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蝸殼巷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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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 蝸殼巷的低語

  殼小如屋,屋小如墓;

  人久不出,心久不住。

  或問何以解?

  須斷觀、斷執、斷居。

  ——《子不語·厭宅志》

  望川鎮東邊。

  司命和塞莉安順著一條破舊石路,走進一片被霧遮住的山腳。

  他們看到的,是一排非常突兀的建築,

  七間鐵皮屋。

  那種廉價的出租屋。

  鐵皮生鏽、牆壁滲水、地面全是泥。

  在這古老的山村里,它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來的異物。

  塞莉安皺眉:「這地方……有股酸臭味。」

  司命沒說話,只是蹲下,在地上撿起一枚金幣。

  那是秘詭師工會的標誌幣。背面是秘詭師標誌性三符號,正面卻多出一圈細細的螺旋紋。

  他看了一眼,淡聲道:「工會的調查隊來過。沒走遠。」

  「那他們呢?」

  「看起來,被『寫』進這裡了。」

  塞莉安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聽到一陣黏糊糊的聲音。

  「咕嘰……咕嘰……」

  她抬頭一看——所有鐵屋的牆面、窗戶、門縫、空調外殼上,都在動。

  是蝸牛。

  無數蝸牛。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爬著。

  有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有的跟碗口差不多大。

  它們的殼全是灰白色的螺旋形,濕漉漉的,反光發亮。

  當風吹過時,蝸牛們竟同時伸出觸角,轉向同一個方向。

  那一刻,整排屋子像活了一樣。

  塞莉安頭皮發麻。她抬腳,嫌惡地踢開一隻大的。

  「噗——」的一聲,殼裂了。

  濃稠的灰白黏液流了一地。

  裡面混著幾節人類的手指骨,還有一顆半溶化的眼球。

  她臉色一白,連退幾步:「它……在吃人?」

  司命冷聲道:「不,是在『住』人。」

  他抬頭看向那七間鐵屋。

  門口貼著破舊的紙條,「單間出租」,幾個字幾乎看不清。

  門縫裡還在滴水,空氣潮濕得像能掐出水來。

  這時,第三間屋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咕嘰……咕嘰……」

  聲音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慢慢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

