的晚一些————也好。
風伯恭敬的俯首抱拳鞠躬，這個禮儀頗為復古。按說軍人有自己的方式————但這是他的底線。
他抬起的手，永遠不可能對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敬禮。
「若期許更多，那就先從夢中醒來吧。」儺神緩了片刻，突然輕聲說。
「什麼？」風伯的眉毛微微壓低，顯得有些疑惑。
竟然還有後續？他以為完成了承諾後兩方就一別兩寬，需要等到下一次的儺神懸賞。
「那————」風伯突然堅定的開口了，「我可否問您一個很小的問題，不會占用太多時間，當然如果您覺得這也要消耗報酬的話，我可以等待下次。」
「視問題而定。」
「好。」風伯深呼吸，「您————會一直堅定的站在人類這方麼？」
他太想知道這個問題了————神至今所做的確實都在終止暴亂偏袒人類，可是否有感情？是否知善惡？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隨性而為，還是發自內心的拯救？
良久後，久到風伯都以為對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突然看到儺神緩緩的，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喜歡這個世界。」儺神說道。
夢境驟然崩塌，所有一切都遠去，就像記憶那樣又丟進角落，再次布滿塵埃。
可風伯只想笑，這是他近些日子以來最為高興的時候————他確定了他想知道的東西，甚至為此而有些熱淚盈眶。
他堅守的思想，終究還是沒有因現實的荒謬而發生顛覆。
猛然間，風伯察覺到了自己腳上有些微的壓力和痛感，他不自覺的踢了下腿，緊接著是「嘭！」的撞擊聲和「哎呦！」的慘嚎。
男人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條件反射似的摸向腰間，然而面前模糊的視線清晰後，他又再次看到了異國他鄉的月亮，看到了窗外成排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看到了桌面上的碧玉色儺面，文件，鋼筆，以及————
地板上躺的打更人。
「哎呦我草————」打更人用手捂著頭，也懵了，「我怎麼在這————我不是在看電視麼？」
他茫然的掃視著周圍，月光順著窗戶照進來，可惜月光下不是什麼選秀的美人，而是一張正氣到發邪的臉————
「老大？！」他瞬間蹦起來，可忘了還在桌子底下————「嘭」的一聲，呲著牙又捂住了頭。
一些若有若無的記憶闖進他的腦海，他隱約記得看到風伯趴在桌子上，然後因擔心進了他的夢————
可之後好像又什麼都沒看到。
「老大你沒事吧？！」打更人忍住呲牙追問道。
「我能有什麼事？」風伯好笑道，「倒是你怎麼突然闖進來了？」
「是啊我怎麼進來了————」打更人懵逼，「不對不對————我好像聽到你喊我名字。」
「睡迷糊了吧。」風伯扯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頭沒事？沒事就去早點休息。」
「哦————」打更人狐疑的掃視了一眼風伯，似乎在確認他真的沒什麼問題。
「老大————你真沒事啊。」
「真沒事。」風伯輕聲道，「還有，以後別有事沒事就進別人的夢，你自己也知道，很危險。」
「哦————」打更人撓撓頭，「可你是老大啊————」
風伯的眼皮輕輕一眨，眼神罕見的露出一股感動，可這只是一閃而逝，他笑了笑沒有多說。
兩人再趁著夜色，隨便聊了幾句，便道了晚安。
打更人推開門，旋即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關門聲，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風伯這才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他有些遲疑的看著桌子上的儺面，想到了剛才夢中那個黑影說過的話。
「若期許更多，那就先從夢中醒來吧。」
這是什麼意思？
風伯突然察覺到視線有些波動，這是儺神集會上傳來消息的提醒，他猛然滯住，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走上前去，戴上了那副灘面，並掏出了手機，點開儺神集會。
【重要通知：您收到一份來自「我不是儺神」的契約邀請函，請及時查看詳情。】
「契約————邀請函？」風伯的眼睛不自覺的張大，伸手點開。
長長的，冗雜的條款頓時顯示在屏幕里，讓他越看越疑惑，也越看越心驚。
「勞務合同————？」他困惑道。
神的東西也這麼務實？
作為謁者替祂處理某些事物，同時會獲得儺神降臨、以及許多問題的答案————
風伯仰頭望去，再次回想了一下那個夢境。
「我喜歡這個世界。」儺神用不咸不淡的語調輕輕說。
風伯再無猶豫，親手在儺神契約上手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齊林在月色之下仰望著方寸的天空，而一地都是如水的月色，他已經關閉了灘神集會APP，取下了儺面。
今晚是個圓滿的結局。
剛才伯奇已經控制著食夢離開，去往他在山坳中搭的小棚子。而他則收穫了一位全新的謁者。
四局的重要高層之一，五兩二錢，聲名顯赫的正神儺面————風伯！
他忍不住的低聲笑了笑，可笑容不只是為了這份收穫————更主要的是他終於借著夢境，說出了憋了很久的，有些矯情的，有些傷春悲秋的話。
