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血月與群星,阿萊斯頓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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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0章 血月與群星,阿萊斯頓之悲

  「血月之下,祂不說話。人民的哭喊也無人回應。」

  「他們說,信仰可以戰勝飢餓,可以驅散病疫。」

  「他們又說,只要足夠虔誠,神明會賜你一塊麵包。」

  「可麵包已經漲到了十個蘇勒。」

  ——《阿萊斯頓疫年日記·匿名抄本》

  秋風夾著霜意拂過阿萊斯頓的街道,城南的舊市集在灰濛的晨霧中緩緩甦醒。

  以往喧囂嘈雜的叫賣聲仿佛被誰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寒風中衣袍摩挲的沙沙聲與鞋底在石板上拖曳的沉重腳步。

  一排排攤位撐著破舊的篷布,攤販們目光游移,神情比天氣更冷。

  蔬果攤上只剩下一堆乾癟的蘿蔔和青得發黑的葉子,麵包攤前的長隊像是沉默的石像林。

  每個人都低著頭,默默數著手中的銅幣,眼神飄忽地望向那一塊塊黑麵包——如今已是平民家庭負擔不起的奢侈品。

  「昨天還是五蘇勒一斤,今天怎麼……」

  一位老嫗站在攤前,拄著拐杖,渾濁的雙眼盯著寫在石板上的新價目。

  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卻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攤販頭也不抬,淡淡答道:「新貨一斤十蘇勒,想要就快下單。後面還排著人呢。」

  老嫗哆嗦著把兩枚銅幣放在攤上,小心翼翼地說:「我……我只想買半塊,給孫女熬湯。」

  攤販嗤笑一聲:「你這是來買麵包,還是來要飯?」

  「下一位!」他抬手一揮,兩個守在一旁的年輕壯漢立即將老婦推開,動作粗暴,銅幣滾落地上發出冰冷脆響。

  老婦跌坐在地上,眼中淚水湧出卻無聲,她的雙手依舊下意識地在磚縫裡摸索著那兩枚銅幣。

  「快滾,別在這兒裝可憐。」

  攤販不耐煩地吐出一句,扭頭笑著將一整筐麵包遞給旁邊一個衣著考究的傭人。

  那是貴族家裡的管事,帶著幾名僕役,直接收走了半個攤位的貨物——一袋袋包裝好的麵包堆在小車上,在陽光下竟透出一絲溫暖的柔光。

  陽光,也只眷顧他們了。

  遠處街角傳來低聲咒罵,一位中年工人踢著攤邊的石頭走過來:

  「他們是從貴族專供線進貨的,有聖母教會的標章,別說十蘇勒,他們賣你二十都不犯法。」

  另一個老工人跟著咧嘴苦笑:

  「上周我媳婦去聖光救濟會排隊領配給,結果擠死人了兩個,最後什麼都沒領到。現在是先付錢再祈禱,信仰能當飯吃?」

  幾人說著,紛紛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聖母聖像——那尊矗立在市集廣場上的金色聖像高舉著麵包與權杖,

  如今在晨霧中只餘一片模糊光輝,仿佛不再神聖,而像一場諷刺劇中定格的笑面偶人。

  「說來說去,這都得怪上面的人。」

  「女王搞什麼儀式一天到晚禁出入,把商路全斷了。」

  「別提女王,小心耳朵被剁。」

  低語蔓延開來,如同壓在灰雲下不肯散去的嗆人霧氣。憤怒尚未成型,但憤懣早已滋生。

  ……

  晨曦時報社的編輯室中,司命靜靜坐在辦公桌前,翻閱著最新送來的各區簡報。他的指節敲在桌面,目光落在一張市集記者的手稿上。

  ——「南市糧價暴漲,麵包從七蘇勒升至十,隊伍蔓延兩街口。

  市民低聲抱怨,部分攤販被指囤貨。一名老婦因乞討惹怒攤主遭推倒,傷情不明。」

  另一張稿紙則來自郊區農業線的通訊員:

  「新一輪歉收已成定局,多數農田今年蟲患嚴重。

  封城令後無法引入外援種子,部分村莊自願焚田驅蟲,但效果不彰。」

  司命放下手稿,靜靜起身走到窗邊。他望著窗外瀰漫的灰霧,眉頭深鎖。

  遠處王宮尖頂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仿佛一柄直插天空的利刃,俯視這座陷入貧窮與沉默的城市。

