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小劉:沒關係,我是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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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9章 小劉:沒關係,我是你的眼

  安檢通道的紅色指示燈轉為綠色,發出清脆的「嘀」一聲,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主管懲戒官從掃描顯示屏上移開目光,例行公事地朝劉伊妃點了點頭,示意她通過。

  他沒有微笑,但也沒有刁難。

  事實上,從劉伊妃帶著兩個孩子踏入這棟建築的第一秒起,整個拘留中心的氣壓就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

  走廊里本該來回巡邏的懲戒官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值班台後面的電話鈴聲比往常響得更久才被接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牽引到了那扇通往探視區的灰色鐵門上。

  他們其實也很好奇,此案最終會走向何處,有何種結果。

  但總歸現在看來,他們這個老帝國的強大暴力機器已經做出了第一次霸權妥協,想要做出第二次幾乎不可能,一切都要等下個月法庭見。

  但與此同時,案發至今,司法部安全司和FBI手裡又拿到了多少新的證據、有哪些致命的證人也不得而知,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對於卡林等人指控的那些重罪、特別是和國安以及意識形態有關的部分,對於客觀證據的要求並不是很高。

  毫無疑問,這幾天有關部門迫於壓力做出的讓步,會在法庭上以偏向本方立場的方式找回來,並且做得非常漂亮,叫人再挑不出刺來。

  不過這一切並不在劉伊妃的考慮範圍內,因為這已經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

  更因為她知道,只要丈夫能夠正常和律師博伊斯溝通,接受已經通過各方審查的摩威爾默眼科研究所卡爾森主任的「治療」,那他在裡面和在外面,其實差別不大,反而更能洗脫自己的嫌疑。

  無非是再像自己這段時間一樣,一點折扣都不打地貫徹他此前的指令罷了,屬於雙方換了一塊場地繼續博弈。

  想到這裡,劉伊妃也安心得很,左手牽著呦呦,右手牽著鐵蛋,走進了安檢區後方那條鋪著淺灰色地磚的走廊。

  呦呦的腳步踩得很穩,深藍色格裙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那隻沒有牽媽媽的手裡本來攥著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畫紙,是送給爸爸的禮物,不過在安檢的時候收走暫存了。

  懲戒官無意為難小孩子,但也不能冒著丟工作的風險滿足她的童心。

  鐵蛋今天卻從一進門開始又滿懷敵意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他已經用自己最豐富的想像力思考如何摧毀眼前這些銅牆鐵壁的防衛,來拯救自己的老爹了。

  不過他知道不能說出來,因為周圍全部都是敵人的耳朵,只能出去再講。

  走廊盡頭是一扇磨砂玻璃門,門後是拘留中心專門用於領事探視的等候室。

  推開門,裡面的光線比走廊里明亮不少,一排淺藍色的塑料椅靠牆擺放,牆角有一台飲水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舊地毯混合的氣味。

  小男孩突然按捺不住地摟過姐姐的手臂,竊竊私語著什麼,後者無奈地看他一眼,半晌才點了點頭。

  劉伊妃看得好笑,一邊等著工作人員來宣貫探視的規矩,帶他們穿越重重門禁,一邊低聲問兩小隻:「你們在講什麼悄悄話?是準備說給爸爸聽的嗎?」

  呦呦見四下無人,躲在媽媽懷裡,還特意拿自己瞎學的金陵腔調避開可能的監聽,低聲解釋道:「弟弟要我把從大門到見到爸爸的路線都背默下來————方便他————」

  小姑娘沒有繼續講下去,不過知子莫若母,小劉已經知道了自己好大兒的目的,他恐怕已經在腦海里上演了一出《肖申克的救贖》混搭《碟中諜》的營救計劃。

  在他的劇本里,姐姐就是自己那個過目不忘的天才偵察兵,構圖能力和記憶力超群,走一遍就能把每條走廊的轉角、每扇門的寬度、每個攝像頭的死角分毫不差地刻進腦子裡,連通風管道的走向都能畫出三視圖。

  而他自己,則負責在適當的時候弄出一場恰到好處的混亂,然後身手矯健地打敗所有獄警,順帶擊斃電視裡那個可惡的白人胖子班農,然後掩護全家人完美逃生,最後自己掛在直升機下吊著的軟質舷梯上,各種炫技。