可正是這句話，證明滿身謎團，沒有來路，茫然無措的他，一直堅定的站在自己要走的道路上。
齊林突然揉了揉眼睛。
「我喜歡這個世界。」
他的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笑聲，是林雀和陳浩下來換班了，於是齊林微微回頭，溫柔的黃色燈光下，林雀朝他招了招手。
他輕輕地翹起了嘴角。
：
「你，所求為何？」
整個夢境空間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團代表「儺神」的深邃黑影與風伯無聲地對峙著，黑影帶來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碾過風伯的每一寸意識。
重複的語調帶來了無窮的壓力，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在這個領域內，對方擁有著生殺予奪的絕對權柄。
這就是————神麼？
風伯的情緒有些複雜————有極少極淡的恐懼，更多卻是萬千的感慨。
即使儺面降世，對於風伯來說與以往也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他更傾向於儺面是一種特殊的「武器」，而武器能做什麼，只在於使用者以何種目驅使————與長矛，與寶劍和大刀，乃至槍炮也並無什麼區別。
所以，他該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堅定的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是靠人類的雙手創造與打破————就像他很多年前在哈工大參加合唱團時一樣，作為國內頂尖的大學，留學生並不在少數。
白色的，黃色的，黑色的膚色交織在一起，從高吊的穹頂看下去像是旋轉的萬花筒，因為多年前未有當下這麼開放，地域敏感的緣故，大家都不多說什麼，後來大家選歌的時候，《國際歌》出乎意料的超過某首懷念家鄉的音樂，最終以多票勝選了。
於是大家就唱，唱著唱著無數人突然就熟絡了起來————想來也是，區區的膚色還有距離，怎麼可能戰勝人類的「思想」呢？
那次的大合唱不出意外的拿到了好名次，也成了風伯在無數事故變化中依然不變的燈塔，即使多年後他連那幫同學的面容都記不清了。
說來也可笑，他記得最清楚的竟然是李傲的臉，這個已經早與他背道而馳的叛徒，當時端著歌詞本，唱到臉紅脖子粗：「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奪回勞動果實，讓思想衝破牢籠————」
無法再去回憶，無法再去細想了，人生究竟有多少無力的時刻？就像同道者總會走向分叉路————再堅信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直面神佛。
這就是他感慨，甚至有些難過的點。
世上真有神佛。
他一邊寄希望於儺神站在人類這邊，一邊又希望祂只是個強大的儺面擁有者————但方才短短的交鋒中，他只有無力抗天的絕望。
打更人那短暫的闖入和毫無懸念的潰敗，更是從側面印證了眼前存在的恐怖實力，他不相信灘神剛好是夢境類的能力，這種「巧合」的機率實在太小了————而即使是夢境類的能力，該是什麼樣的儺面才能對打更人和自己造成如此的碾壓？
綜上所述，面前的這道黑影————只能是全能的，超脫人類的「神」。
黑影那低沉、仿佛帶著空間迴響的聲音第四次響起，帶著某種催促的意味，撞在風伯的心弦上：「你，所求為何？」
風伯深吸一口氣，甩掉那些混亂的想法，出於軍人的本能，在巨大壓力下尋求最精準的表達，他直視著那團不可名狀的黑影，聲音沉穩：「您本身的存在，權能和表現————我是否可將其整理為完整報告，上稟國家？」
問題拋出，夢境空間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黑影沒有立刻回答，那無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風伯的靈魂，陷入短暫沉默。
現實中，齊林和伯奇遠隔大洋彼岸正在瘋狂打字勾兌。
【天在水】：原來風伯是你們國家的官方人員？
【我不是儺神】：怎麼突然問這個？
【天在水】：他想把儺神的存在上報國家，問我同不同意，這人還挺講道義，沒有先斬後奏。
【天在水】：你是儺神你說了算，能不能說？
齊林思考片刻。
【我不是儺神】：你照著我的話念。
片刻，一聲極輕、帶著難以言喻玩味的輕笑，直接在風伯的腦海中響起。
「呵。
隨即，那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語調回應：「知道得太多，對凡人而言，從來不是一件幸事，那並非力量，而是————枷鎖，是引向深淵的燈火。」
風伯怔了一怔，他聽懂了對方話語裡的警示意味，可出乎意料的，儺神好像沒有完全拒絕這個請求。
「————不怕，我們總是向死而生。」風伯輕緩且堅定的說出口。
這下，黑影沒有猶豫，而是及時的，充滿欣賞的笑了笑。
「我允許你對外透露。」黑影悠悠念道，「但不是現在。」
「為何？」風伯忍不住問道。
「等你日後吞鬼驅疫之時，便知今日真意。」
風伯默然。
他有了一些明悟。
在真正涉及「神只」與「鬼疫」根源的隱秘面前，人類當前的力量顯得頗為無力，貿然接觸真相，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