  「糧荒只是開始……」他低聲自語。

  燭光晃動,背後的資料架上,一迭標著「疫病」「死因不明」「資源配給」的檔案文件已經開始堆高。


  而城市的喉嚨里,還未發出真正的哭喊聲。

  可司命知道,那只是因為人們還在咽口唾沫。

  黃昏的阿萊斯頓比以往來得更早。

  城南貧民窟上空,一輪尚未圓滿的血月從烏雲縫隙中探出半邊臉,昏紅而陰冷,仿佛浸透了舊血的傷口,默然俯瞰著地上的一切。

  在骯髒的下水道口,一個男童倒在破布堆上,瘦得皮包骨,胸口微弱起伏。

  他的額頭滾燙,眼角滲出血絲,嘴唇已因脫水而乾裂出白色死皮。他的母親,

  衣衫襤褸,神情呆滯地蹲坐在一旁,用一塊濕布反覆擦拭他通紅的臉頰,手指顫抖如風中枯枝。

  「他只是餓了……只是餓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像破損唱片般循環播放。

  幾步之外,三個流浪漢圍坐在一堆枯木枝上,火堆中燃燒的不是柴火,而是一本撕掉封皮的教會聖典。

  火焰舔舐著殘破的金邊書頁,閃爍出幽詭的藍白火光。

  「聽說北街又死了四個。」

  「他們說,是病。」

  「不是病,是邪靈。血月讓死人也醒了。」

  「去你的邪靈。」

  第三個流浪漢冷笑一聲,將一截燒剩的書角扔進火堆,「我在前線看過死人復活?不是那種病態的活法,是血里長瘡、嘴裡噴膿、整個人爛著還能走路的那種。」

  他話音未落,身後巷口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三人猛地轉頭,只見一名乞丐直挺挺地倒在街心,像木偶斷線般無聲抽搐。

  他身上布滿黑斑,鼻腔中流出暗紅膿水,幾個孩童驚恐地退後尖叫。

  「瘟疫!是瘟疫!」

  有人在街口大喊,瞬間引發恐慌。

  人群蜂擁而散,腳步聲、驚呼聲、破布甩動的聲響交織成一片,像一場悶在肺腑里的吶喊終於衝破了口腔。

  市民惶然四顧,四處張望,唯恐下一刻倒下的就是自己。

  但更多的,是茫然。

  因為沒人知道這到底是什麼病。沒人給他們解釋。

  晨曦時報編輯部的內務官梅斯急匆匆闖進主編辦公室時,司命正蹙眉審閱一份新送來的死者名單。

  梅斯臉色蒼白,滿頭冷汗:「我們南區線的記者剛回來,說是貧民巷裡出了事……很多人開始發熱、咳血、甚至皮膚浮黑。

  有的家庭整戶整戶地死掉,屍體被堆在門外沒人敢碰。」

  司命抬眼,冷靜地問:「官方回應呢?」

  「教會派了幾個修女去巡查,但只帶了聖水和驅魔符。」

  梅斯擦了擦汗,「醫生……也沒有幾個敢去。說是感染的原因不明,怕出事。」

  「典型的病徵?」司命翻閱一張草圖,上面是通訊員描繪的屍斑分布和發病路徑。

  細節雖然潦草,但線條清晰地勾勒出一副……非自然的病變模式。血液塌陷,組織液腐化,不止是生病,像是整個生命系統在緩慢崩塌。

  司命看得眉頭越鎖越緊。

  「這不是普通的疫病。」他喃喃低語。

  他的手指停在圖中某一處斑點上,那裡標註著「星狀潰爛」。

  那是典型的「瘟疫之災」,只有在特定的秘詭場域長期存在的區域才會出現,是一種緩慢的體質崩壞——通常被歸類為「星災污染症候群」,

  司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緩解長期失眠帶來的頭痛,翻開那本半步瘟疫化身留下的書籍《灰星疫病論,尼古拉斯著》。

