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極樂囚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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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三日,郭榮皆是天未亮便披衣出門至太子府,夜深時才踏著月色歸來,衣袍上時常沾著未乾的墨跡,顯然是忙於朝務,為太子石重貴謀劃。

  而逍遙子與韓青則留在院內,每日切磋武藝,槍影翻飛,引得府中僕役遠遠圍觀。

  這一日,韓青手持長槍,槍尖寒芒閃爍,身形矯健如龍。逍遙子懶洋洋地倚在院角的石凳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眼瞧著韓青的招式,時不時指點幾句。

  「騎馬作戰,我不算精通,」逍遙子吐掉草莖,伸了個懶腰,「但步戰嘛……」他忽然一個翻身躍起,抄起旁邊的木棍,身形如鬼魅般貼近韓青,「你的槍法剛猛有餘,柔韌不足。」

  話音未落,他手中木棍輕輕一撥,韓青的槍勢頓時偏移,力道竟被卸去大半。韓青一怔,隨即會意,眼中閃過興奮之色。

  「借力打力,別硬接。」逍遙子手腕一翻,木棍如游蛇般纏繞而上,竟將韓青的槍勢完全引偏,「遇上力量型的武將,你越硬碰,越吃虧。」

  韓青若有所思,隨即調整姿態,槍法漸漸變得圓融,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如流水般綿延不絕。逍遙子見狀,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三日後,典客署的官員登門,恭敬地向韓青行禮,道:「韓將軍,陛下為您安排的宅院已備妥,請您擇日帶親兵入住。」

  韓青聞言,心中欣喜,當即召集親兵,準備搬遷。趙文胤、李安聞訊趕來幫忙,逍遙子懶散地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個梨子,含糊不清地說道:「搬家這種苦差事,怎麼少得了我?」

  郭榮亦抽空趕來,雖面帶倦色,卻仍笑著拍了拍韓青的肩膀:「三弟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後行事也方便許多。」

  眾人七手八腳,很快便將韓青的行李搬入新宅。新宅雖不算奢華,卻也寬敞明亮,院中栽著幾株老梅,枝幹虬勁,頗有幾分肅殺之氣。

  待一切安頓妥當,韓青命人在院中擺下酒席,招待眾人。酒過三巡,逍遙子斜倚在廊柱旁,舉杯笑道:「三弟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了,日後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莽撞。」

  韓青朗聲笑道:「大哥教誨,韓青銘記於心!」

  郭榮微微一笑,舉杯相敬:「願三弟日後前程似錦。」

  夜色漸深,院中燈火通明,笑聲不斷。

  另一邊,暮色沉沉,宮燈次第亮起,將御花園的亭台水榭映照得流光溢彩。石敬瑭久病初愈,雖面色仍帶幾分蒼白,但精神尚可,此刻正端坐於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

  太子石重貴恭敬地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間既有武將的剛毅,又帶著幾分初學帝王之術的謹慎。李皇后鳳眸微垂,指尖輕輕撥弄著金盞邊緣,而史昭儀則抱著四歲的石重睿,雖位份不及皇后,卻因誕下皇子而得以坐在僅次於李皇后的位置,時不時低頭逗弄懷中的幼子,眉眼間儘是溫柔。

  石敬瑭飲了一口溫熱的藥膳湯,緩緩開口:「重貴,為君者,當知人善任,亦需防微杜漸。」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仿佛在敲打太子的心神。

  石重貴連忙放下筷子,拱手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李皇后適時抬眸,唇角含笑,語氣卻帶著試探:「陛下,臣妾聽聞今日邊疆來了位防禦使,您特意將其留在了汴京?」

  石敬瑭目光微動,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石重貴:「太子以為如何?」

  石重貴心頭一緊,父皇此舉顯然是在考校他。他略一沉吟,順著皇后的話問道:「兒臣也正想請教父皇,此舉是何深意?」

  石敬瑭嘴角微揚,似是對太子的反應還算滿意。他指尖輕叩案幾,緩緩道:「韓普為國捐軀,其子女韓青、韓夢立下戰功,繼承爵位本是理所應當。」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但韓青終究流著異族之血,不可不防。」

