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四方起星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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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四方起星火(四)

  「浩浩——!」

  陳玲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黑白斑駁的髮絲被汗液黏在兩鬢上。

  昏暗的房間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拖到地上的窗簾,靜的像是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自從陳浩把她轉移到這家特殊的私人醫療機構後,她的身體感覺一天比一天好了,臉色不再蠟黃,重新變得紅潤,從外表看起來基本與常人無異。

  這樣的變化明明是可喜的,但她卻莫名的睡不安穩,總是做噩夢。

  「浩浩?」她又試探地看了眼周圍。

  她又夢到了,夢到在老家,在城市的街頭,或者乾脆在一片黑暗裡—陳浩一步步背離她遠去,任憑她喊嘶了嗓子也再不回頭。

  怎麼會這樣呢?陳浩從小就是個乖孩子,雖然性格莽撞又執拗,但對人真誠又懂得體諒,連撒謊都不會。

  陳玲捂了捂額頭,摸到了床頭櫃旁邊的水杯,端了起來感受了一下重量。

  空空如也。

  按陳浩所說,她所住的這間病房是vip中的vip,除了廁所要自己親自上,其他一切都不需要自己動手。

  這段時間以來也確實是這樣的。

  陳玲隱隱察覺到了異樣,但她本質上並不喜歡麻煩別人,於是下床穿上了拖鞋,拿著杯子朝門邊走去。

  然而,就在她準備握住門把手時,把手卻突然自己轉動了起來。

  陳玲心頭一慌,往後退了兩步,看見門底劃開半圓,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出現在面前,朝她笑了笑。

  她認得這位年輕人,也是這家醫院的一位工作人員,與兒子一起來過幾次,算是陳浩的新朋友。

  「——沈?」陳玲欣喜道,「阿姨沒記錯吧?」

  「哎,阿姨,是我,您這記性比我們院長強多了。」沈子牧還挺高興,他的目光掃視了幾下,「您怎麼下床了?是去接水?」

  「嗯,這屋裡沒有飲機,我想著己去熱房接點。」

  「我來吧。」

  「不用不用,我身體現在可好,不比你們小孩子差。「

  陳玲笑了笑,她看著沈子牧的臉刻,突然試探道,「外面出啥事了?」

  「嗐,沒——沒事,阿姨怎麼這麼問?」

  「你這個表情,我熟,騙不過我。」陳玲眼角的細紋彎出溫柔的弧度,她又補充了一句,「對了,浩浩呢,還在忙嗎?「

  沈子牧如遭雷擊,吞吐不定。

  葉清已經去和那幾個測試者交流了,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便只能過來負責「維穩」,一方面是怕病人鬧起來真的產生什麼肢體衝突,另一方面,自己這張臉在青木堂還算有點權威性。

  但在陳玲的面前,一切言語和動作都是這麼的蒼白。

  陳浩的特殊性,對陳浩的愧疚,以及對長輩的尊敬種種情緒交纏起來讓他的心緒如麻。

  「浩浩有事?」見沈子牧不說話,陳玲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不,怎麼會——陳浩他在忙著見病人。」沈子牧猶豫道,「阿姨——您現在身體恢復得不錯,我來是送您出院的。「

  「出院?」

  這段時間的緒不寧讓她警鈴大作,「怎麼浩浩不來說?」

  「陳浩他忙——」

  「再忙他也不可能放著我自己出院的。」陳玲搖了搖頭,「謝謝你啊小沈,我兒子現在在哪?」

  「他——」沈子牧下意識的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神色突然有些焦急起來,「您放,陳浩他真沒事,只是現在真有事沒法見您。」

  如果在平時,她該笑著打趣道,這就是你們年輕人常說的廢話文學?

  但此刻,某種強烈的不安湧進了四肢,她甚至抬起了手,有些撥開沈子牧的意味,,他忙,我親自去找他。「

  「您不能去!」沈子牧失去了耐心,低吼道。

  「您能不能聽我們的安排?現在情況很複雜,出去才安全,我會讓人把您送到家裡,除此之外您什麼都不用操心,安安心心等著年輕人幹完自己的事就好了—.」

  急切的情緒引爆了他的無力他的疲憊他的不甘。

  「情況複雜?安全?」陳玲瞬間捕捉到了不對,「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你子沒事!!我保證,這段事情過去後就——為什麼,你們總是不懂呢!!!」