這位第四局的高層之一暗嘆一聲。
為國效忠的職責與眼前超越常理的現實產生了劇烈的碰撞，最終，理智壓倒了衝動。
而且儺神如此之說，顯然有它自己的一套運行法則。
同時，在齊林看來，這雖然有些緩兵之計的成分，但也是他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是否要將此事對外透露————可次次天人交戰的結果都是否定了這個策略。並非是他享受儺神的逼格，而是因為他對「儺神」的認知，同樣無知且無力。
那麼將相關消息泄露出去，除了給周邊的人造成無盡麻煩，還有可能把當下對儺面之下的研究引導至錯誤的方向。
另外，還有一件他最最擔心的事————那是籠罩於全世界的陰影，更是他和伯奇兩位大儺都束手無策的東西。
第一儺神。
若將儺神之事泄露，是否會引來他更多的目光？也許知多錯多，也許一說就謬。
齊林覺得他不能賭。
風伯放棄了這個請求，眼神變得銳利，仿佛褪去了最後一層猶豫，露出了深埋心底、
日夜啃噬他的核心訴求。
風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澱著多年的沙啞與沉重：「既然您能帶我回到過去————那麼，我想知道，當年在緬甸邊界，哀牢山深處，那次代號「蒼狼」的秘密行動，最後時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聲帶里磨出來的：「是誰背叛了我們？那個出賣了所有人、導致任務徹底失敗、讓我們所有人————只剩我一個苟活至今的叛徒—究竟是誰？」
他將所恨排序到了國家之後，這不僅是報酬，也是他背負了半生的十字架，是他無數次午夜夢回的夢魔根源。
他需要一個真相，來祭奠那些長眠在異國雨林中的袍澤兄弟。
夢境空間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風伯看著對方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暗暗心驚。
「看來儺神似乎對我這個真正的「所求」毫不意外————」
風伯信服程度又添了一份，對方這份淡然讓他的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
而夢境之外，兩位大儺的聊天卻愈發火熱。
【天在水】：他問當年出的事裡究竟誰是叛徒————
【天在水】：我哪知道？你知道嗎？
【我不是儺神】：什麼和什麼。
【我不是儺神】：你在他的夢裡你不知道？
【天在水】：很明顯，做夢也要講基本的道理，他都未曾見過的事我怎麼可能檢索到？
【天在水】：我覺得你應該補充一下禁止許願的範圍————這些人真把你當許願井了。
【天在水】：我現在在假裝掉線，但是我快撐不住了。
齊林有點牙疼的敲了敲儺面。
他總算知道地鐵上那些禁止標識是怎麼來的了，不遇到實際情況你永遠不知道這些人會搞出來什麼————
看來確實有必要擴展一下禁止許願的範圍————但現在不行，臨時添加新條例有點掉逼格。
就在齊林頭痛怎麼辦時，儺神集會上突然跳出了全新的彈框：
【系統提示：任務單元「儺神承諾」已完成。】
【檢測到儺面風伯—風輕雲淡潛力達標，已完成一次完整考驗流程。】
【是否向其發起「謁者契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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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林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他不知道儺神集會關於懸賞的判定標準————但他此刻簡直感動到熱淚盈眶。
很明顯，他充許對方上報國家的舉措，也算是完成了這次任務的報酬！
————即使暫時是畫餅！
齊林噼里啪啦的又對伯奇的輸入框瘋狂打字，教他如何說，並且忽視了伯奇的驚疑和吐槽。
夢境之中，風伯已經等到了有些焦急，他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答案。
在期待已久的答案來臨之前，人反而都會陷入躊躇，猶豫之中。
怕答案不如心中所想，怕答案自己無法接受，怕更多更多————
然而，儺神終於悠悠開口了：「本次的交易已經完成，按規則，無法回應更多。」
風伯的手輕輕捏了下那張碧玉的儺面，微微愣在了原地。
他轉念一想，想到了剛才的種種，便理解了儺神所說的意思。
祂的「一個承諾」，已然完成。
風伯有些急切，可半天也沒有說出什麼，甚至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自己正身處澳大利亞執行機密任務，不該沉溺於往事中。
若答案來的晚一些————也好。
風伯恭敬的俯首抱拳鞠躬，這個禮儀頗為復古。按說軍人有自己的方式————但這是他的底線。
他抬起的手，永遠不可能對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敬禮。
「若期許更多，那就先從夢中醒來吧。」儺神緩了片刻，突然輕聲說。
「什麼？」風伯的眉毛微微壓低，顯得有些疑惑。
竟然還有後續？他以為完成了承諾後兩方就一別兩寬，需要等到下一次的儺神懸賞。
「那————」風伯突然堅定的開口了，「我可否問您一個很小的問題，不會占用太多時間，當然如果您覺得這也要消耗報酬的話，我可以等待下次。」