  劉伊妃摸著兒子的後腦勺,沒好氣道:「為什麼不能學你爸多動動腦子?非要用武力解決問題?做個莽夫?」

  小男孩不服氣,「我這不叫莽夫,我爸也說過一力降十會,我想的是有一天我們不用跟他們費腦子,只需槍炮一架,叫他們乖乖地納頭便拜才好。」

  小劉聽得一愣,俄爾笑道:「好兒子,有志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吧,雖然你爸應該也沒遭什麼罪,不過你有一天要能給他出出氣也挺好的。」


  除了帶領國足世界盃奪冠以外,鐵蛋又多了一個炮轟美利堅的主線任務,都是頂級難度。

  「嗯?爸爸不是失————」鐵蛋疑惑的話剛出口,呦呦便伸手捂住他的嘴,拿嚴厲的眼神示意弟弟不要講下去。

  小男孩心裡納罕,爸爸明明眼睛都看不到了,他這才哭了大半夜,又夢了大半夜自己怎麼把這座拘留所里的人都用機關槍打成篩子的,怎麼到媽媽嘴裡叫「沒遭什麼罪」?

  呦呦其實也沒想明白,但她知道媽媽不會比任何人漠視爸爸,肯定有她的道理。

  雖然這裡四下無人,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很小,但總歸謹慎一些沒有壞處。

  劉伊妃輕輕攬過姐弟倆,面色自然地解釋道:「他們找了全美最好的醫生給爸爸做診療,眼睛沒什麼大礙,也許是在裡面想你們想得厲害了,待會兒聽到你們的聲音反而能好得快一些。」

  「哦!這樣啊!」鐵蛋撓了撓頭,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姐姐,旋即開始百無聊賴地研究旁邊的飲水機,看看能不能拆下某個部件做武器或者暗器。

  「吱呀」一聲輕響,博伊斯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沓剛剛簽完字的表格,紙張邊緣還帶著複印機的餘溫,顯然是剛剛辦妥繁雜的探視和會見後續。

  老律師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矍鑠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畢竟這一仗如果能大獲全勝,不但可以收穫這位應該已經要算是世界首富的友誼,還能叫自己脫離以往的司法部和FBI御用律師的名頭,轉而一頭扎進價值更高的藍海市場。

  美國政府才能給自己幾個子兒?窮得叮噹響。

  「美麗的女士,還有可愛的孩子們。」他笑著走近,遞過手裡的文件示意劉伊妃和雙胞胎姐弟在何處簽字,又熟稔地介紹起今天的安排,以及一會兒的探視地點和規矩。

  「我剛剛會見完,你們探視時間是半小時,等你們結束了,我們再一同去會見您先生的弟弟。」

  博伊斯說的是阿飛,「不過他的情況很好,昨天我已經見到了,他只是很擔心路先生。」

  「我知道了。」劉伊妃點頭。

  「另外,探視隔間中間是一面防彈鋼化玻璃,厚度大約兩英寸,兩邊各自獨立,沒有物理接觸窗口。通話用的是壁掛式外置揚聲器,不是手持話筒。」

  博伊斯頓了頓,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平靜地看了劉伊妃一眼,「沒有話筒的好處是您不用舉著什麼東西,雙手可以一直牽著孩子。壞處嘛————女士,您是聰明人,應該能理解。」

  跟聰明人講話自然是省心省力的,小劉微笑著點頭,心知肚明這是為了監聽方便,即便這是美利堅法律所禁止的。

  但現在這些已經要算是細枝末節了,就算沒有博伊斯的提示,小劉也不可能跟丈夫聊什麼關鍵信息的。

  可以說,如果不是劉伊妃在外頭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差一點就要帶著黑、黃、彩虹部隊去攻打國會山了,這個機會也不一定能爭取得到。

  即便如此,今天整個流程還是像西天取經一般,簽完字還不算完,一直到探視的房間外,幾個西裝革履的美方官員已經在等待他們了。

  眾人中,劉伊妃自然認得當頭那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的卡林,他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被凍硬的牛排,看不出喜怒,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比上周在電視上露面時消瘦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像鷹隼一樣銳利。