  這意味著……這些人正在以極緩慢的方式,被「血月獻祭」犧牲掉。

  司命想起在十二秘骸之城,見到的尼古拉斯的那場星災「試煉「,那位瘟疫化身的恐怖傑作

  而如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只是這一次,不是幾百星災秘骸,而是數十萬阿萊斯頓的平民。

  他忽然覺得指尖發涼。

  「我需要所有病例的詳細數據、分布圖、死亡時間和下葬流程。」司命一字一句道,「不惜代價。」

  「主編……您是打算……」

  「這不是病,這是星災。」司命轉身,望向窗外已經被夜色吞噬的街道。


  遠處一座教堂的鐘樓正在敲響,每一下鐘鳴都沉重如祭奠。

  他知道,瘟疫才剛剛開始。

  他也知道,這不是梅黛絲的意圖。

  但這是她權力的延伸,是「血祭」撕開了這個城市的骨架後,流出的第一灘膿血。

  腐臭的味道已經壓過了麵包烘爐的香氣。

  城南第二街的排水渠邊,三具屍體被臨時用麻袋覆蓋著,蒼蠅在布縫間亂舞,圍觀者卻早已無力驚呼。

  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牽著嬰兒一樣瘦小的弟弟站在人群之外,目光呆滯地盯著那堆布袋。

  她不明白「染病」意味著什麼,只記得昨天那三個還和她搶水喝的人,此刻卻像壞掉的玩偶一樣一動不動。

  「再往北也有人死了。」一個賣水的瘸腿老人喃喃,語調冷漠到像在談論天氣。

  幾個女人掩著鼻子路過,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仿佛想在這一幕中找出什麼能解釋眼下瘋狂世界的理由。

  但什麼都沒有。只有腐爛、乾涸和不再響起的教堂鐘聲。

  鐘聲響起了——只是在更高處。

  阿萊斯頓王宮內,祭祀塔頂層的穹頂天宮正低聲吟誦著一種已不為世人熟知的祭文,來自遠古教典《真月贊章·刪修卷》的秘密章節。

  薰香從天頂灑落,混著幻金與月藍草的粉末,使整座塔內瀰漫著如夢似幻的香霧。

  帷幔緩緩擺動,透出溫泉蒸汽中的白金聖袍身影。

  梅黛絲女王正斜倚在聖泉邊,赤足浸於水中,閉眼沉思。

  她的面容冷艷如雕塑,身後垂落的長髮被黃金髮帶盤成「三重律冠」,象徵神性三一的主權、孕育與毀滅。

  女侍一字排開,焚香、更衣、持鏡,恍若信仰機器的零件。

  「陛下。」紅衣主教輕步前來,在香霧外低聲稟報,

  「疫病已確認波及六個教區,貧民和低信徒病死者突破三百人。部分教會志願隊請求調配聖銀儲備與愈靈水以救急。」

  女王睜開眼,眼中沒有一絲漣漪。

  「……聖銀不是用來救愚民的。」她的聲音清澈得仿佛聖泉本身,「是留給真正信仰者,迎接神啟降臨的贖禮。」

  紅衣主教遲疑片刻,又低聲:「可病者中或有忠誠之人……」

  「忠誠?」梅黛絲微微一笑,那笑如神祇俯瞰流民的悲憫,「真正的忠誠,不懼死。」

  她緩緩起身,聖袍在水面拖曳出細細漣漪,如血在蔓延。

  「死者,是神的剪刀,替我修剪這個世界的病枝腐根。」

  她走向窗前,推開半扇祭祀雕窗。窗外是阿萊斯頓無盡的屋頂與煙霧,遠處隱約可見貧民區升起的黑煙,像燃盡的獻祭。

  「若疫病能讓他們跪倒,痛哭,懺悔——那便是星災之兆的鐘鳴。」

  「萬象已衰,吾主將至。」

  她仰頭望天,一道血月殘光正從陰雲中刺穿而下,照亮她的面龐。

  一名生病的年輕母親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在教堂門外哭喊。

  「救救他!請給他一口水!我是教會的信徒,我一直有來禱告,我捐過供奉……」

  木門緊閉,無人回應。

  幾個教士在門後低聲禱念,仿佛怕聲音透出去會被瘟疫污染。

  母親跪倒在門前,額頭砸地,淚水與血一同流下。

  但神沒有回應。

  梅黛絲輕輕吟誦起古語禱言,四周香火騰起,宛如血月在水面綻開的倒影。

  她低聲呢喃:

