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四方起星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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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四方起星火(三)

  面色蒼白的少年徐徐從病床上醒來,略略模糊的視線動了動,看向窗外,是一片灰褐色,舊的,生滿青苔的牆壁。

  光線昏暗,看不到天空。

  他想,這些植物怎麼會長進牆壁里—還能一直往上蔓延?沒有泥土的營養,不會死掉麼?

  溫心因病已經脫離正常的學業很久了,實際上他就算在學校時生物也不太好——想不明白為什麼石縫裡能鑽出堅韌的嫩芽,也想不明白溫室里培養的花朵因何而死,正如想不明白自己不會喝酒抽菸,也按時吃飯睡覺保持良好作息,卻依然會患上絕症。

  像是很多人說的,患病這件事上,沒有什麼所謂的科學,萬般皆是命。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捏了捏拳頭,然後張開,看到了溫熱又紅潤的掌心。

  「我——」

  溫心試著把腿掰過來,小心翼翼的下了病床,緊接著他放開了床欄走了兩步,甚至嘗試原地蹦了蹦。

  「我——」

  他的臉皮抽了抽,似乎是想笑,但也許是太累了,做不出這樣的表情。

  「哈,是真的——是真的,爸,媽,他們說的是真的——」

  溫心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溢出,隨即他慌了神一樣用袖子猛的擦了擦眼睛,紅著眼喘了幾口氣。

  「得給老媽打個電話。」他摸索了一下上身和褲腿的位置,又疑惑的回頭掀開病床的被褥和枕頭。

  「嗯?我手機呢?」

  他這才想起來細細環視四周。

  有些發黃但沒有灰塵味的窗簾,掉漆但擦得乾淨的床頭櫃和家具—布置不像病房,更像一間老舊但溫馨的臥室。

  溫心又看了看床頭,竟然也沒有護士鈴之類的東西。

  這家醫院可真不怎麼專業!

  「不過專業的醫院也治不好。」他突然自言自語起來,像是在安慰自己。

  旋即他看向了關閉的房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輕輕轉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一時間嘈雜聲湧入,人影來回晃動,難以辨認,只隱約聽到什麼「轉院」,「搬家」之類的字眼。

  「我不走!」突然一道如雷般的聲音闖入了他的耳朵,是個老頭,「什麼違不違法的——能不能治病我自己不知道?!「

  「就是!有本事讓他們來抓!——」

  嘈雜的聲音突然間變得走向一致,溫心大概聽懂了他們在講什麼。

  似乎有要查封這裡,所以家要轉院?

  他已經十六歲了,也並不是一無所知的孩子,接受了九年義務教育的人,自然曉得那張垂淚的菩薩儺面背後代表什麼。

  違背常理,違背科學,不被社會認同,就連來到這裡的人都要做賊似的躲躲藏藏。

  但——恢復是真的,活著也是真的。

  他自己知道!

  胸腔里某種憤懣涌了上來,他似乎要抬腳加入抗議的隊伍,卻突然被一隻手扯住了。

  是位身穿墨綠色制服,戴著口罩的女性。

  「溫心是吧?」她悄悄的問。

  溫心朝義憤填膺的人群看了看,又轉回來,點了點頭。

  「不要過去,他們現在有點激動——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溫心露出些微的警惕,「姐姐,你是這裡的護士麼?發生什麼了?我的手機在哪?」