「視問題而定。」
「好。」風伯深呼吸，「您————會一直堅定的站在人類這方麼？」
他太想知道這個問題了————神至今所做的確實都在終止暴亂偏袒人類，可是否有感情？是否知善惡？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隨性而為，還是發自內心的拯救？
良久後，久到風伯都以為對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突然看到儺神緩緩的，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喜歡這個世界。」儺神說道。
夢境驟然崩塌，所有一切都遠去，就像記憶那樣又丟進角落，再次布滿塵埃。
可風伯只想笑，這是他近些日子以來最為高興的時候————他確定了他想知道的東西，甚至為此而有些熱淚盈眶。
他堅守的思想，終究還是沒有因現實的荒謬而發生顛覆。
猛然間，風伯察覺到了自己腳上有些微的壓力和痛感，他不自覺的踢了下腿，緊接著是「嘭！」的撞擊聲和「哎呦！」的慘嚎。
男人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條件反射似的摸向腰間，然而面前模糊的視線清晰後，他又再次看到了異國他鄉的月亮，看到了窗外成排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看到了桌面上的碧玉色儺面，文件，鋼筆，以及————
地板上躺的打更人。
「哎呦我草————」打更人用手捂著頭，也懵了，「我怎麼在這————我不是在看電視麼？」
他茫然的掃視著周圍，月光順著窗戶照進來，可惜月光下不是什麼選秀的美人，而是一張正氣到發邪的臉————
「老大？！」他瞬間蹦起來，可忘了還在桌子底下————「嘭」的一聲，呲著牙又捂住了頭。
一些若有若無的記憶闖進他的腦海，他隱約記得看到風伯趴在桌子上，然後因擔心進了他的夢————
可之後好像又什麼都沒看到。
「老大你沒事吧？！」打更人忍住呲牙追問道。
「我能有什麼事？」風伯好笑道，「倒是你怎麼突然闖進來了？」
「是啊我怎麼進來了————」打更人懵逼，「不對不對————我好像聽到你喊我名字。」
「睡迷糊了吧。」風伯扯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頭沒事？沒事就去早點休息。」
「哦————」打更人狐疑的掃視了一眼風伯，似乎在確認他真的沒什麼問題。
「老大————你真沒事啊。」
「真沒事。」風伯輕聲道，「還有，以後別有事沒事就進別人的夢，你自己也知道，很危險。」
「哦————」打更人撓撓頭，「可你是老大啊————」
風伯的眼皮輕輕一眨，眼神罕見的露出一股感動，可這只是一閃而逝，他笑了笑沒有多說。
兩人再趁著夜色，隨便聊了幾句，便道了晚安。
打更人推開門，旋即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關門聲，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風伯這才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他有些遲疑的看著桌子上的儺面，想到了剛才夢中那個黑影說過的話。
「若期許更多，那就先從夢中醒來吧。」
這是什麼意思？
風伯突然察覺到視線有些波動，這是儺神集會上傳來消息的提醒，他猛然滯住，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走上前去，戴上了那副灘面，並掏出了手機，點開儺神集會。
【重要通知：您收到一份來自「我不是儺神」的契約邀請函，請及時查看詳情。】
「契約————邀請函？」風伯的眼睛不自覺的張大，伸手點開。
長長的，冗雜的條款頓時顯示在屏幕里，讓他越看越疑惑，也越看越心驚。
「勞務合同————？」他困惑道。
神的東西也這麼務實？
作為謁者替祂處理某些事物，同時會獲得儺神降臨、以及許多問題的答案————
風伯仰頭望去，再次回想了一下那個夢境。
「我喜歡這個世界。」儺神用不咸不淡的語調輕輕說。
風伯再無猶豫，親手在儺神契約上手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齊林在月色之下仰望著方寸的天空，而一地都是如水的月色，他已經關閉了灘神集會APP，取下了儺面。
今晚是個圓滿的結局。
剛才伯奇已經控制著食夢離開，去往他在山坳中搭的小棚子。而他則收穫了一位全新的謁者。
四局的重要高層之一，五兩二錢，聲名顯赫的正神儺面————風伯！
他忍不住的低聲笑了笑，可笑容不只是為了這份收穫————更主要的是他終於借著夢境，說出了憋了很久的，有些矯情的，有些傷春悲秋的話。
可正是這句話，證明滿身謎團，沒有來路，茫然無措的他，一直堅定的站在自己要走的道路上。
齊林突然揉了揉眼睛。
「我喜歡這個世界。」
他的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笑聲，是林雀和陳浩下來換班了，於是齊林微微回頭，溫柔的黃色燈光下，林雀朝他招了招手。
他輕輕地翹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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