  「吾主之目已啟。」

  「願此地化作神國之脊樑。」

  「願血與病,淨化眾生愚行。」

  「願凡骨傾倒,星門開啟。」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一個女王。

  她是她自己夢中的神祇。

  是掌控獻祭的繁育聖母。

  是星災血月下的祭司。

  是,將凡人扔進火焰中,篩選出純淨灰燼的手。

  遠方,烏鴉盤旋,鐘樓的指針指向正午。


  血月未顯,但它的影子,已籠罩在城頂的聖塔上。

  而阿萊斯頓……在祂沉默的凝視下,一寸寸腐爛。

  天色陰沉,一如人心。

  「十蘇勒一塊黑麥麵包?!你搶劫呢?!」

  面前的老婦嗓音尖銳,滿臉通紅。

  她雙手顫抖地舉著幾枚銅幣,像捧著一場荒謬的夢。

  攤販冷著臉,把麵包往攤下抽回去,布巾一蓋,頭也不回:「嫌貴別買。」

  老婦怔怔站著,眼前的麵包仿佛變成了一扇緩緩關閉的門。

  她低下頭,把錢一枚一枚收回袖口,轉身走得很慢很慢,身後人群默然無語,卻沒有一個人敢出頭。

  直到她走遠,身後才傳來幾個嘀咕:「瘋了吧……昨天還是六蘇勒……」

  「聽說北城的雜糧都搶光了……」

  「糧商屯貨,明擺著哄抬……可誰敢告?」

  一個小孩咬著半塊乾麵包路過,被母親狠狠拽走:「別讓他們看到你吃東西。」

  這一刻,飢餓成了原罪。

  雨剛停,巷口一排破屋前,貼著幾張新刷的告示:

  「疫者不得出門。」

  「咳者不得入市。」

  「不聽勸者,殺無赦。」

  告示下面,一名老人咳得幾乎喘不上氣,卻仍蹲著往地上搓草藥。

  旁邊的木板門縫裡探出個孩子,喊:「醫生叔叔,我爺爺又燒起來了!」

  那人轉頭,眼下是一對憔悴的黑眼圈。他是這片街區唯一還在出診的「醫生」——名叫傑爾·塔蘭,四十歲上下,瘦削,眼神卻透著死死壓著的清醒。

  他快步進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又翻開一截布:皮下的黑斑已經漫上了胸口。

  「……退燒湯。」他說完就低頭從破袋子裡抓藥材,遞給孩子,「灶里還有炭嗎?」

  「還有一點。」

  「去燒吧,今晚得撐過去。」

  一旁婦人抹淚:「塔蘭醫生,您能一直這樣嗎?他們說……說上面不會派人來了……」

  「他們說什麼不重要。」塔蘭語氣冷靜,「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不是屍體。」

  他走出屋外,抬頭望向遠處城牆上的聖光雕像,眼神沉沉。

  他想起昨日傳來的消息——教會醫院封院,連教士都染上疫病,不再接收普通患者。

  他也想起自己的父親,曾是一位軍醫,在多年前的一次毒霧戰爭中死在戰地。他說過:「在命運轉頭之前,永遠別放下藥包。」

  塔蘭從沒信神。他只信兩件事:人不能等神救,必須自己救自己;疾病不是詛咒,是需要被制止的現實。

  此刻,他眼裡燃起某種堅定的火焰——他已不只是醫生。

  他,正成為城市甦醒的胚芽。

  阿萊斯頓,正在沉入深秋最冷的一夜。

  夜風卷過破塔街,吹亂了木質街牌上殘留的染血符咒,也吹過沉默的街角。

  這裡曾是北城最喧鬧的酒館一條街,如今卻只剩下零星幾家還點著昏黃燈火的酒館,仿佛用最後的酒精與篝火,對抗這個城市逐漸逼近的死亡氣息。

  在「落星者」酒館外,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退伍軍人靠著石柱而立,滿臉風霜,披著褪色軍披。