  「不要再問啦。」護士低聲道,「我來就是傳個話,這裡很快就不能繼續呆了——所以院長讓我來偷偷找你,讓我給你兩個選擇。「

  「選擇?」

  「嗯,別的我不能多說,但再待下去可能會有危險,所以院長問你,是走還是留?走的話我可以把手機給你,安排人送你出去。」

  巨大的茫然衝擊了溫心,他方才清醒不到半個小時——上一秒他以為他新的人生就要到來,下一秒便要天翻地覆。

  或者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裡,也許只有夢才會如此無序。

  「我當然不走。」溫心急了,「我的病還沒完全好——而且我爸媽好不容易聯繫到這,我——我還簽了保密協議的呀。「


  「好好想想再說。」護士眼神輕輕彎起,顯得有些許疲憊,「你是特殊樣本之一,留下來配合我們做實驗,也許會有很大的危險。」

  溫心的眉頭動了動,少年的敏感讓他覺察到了對方潛藏在心底深處的那一絲疲憊與—

  —傷感。

  「特殊樣本?」溫心搞不太明白,但他隱隱覺察到了什麼,「我對菩薩——醫生來說是有用的?」

  護士抿了抿嘴唇,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不走。」最後,溫心堅定的說。

  他不知道此刻這家特殊的醫院具體遇到了什麼樣的困境,但它剛剛給予了自己十年未曾見過的光。

  喪失過希望的人——才知道絕望之中,那一絲光亮有多麼重要。

  即使它是焚盡世界的火,而自己是撲火的蛾。

  女護士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不再多勸。

  「那我帶你上去找院長。

  ,葉清靠在醫療室的鐵皮柜上,手指間縈繞著稀薄的綠光,胸口的貫穿傷已經止血,但那碗大的疤看起來無比猙獰,每次呼吸還帶著鐵鏽味的刺痛。

  沈子牧正用鑷子夾著酒精棉,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傷口的周圍。

  「嘶—能不能輕點?」葉清面色蒼白,冷汗直流,「不知道的以為你在給豬肉蓋檢疫章呢。」

  「你要是一頭豬就好了,我打包給你送出去觸發合家歡結局,大家一起包餃子,豬肉餡的。」

  「嘶——要真能觸發合家歡結局,我變成豬也不是不行。」葉清灑脫狀,「而且道家不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豬狗嗎?這麼說我早就是了。「

  「是芻狗,芻狗是指草扎的祭祀用狗,不是豬狗。」沈子牧低聲道,「別貧了,你真打算送死?」

  「當然不是,送死是莽夫明知不敵還要刻意去死,很蠢的。而這次不一樣,咱們成功概率不算低!「

  「有多少把握?」沈子牧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萬分之三。」葉清笑了笑,「和我小時候的一場手術一樣的成功率—但我還是活了,懂不懂什麼叫天選之子啊!」

  「—」沈子牧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標準國罵的口型,但最終沒罵出口。

  他只得揉了揉鼻尖,「不能再拖拖麼?拖拖我們也許會更有把握。」

  「你以為我不想?」葉清笑了笑,「我們的大東家剛才打來電話啦,讓計劃刻啟動,看他的語氣大概不知道我們叛變外加私自挪用經費的事——不過馬上也瞞不住了。「

  「那我去——殺了江離山。「沈子牧咬著牙。

  「臥槽,你有沒有點契約精神啊!而且你知道他是誰麼?」葉清說道,「神獸畢方儺面—·單挑都能打你這種冒牌貨十個,更何況人家家大業大,背後的勢力不是我們個冒牌小診所能想像的。」

  「——我們現在舉證交給政府,也許還來得及自保。」沈子牧低著頭。

  「嗯,那是你之後要做的事。」葉清努力的抬起胳膊想拍拍對面這位朋友的肩膀,最後疼的又不得不放下,「但現在絕對不行,實驗到了最後一步,我們不能辜負沈蒼和其他死去的合伙人。

  ,5

  「我和他們不熟。」沈子牧低吼,「我就認你這個朋友!」

  「就當是幫我。」葉清突然不笑了,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嚴肅和一絲絲的懇求,「讓我——沒有遺憾的活,或者死。「

  整個醫療室陷入了沉默,剪刀等金屬器械上方泛著冷冽的光。

  「病人都送走了麼?」見沈子牧沒說話,葉清主動找了其他話題。

  「已經在讓人挨個溝通了。」

  「就算不同意也要逼他們走,事情發展太快了,我們沒法保證他們的安全。」

  「嗯。」

  「陳浩醒了沒?」

  「還沒有。」沈子牧嘴唇微顫。

  「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他了—.」葉清眼神溫和下來,這段時間的回憶湧入他的眼中,「他是個很好的人——可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他惆悵的嘆了口氣,「不過仔細想想—若儺面是心相所化,那這種人確實應該成為完整的藥王菩薩。「

  「咚咚咚。」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

  「請進。」

  門把手輕輕轉動,然後被推開,進來了一位身穿墨綠色制服的護士。

  「院長——沈主任。」她點了點頭,把目光從葉清胸口的巨大瘡疤上移開,「三位測試者都到齊了。「

  「能適配的不是總共只有三位麼?」葉清明顯愣了一愣,「你有沒有和他們說,他們是實驗樣本,有危險性,可以選擇離開?」

  「嗯,說了,但三位——都選擇了留下來。」護士輕聲道。

  沈子牧看著葉清。

  從前,即使泰山崩於前,胸口爛開碗大的疤,葉清好像也從來沒有變過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但此刻這個男人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動,眸子裡多了層濕潤且晶瑩的光澤。

  像是在笑,又像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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