  席間一時安靜,唯有夜風拂過亭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至於韓夢……」石敬瑭眸光微冷,「鄧州防禦戰時,她主持大局,確有將才。但女子之身,終究不能封臣拜相,留她在邊疆,反倒安穩。」他看向石重貴,語氣加重,「而韓青留在汴京,一則可監管其行,二則……」

  他未說完,但石重貴已心領神會——韓青在京城,韓夢在邊疆便不敢輕舉妄動,姐弟二人互為牽制。

  石重貴肅然點頭:「父皇深謀遠慮,兒臣受教。」

  石敬瑭滿意地捋了捋鬍鬚,繼續為太子剖析朝局權衡之術。史昭儀懷中的石重睿忽然咿呀一聲,伸出小手去抓案上的糕點,引得石敬瑭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李皇后瞥了一眼史昭儀母子,眸底閃過一絲晦暗,隨即又恢復如常,含笑為石敬瑭斟了一杯溫酒。


  燭火搖曳,映照出殿內眾人晦暗不明的神色。史昭儀派來的心腹宮女跪伏於地,低聲將今夜御前家宴的種種細節一一稟報。永壽長公主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眸中寒光漸盛。

  「呵……」她冷笑一聲,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扶石重貴上位了?」

  宮女不敢抬頭,只顫聲道:「昭儀娘娘說,若再不動手,只怕……只怕小皇子再無機會……」

  永壽長公主揮袖示意宮女退下,隨即對身旁侍立的嬤嬤冷聲道:「去,把馮道、桑維翰、楊光遠、馮玉、殷鵬——還有兵部侍郎杜衡、禮部郎中周琰、樞密副使鄭元昭,都給本宮叫來!」

  半個時辰後,數頂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公主府側門。宰相馮道率先踏入內殿,老邁的臉上皺紋深陷,眼中卻閃爍著精明的光。桑維翰緊隨其後,面色陰沉如鐵。楊光遠按著腰間佩刀,武將出身的他步履生風。馮玉、殷鵬、杜衡、周琰、鄭元昭等人魚貫而入,各自行禮後靜立兩側。

  「諸位大人。」永壽長公主指尖撫過案上一個雕花玉匣,「陛下今夜與太子徹談帝王心術,看來是決意要傳位給石重貴了。」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刀,「你們說,本宮該如何是好?」

  殿內一片死寂。

  樞密副使鄭元昭最先跪下,咬牙道:「殿下放心,臣等必不會讓石重貴順利登基!」

  永壽長公主輕笑一聲,緩緩打開玉匣。八枚晶瑩剔透的白色晶簇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芒。她親自執起銀匙,將晶簇一一分置於八隻玉盞中,倒入溫水。晶簇遇水即化,盞中泛起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

  「既如此。」她將玉盞推到眾人面前,「老規矩。」

  馮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渴望取代。他顫抖著捧起玉盞,仰頭一飲而盡。其餘七人亦紛紛服下,無一人遲疑。

  極樂符入喉的瞬間——

  杜衡猛地繃直了脊背,瞳孔驟然收縮。一股灼熱從喉頭直衝頭頂,眼前驟然炸開無數絢爛光點。周琰死死抓住衣襟,渾身顫抖如篩糠,卻露出癲狂的笑意。楊光遠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仿佛有萬千螞蟻在血管中爬行,卻又帶來前所未有的亢奮。

  「哈……哈哈哈……」馮玉突然低笑起來,面色潮紅,指尖不自覺地抽搐著,「殿下……臣等……必效死力……」

  永壽長公主冷眼看著眾人漸漸陷入藥效帶來的狂亂中,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極樂符——服之如登極樂,周身輕飄飄如墜雲端,五感敏銳十倍,連燭火搖曳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但一月之後若無續藥,便是萬蟻噬心、痛不欲生。這些年來,這群朝廷重臣早已被這秘藥牢牢掌控,無人敢違逆她的意志。

  「記住,」她俯身,紅唇幾乎貼上馮道的耳畔,「三日之內,本宮要看到石重貴身敗名裂的奏章堆滿陛下的案頭。」

  八人踉蹌跪拜,眼中還殘留著藥效帶來的狂熱。當夜,數道黑影從公主府後門分散離去,沒入汴京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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