  那是個男人——準確地說,是「變形中的人」。

  他的下半身已經和蝸牛殼融合在一起。

  皮膚半透明,背後鼓起一圈圈螺紋。

  他還穿著工會的制服,胸口的徽章快被腐蝕沒了。

  「……小心……」他艱難地開口,舌頭打著結,「別……看……漩……渦……」

  「什麼漩渦?」塞莉安皺眉。

  那人卻再也說不出話了。

  他的嘴角開始流出灰水,舌頭慢慢滑進喉嚨里,整個人倒在地上,身體抽搐成一團。

  「咕嘰——」

  聲音從他體內傳出,像什麼東西在皮下蠕動。

  下一秒,一陣寒氣從巷尾吹過。

  所有蝸牛同時停下。

  它們整齊地抬起觸角,殼上的螺紋緩緩旋轉。

  司命的表情終於變了:「別動。別看中心。」

  塞莉安屏住呼吸,小聲問:「什麼中心?」

  地面開始滲水,腳下的泥迅速變得滑膩。

  七間鐵屋的牆面同時發出「咯吱」的聲響,像被什麼扭曲。

  門縫裡的黑影開始蠕動。

  塞莉安下意識伸手要凝出血爪,卻被司命一把按住。

  「先別動。」


  他低聲說:「這裡的怪,不是靠打能解決的。」

  「那怎麼辦?」

  司命抬手,筆尖輕點地面,淡淡道:「先看它想要什麼。」

  話音剛落,第一間屋的門緩緩打開。

  一個駝著背的老人爬了出來。

  他背後長著一個巨大的灰殼,殼面閃著冷光。

  臉上的皮像蝸牛膜一樣濕亮,嘴角還在滴著黏液。

  他笑了,聲音低得像風:「屋子太小了……可我捨不得搬走啊……」

  那聲音一出,巷子裡的蝸牛全動了。

  「咕嘰……咕嘰……」

  殼在旋轉,屋在震動,地面在一點點歪。

  塞莉安握緊了拳:「這就是怪?」

  司命盯著那老人,眉頭緊鎖。

  「是的。」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冰冷,「一個蝸牛化的老人。」

  地面震動加劇,空氣像被擰成一股漩渦。

  霧氣從巷口湧入,螺旋紋在他們腳下蔓延。

  司命拉過塞莉安:「走,別看那殼!」

  「可我們怎麼過去?」

  「我來鋪路。」

  他指尖一點,地面瞬間亮出方格的光線。

  兩人沿著那光走回原路。

  背後,蝸殼老人抬起頭,發出一聲濕冷的笑。

  「你們……也來住一住吧……」

  風停,霧凝。

  整個蝸殼巷,在那一刻徹底靜止。

  司命神情一沉:「領域,要開了。」

  鐵屋的門徹底關上了。

  司命和塞莉安被困在裡面。

  空氣潮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牆上全是濕漉漉的斑痕,角落滴水的聲音在屋內迴蕩。

  塞莉安低聲道:「主人,這裡……好像在動。」

  司命抬頭看了一眼。

  鐵皮牆壁的縫隙正一點點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爬。

  「別動,也別往牆那邊看。」他低聲提醒。

  滴水聲忽然停了。下一秒,一陣低低的呼吸聲從房間角落傳來。

  「嘶——」

  那個老人再次從陰影中探出頭來,它,像一團人形的灰泥。

  背上鼓著一個巨大的殼,身體在慢慢扭動。

  「屋子太小了……」那聲音嘶啞,像鏽掉的鐵門,「可我捨不得搬走啊……」

  塞莉安皺眉:「這傢伙就是那老頭?」

  司命點頭:「別靠近。」

  那影子突然笑了,嘴角的皮開裂出一道口子,露出一排黑黃的牙。

  「你們……外面的人……有光吧?那就好……進來……進來一起住。」

  話音落下,屋內的燈泡閃了一下。牆壁開始輕輕旋轉。

  塞莉安抓住司命的手臂,聲音有點抖:「牆……在動。」

  司命沒回頭,他的瞳孔已經被一層淡淡的霧氣覆蓋。

  「它在讓我們看——它的夢。」

  光線一閃,四周的景象突然變化。

  他們不在屋裡了,而是在一個狹小的地下室。

  牆壁發霉,地面潮濕,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半空。

  一個老人坐在角落裡,正用毛筆在牆上畫著螺旋形的符號。

  他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

  「要小一點……再小一點……這樣就安全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聽得人頭皮發緊。

  屋外下著大雨,水從天花板的縫裡滴下來,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淌。

  他抬起頭,看著水漬在牆上擴散成圓圈。

  「像殼……真像殼。」

  場景一轉。

  白天,鄰居們在笑,在聊天。

  老人躲在門後偷看。他想出去,又縮了回去。


  門外有人喊:「老魏,能不能別在家裡亂畫,臭氣衝天的!」

  門啪地關上。

  他靠著門,喃喃:「我沒有亂畫……我在修我的房。」

  再一轉。

  夏天,天很熱。

  房間的窗戶被釘死了,空氣悶得發燙。

  老人滿頭大汗,卻笑著對自己說:「這裡挺好……不吵,不亮,不冷。」

  牆上的螺紋越來越多,地板開始鼓起。

  他蜷著身體,背上的脊骨慢慢凸起,像是在自己身上長房子。

  「要變小……要蜷著……」

  又一轉。

  冬天。

  屋外有人敲門。沒人應。

  門被破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警察用手電一照——

  角落裡,只有一具乾涸的屍體。

  背部隆起成螺旋,皮膚與牆面融在一起。

  床、地板、柜子,全都向中間捲曲,好像整個屋子都縮成了一隻殼。

  「死了。」有人捂著口鼻說。

  「至少一年了。」另一個人回答。

  光暗下來,畫面回到現在。

  那個老人——蝸殼老人,正站在司命他們面前。

  他笑得很平靜,聲音幾乎像嘆息。

  「我不是鬼……我只是還沒搬出去。」

  塞莉安後退一步,背後撞到鐵牆,整面牆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她低聲道:「他在影響我……頭暈。」

  司命抬手,按住她的肩。

  「這是幻覺。冷靜。」

  「可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話。」

  「別理。那是漩渦執念。」

  蝸殼老人慢慢地向前爬,腳下的水跡形成一個個圓圈。

  每一步,都讓空氣更濕,呼吸更重。

  「你們也會習慣的。」

  「蜷著……不擠,不痛……沒人打擾……」

  司命的聲音變得乾澀:「別聽。」

  「為什麼?你們也住在殼裡,不是嗎?」老人歪著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殼啊……只不過你們的,還沒長出來。」