  陳玲在原地愣住了,也許是被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突然而來的崩潰給嚇到。

  一片空寂,只有沈子牧粗淺不一的呼吸聲。

  良久後,他輕輕的說,「阿姨,對不起啊。」

  「別和阿姨說對不起,你們年輕人各個都翅膀硬·我受不住。」陳玲撩了撩髮絲,抬起頭來。

  沈子牧微微把頭側開。

  「小沈,你應該和我兒子差不多相似的年紀—·我知道,現在年輕人都厲害,你們會上網,有短視頻—.不像我們老一輩,接觸的知識少,很多東西我們是跟不上你們的。「

  「可是啊。」陳玲輕聲道,「我們其實也只比你們早生了一二十年——我們不知道,但可以學啊,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嘛不是.「

  「你們老喜歡說我們不懂你們,可年輕人從來沒給過我們懂你們的機會—浩浩也是,有一次他騎電瓶車摔得頭破血流,小齊又不在,結果他寧願去找鄰居也不願意找我——」

  「我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沈子牧聽著面前嘮嘮叨叨的,令人心酸的話,只覺得那是刀子一般的控訴,直直插進自己的心裡。

  這是個無解的命題。

  我們這代人,生活在一個很怪很怪的圈子裡。

  這個圈子有豐厚的物質基礎作為圍欄,令我們不用為了基礎的吃飽穿暖而發愁,可大家依然又要那麼的疲於奔命,以至於貧瘠於精神,貧瘠於交流。

  可交流如技藝一樣,冷落太久就會疏忽,疏忽太久後,連愛這種字眼都會變得羞於啟齒。

  於是大家開始沉默,沉默交織成誤解——就成了種種矛盾的源頭。

  並不是我不愛你,我不信任你,只是整個社會都沒教過人怎麼說—誰又能說清呢?

  「您怎麼也和我媽一樣嘮叨——」末了半天,沈子牧竭力的擠出一個令自己悲傷的笑話。

  「呼——那我和你的媽媽說不定能成為好姐們。」陳玲努力笑了笑,「所以,能不能讓阿姨過去了?我見到我兒子就。」

  「那不行。」沈子牧堅定道。

  「你!」陳玲急了,衝上去撥開沈子牧的手臂,對著門外狂喊,「搶劫啊!!搶劫啊!!有沒有人管!!」

  沈子牧:「——」

  「阿姨,您別喊了,您這層沒人。」沈子牧嘆氣道,「而且其他層的病人也都準備出院了。」

  「不是,你們這裡有啥見不得光的?!」陳玲急了,「就算是傳銷你也得讓我兒子來給我傳是不是?「

  「傳銷哪能治好您的病啊——」沈子牧哀嘆,「救命啊,您別鬧了,跟我走行不?快沒時間了。「

  「我一定要見到我兒子。」陳玲格外的堅定,「我兒子犯法了也得我來報警!」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沈子牧徹底沒招了,他輕輕喘了一口氣。

  「阿姨,對不起啊。

  ,,青灰色的,宛如石頭的儺面出現在手中,他將其輕輕覆蓋在臉上。

  陳玲大腦有些轉不過來了,心說你們年輕人到底在玩什麼花樣?一言不和戴的這是啥玩意——

  「沈,你就算玩cosplay也沒哈——阿姨知道,這是cosplay。」

  「此——啦!」

  突然,她的背後響起扭曲的,生鐵划過瓷磚地板的聲音。

  陳玲猛的回頭,見病床上的被褥宛如幽靈般向她走來。

  「啊!」陳玲騰騰騰往一邊跑去,然而一陣風涌面,隨即柔順的被子包裹住了她,她突然感覺腳下丟力,整個人緩緩浮空而起。

  天旋地轉,不止是她,還有她的世界觀。

  陳玲懷疑是自己的夢還沒醒。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陳玲大喊掙扎道。

  「對不起,阿姨。」沈子牧抿了抿嘴,「我送上車再給您解開。」

  「嗤。」

  突如其來的痛,劇痛,像是一股火在胸口燃燒了起來,而後痛覺從四肢百骸的神經傳入大腦,強烈的危險感這才後知後覺的湧起。

  沈子牧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低頭。

  「滴——答。」

  他看到金屬反光戳穿了自己的胸膛,鮮紅色像是走筆那樣,順著刀刃滑到刀尖,輕輕落下。

  「善良的男好人,這位是一位善良的男好人,我拿起了一把水果刀,把一位善良的男好人給殺的生命死了。「

  他的背後傳來語法奇怪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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