  他的右臂空蕩蕩地垂著,是空的——早年在北境戰場失去的。

  他叫亞諾·赫德,曾是第七獅鷲軍團的中士,是所謂「特瑞安帝國最後的榮光」的活化石。

  如今,他不過是個在酒館門口喝剩酒、領糧票、躲瘟疫的殘兵。

  他原本只是站著,沉默地喝一口冰冷的酒,但當他看到街角,一位老戰友——同在一支部隊服役的尤因,

  癱坐在門前、手裡攥著空瓶,嘴唇發白、眼中泛黃,他終究抬起了頭。

  他把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喉嚨乾裂地喊了第一聲:「我們是守過邊疆的人。」

  沒有人理會他。

  「是我們!」亞諾怒吼,聲音如干樹枝炸裂,「是我們這些傻子,拿命在北境、在荒漠、在雪線外替帝國流血!」


  有人望向他。他哆嗦著伸出左手,指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臂,「我把命給了這片土地,可現在,這片土地上連一塊麵包都不給我!」

  人群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眼圈泛紅,胸膛劇烈起伏,

  「我的戰友,尤因,昨天倒在教堂門前,無人問津。一個軍官,就這麼凍死了!而主教不讓他進去,說他『身體不潔』。」

  他忽地踩上了石階,站得更高。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卻格外清晰:

  「你們以為,是因為糧食少嗎?你們以為,是因為疫病神罰嗎?」

  「都不是。」

  他咬牙切齒,吐出每個字:

  「是因為我們不是『高貴者』。」

  「他們住在塔里,穿金戴銀,每天洗著聖水,口口聲聲『為民禱告』;可當我們餓著肚子、病倒街頭,他們卻只說——『那是天意』。」

  他聲音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在自胸膛撕裂而出:

  「可我們是誰?是打下這座城的人!是帝國的骨!我們為這國家獻出一切,如今連活下去的權利都沒有!」

  酒館內已有人沉不住氣,起身走到門外。幾個流浪工人、拉貨的車夫、洗馬廝也紛紛聚攏過來。

  他們本就不安,如今聽著一個失臂軍人的痛哭,心頭像有千刀划過。

  亞諾的聲音漸低,但每一句都像鐵錘砸在破碎的地基上:

  「他們告訴我們戰爭結束了,讓我們滾回家。」

  「可我們的家呢?戰後沒人給我們安置,連補助都被教會吞了。」

  「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勝利,也搶走了我們的尊嚴。」

  他望向遠方聖塔,眼中是咬牙切齒的憎恨。

  「他們說皇長子奧利昂殿下是叛徒。他們說艾德爾殿下已經拋棄了我們!」

  「可我跟隨艾德爾殿下打過七場仗,知道什麼叫勇氣與正義。」

  「我相信過他,比相信那些所謂『女神代言人』還多。」

  「現在,艾德爾殿下被迫離開了。可我們不能也跟著死。」

  周圍人沉默。一位衣衫襤褸的退伍者低聲道:「那你要我們做什麼?」

  亞諾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張開嘴,卻說出一段語氣奇異的話:

  「我們是特瑞安人。」

  「不是貴族的犬,也不是教會的羊。」

  「我們是獅鷲的後裔,是阿萊斯頓之槍,是亨里安之血,是特瑞安真正的脊樑。」

  「等聖塔再也不為我們點燈時,我們就自己點燃火炬。」

  「等神不再賜福時,我們就自己戴上王冠。」

  這番話像是詭異的詩,又像早被準備好的誓詞。

  它沒有喊打喊殺,卻比任何激進口號都更具侵蝕性。

  有人忍不住叫了一聲:「赫德!你瘋了嗎?」

  「瘋了又如何?」亞諾咧嘴而笑,像是野狗咬斷鐵鏈那樣的快意。

  「瘋子,至少還能自由活著。」

  就在這時,一支神恩騎士小隊穿過街角,注意到了聚集人群。他們高聲呵斥:「聚眾者後退!散去!」

  人群四散逃開。

  亞諾被人拽回酒館。他沒有掙扎,只是回頭看了看高牆上的聖塔,又低聲哼唱起某種軍歌的調子。

  ——那不是神賜之歌,而是舊特瑞安騎兵團在沙漠戰中傳唱的「無王者戰歌」。

  夜深。

  整個阿萊斯頓都陷入沉睡、疼痛與腐朽之間。

  但在某些街角,已經有人不再等待神跡,也不再祈禱。

  他們在歌唱,在喃喃,在計劃——像菌絲在夜色中悄悄生長。

  災厄,從城中誕生;暴亂,從人心而起。

  夜色壓城,阿萊斯頓如一頭瀕死的巨獸,蜷縮在自己腐爛的體內,哀嚎、潰爛,卻無人醫治。

  晨曦時報總部的塔樓書房中,司命披著沉灰色斗篷,靜坐於黑檀木書桌後。

  他的眼下浮著濃重的青黑,像是連夢境都拒他於門外的幽靈。


  但他依然醒著,不敢睡去——不是害怕夢,而是害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報紙送稿員剛剛離去,空蕩蕩的編輯室中只剩下半盞油燈與他的呼吸聲。

  他指尖翻閱著送來的稿件與簡報,目光掠過紙面那些令人髮指的字句:

  「西碼頭,九人死於飢餓。」

  「教堂前廣場,老嫗因疫倒地,屍體被拖走時還有餘溫。」

  「聖塔醫院陷入崩潰,醫官宣布『優先治療貴族子弟』。」

  「十七起流言傳播的傳單已擴散至南城區,內容質疑神恩是否已離開阿萊斯頓。」

  他靜靜看著,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唯有眼底一縷淡淡的哀色。

  這不是人類社會的崩潰,這是某種「神權構造的末期病變」。

  就像一座被信仰支撐的城市,骨骼仍然筆直站立,內部卻早已膿水滿溢。

  他緩緩起身,披起長風衣,走上塔樓最高處的觀察台。

  風在耳邊嗚咽。阿萊斯頓的夜晚沒有星辰,只有一輪蒼白的月,像一顆死去的眼球,高懸於霧靄與血氣之間。

  腳步聲輕響,阿蘭·赫溫悄然出現。他曾是「秘詭夜課」的學生,

  如今是司命在平民中的聯絡線,兼任《晨曦時報》地下發行隊伍的核心成員。

  「我們已經聯絡了七處醫生站、三家粥棚、五十六名低階秘詭者。」

  阿蘭低聲匯報,聲音中掩不住疲憊與憤怒。「但……人數遠遠不夠。」

  司命淡淡問:「他們害怕嗎?」

  「……他們更害怕沉默。」阿蘭垂眸,「其中有三位,都是自己失去了家人,才決定走出來。」

  「很好。」司命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他從內衣兜中取出一張折迭的黃色紙頁——那是他親自編撰的救援組織簡章與真相傳單草案。

  「把這些交給他們。」他遞給阿蘭,「第一版不署名,署《晨曦之子》。你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孤獨的……不是孤獨的。」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低而堅定。

  阿蘭接過紙頁,手在抖。他低聲道:「老師,真的能行嗎?我們只是一群平民。」

  司命看著遠處燃燒的教堂邊緣,靜默良久,忽而低聲吟誦出一段古怪的咒語似的詩句:

  「從來沒有什麼神明,

  沒有什麼聖母,

  也沒有梅黛絲的赦令。」

  他望向阿蘭,聲音低得仿佛一縷風,「拯救這座城市的,不是天啟,也不是祈禱。」

  「是你們,是你。」

  阿蘭咬緊牙關,轉身奔入夜色。像一顆石子落入水面,層層漣漪開始在城市黑水中擴散。

  而塔頂上,司命依然站立,仿佛不動的哨兵。

  他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句話,像是在回應黑夜:

  「當神的咒文失效時,只有謊言能替它燃起火焰。」

  遠處,是沉睡的王宮和冷寂的聖塔。

  而城中無數雙手,在黑夜中翻動鏽鎖、推開窗扉、在牆角接應消息、在粥棚邊等候一碗溫湯。

  他們開始聚集。他們開始組織。他們開始學會,在無神之日,自己站起來,成為神。

  「在漫長的黑夜中,人們習慣了仰望聖塔的光。」

  「可當聖塔沉默,神明退席,天光不來,誰來點燃火焰?」

  「一個聲音在城市角落低語:不靠神,不靠王,只靠自己。」

  ——《晨曦時報·未刊內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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