  他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燈光再次閃爍。

  塞莉安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的影子開始拉長,腳邊出現一圈淺淺的漩渦。

  司命眉頭緊皺,他壓著她往後退:「小心,是精神污染。」

  空氣越來越黏稠,像被水泡著的夢。

  地面一陣晃動,周圍的時間似乎也變慢了。

  蝸殼老人的笑聲一點點遠去,只留下那句迴蕩的低語——

  「外面太大……我不敢出去……」

  司命抬起頭,眉心一跳。

  「……該死,這幻覺是真實的。」

  屋內的光線徹底暗下。

  地上只剩蝸牛殼的反光,一圈圈旋轉著,將兩人包圍。

  空氣里,開始有一種奇怪的聲音。

  滴——答——滴——答——

  那不是水聲,而是時間被拉扯的聲音。

  司命抬頭,發現燈泡在晃,光影在慢慢變形。

  牆上的影子也在跟著拖長,像被什麼力量拉著往下墜。

  「它開始動了。」司命聲音低沉。

  塞莉安轉過頭,她的動作卻慢了半拍。

  連她自己都愣住了——仿佛身體變得黏稠,連眨眼都要多一秒。

  「主人……我,好像動不太快了。」

  「它在吞噬我們的時間。」司命盯著地面上擴散的水漬,「這是它的能力。」

  他們腳下的水圈越來越多,一圈迭一圈,正以極慢的速度轉動。

  每轉一圈,空氣就更厚一點,聲音就更慢一分。


  蝸殼老人的影子在房間中央緩緩升起,背後的殼轉得極慢,每一次轉動,牆壁都發出呻吟。

  「你們也……會慢下來的。」他笑,聲音粘稠得像泥,「慢一點……就不疼了。」

  塞莉安忍不住想衝上去。她的血爪在掌心匯聚,卻還沒完全凝成形,光線就被拉扯得扭曲。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動作居然慢得像慢放。

  「快點,主人!」

  「越急越慢。」司命的聲音也被拖長,字和字之間隔著奇怪的空白,「別……動。」

  他掏出筆,想畫出棋格,但筆尖剛觸到地面,光紋就被蝸居老人的殼光吞沒。

  筆跡化成一縷煙,在空中打轉,隨即消失。

  「畫……不出來?」塞莉安眼神緊張。

  「它把空間『壓扁』了。」司命皺眉。

  「現在的地板,是它的殼的一部分。」

  蝸殼老人向前蠕動,背後那隻巨大的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每一次摩擦,空氣都隨之顫抖。

  整個鐵屋像是在呼吸。

  「蜷起來吧。」

  「快點……不然,會被外面的光燒死的。」

  他的聲音一點點鑽進兩人的腦子裡,像被反覆播放的低語。

  塞莉安的視線開始發花,眼前的景象在旋轉。

  牆壁、燈、司命的臉,全都在一點點扭曲。

  「不要看殼心!」司命幾乎是吼出來的。

  塞莉安咬牙,強迫自己低頭。她的血在逆流,胸口一陣絞痛。

  「嘶——」

  蝸殼老人的殼面裂開,伸出一根又長又濕的舌頭。

  那舌頭的表面滿是螺旋紋,一路蜿蜒著爬上天花板,又向他們伸來。

  塞莉安試圖抬起手,但她的手臂像被時間綁住了。

  司命也一樣,他看著那根舌頭逼近,卻只能微微側身。

  舌尖距離他們不到半米。

  「你們……也會變得很舒服的。」老人輕輕地笑,笑聲慢得不自然。

  房間徹底變形。

  地板彎曲,牆壁貼近,燈泡的光在空氣里一圈圈擴散,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進入慢放。

  「……時間在塌。」司命喉結上下滑動,冷汗從額頭滑下。

  塞莉安勉強擠出一句話:「主人……我們是不是,要完了?」

  司命沒答。

  他在觀察。

  他的目光從老人的臉,慢慢移到那巨大的殼背上——

  再往下,一直到床角的陰影。

  那裡,有一點灰白的亮光。

  那是一個小小的螺殼,像是從整片黑暗裡獨立出來的眼睛。

  司命的瞳孔微縮。

  他終於明白,這裡真正的核心在哪。

  但還不能動。

  一旦動,時間就會徹底停下。

  蝸殼老人的舌頭越來越近,幾乎碰到司命的肩。

  濕冷的氣息落在他脖子上,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司命艱難地抬起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塞莉安,看……我……手指。」

  塞莉安愣了一下,反射性地看向他。

  他的手指在空氣里慢慢豎起兩根。

  她的視線從旋轉的牆壁脫離,落在那兩根手指上。

  呼吸瞬間恢復。

  司命的動作突然快了一瞬。

  他用另一隻手反扣撲克牌,牌尖指向牆角的方向。

  蝸殼老人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收住,殼上的紋路猛地一亮,整個空間再度扭曲。

  「你,看到了啊。」他低聲說。

  「那,就留下吧。」

  房間猛然一震。

  時間完全靜止。

  一切顏色都被吸走,只剩灰白。


  蝸殼老人張開嘴,舌頭貫穿空氣,直直刺向司命。

  ——就在那一瞬間,司命奮力投擲出的撲克在空中閃了一下。

  撲克的光落在牆角的小螺殼上。

  但還沒碰到。

  空氣里只剩那句殘破的低語:

  「殼裡……才是家……」

  殼外為人,殼內為鬼。

  若殼不破,人心永不得生。

  ——《子不語·殼心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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