  卡林似乎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面前的這位東方女性,似乎在重新評估她的危險程度,從林肯紀念堂前的驚天集會過後,她在這位司法部助理部長的心中,已經從一個美麗嬌俏的女明星,上升到了「禍國殃民」的程度。

  就在昨天,《紐約時報》政治版頭條披露了一條消息:驢黨候選人希婆在結束了賓夕法尼亞州伊利市的競選集會後,臨時調整行程,專程飛回華盛頓,在特勤局和競選團隊的陪同下,低調前往喬治·華盛頓大學醫院。

  因為眼前這位準媽媽,當天上午正在那裡進行例行產檢。

  希婆在醫院的私人休息室里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據在場的一位競選助理事後向《紐約時報》透露,同為女性的候選人盛讚這位奧斯卡影后在林肯紀念堂前的演講是近年來最具勇氣的公民表達之一,稱她不僅為自己的丈夫發聲,也為所有被這個系統忽視的人發聲。

  雖然這位世界知名藝術家的案件最終要交由司法部門秉公處理,此刻不便也不會對此發表任何評論,但這個國家有千千萬萬的女性、母親、移民和少數族裔,都在小劉身上看到了她們自己的力量。


  在卡林看來,這種政治作秀毫無疑問是希婆渴望在落後狀態下鞏固自己在少數族裔、

  女性及LGBTQ+群體中的票倉優勢,這三個群體恰恰是國家廣場集會的主力構成,也是賓夕法尼亞、密西根、維吉尼亞等搖擺州的關鍵變量。

  歷來和FBI接觸密切的卡林,自然也知道她此番之所以冒著風險做出這種親密舉動,完全是為了在盡顯頹勢的當下渴望再力挽狂瀾,對沖自己近來在郵件門事件中失的大分。

  在上一世,這也是導致她落敗的直接原因。

  卡林思緒飄飛的一瞬,他身邊的男子倒是先開口了,沒有什麼客氣的寒暄,聲音低沉又古板,像是從一台調試好的錄音設備里放出來的:「Crystal女士,我想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根據聯邦法規,你不得————」

  「麥凱布先生,她已經全部被告知過了。」博伊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劉伊妃斜前方半步的位置,面帶微笑,語氣溫和得像在邀請老朋友共進午餐,「探視期間不得傳遞任何物品,不得嘗試物理接觸,超時將自動終止————所有這些條款,我的當事人家屬已經在知情同意書上逐條簽署確認。」

  老律師帶著和藹的笑容解釋道:「沒想到您今天親自來了,還站在這裡監督流程,這體現了司法部對本案件的高度重視,我非常理解。不過————」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塊略顯老舊的歐米茄腕錶,「我們一共只有四十分鐘探視時間,如果開場致辭占用太多時間,恐怕會影響後續流程的效率。您知道的,時間管理也是程序正義的一部分。」

  被稱作麥凱布的男子笑容微妙,「是啊,博伊斯。你來的次數恐怕比我都多,甚至過去就在這裡工作過。我們對你的專業素養當然感到信任。」

  說罷又將自光投向帶著孩子的小劉,氣勢悚然。

  律師大多臉皮奇厚,何況是博伊斯這樣的老訟棍,只當麥凱布的譏諷是誇獎,施施然帶著劉伊妃母子、母女三人通過了這最後一道關卡。

  小劉抬了抬眼,淡然地維持著首富夫人的驕矜,因為在美利堅一切都可以由自己的律師出面搞定,於是一言不發地從幾人身邊走過,也沒有同他們寒暄的打算。

  身後的鐵門關上,博伊斯不等她好奇地詢問,主動低聲解釋道:「安德魯·麥凱布,今年一月才上任的FBI二號人物————」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昨天看望你的那位候選人的郵件門事件,就是他的手段。」

  劉伊妃嘴巴微張,有些驚訝,通過博伊斯的暗示也很快捋清了前後邏輯被《時代》雜誌稱作大操縱家的班農同時在兩條線齊頭並進:

  利用這位FBI二把手的關係通過郵件門打擊競爭對手,同時也通過他對丈夫下達逮捕令,採取有關行動。

  的確,能夠冒天下之大不對一位蜚聲世界的富豪和權貴做出逮捕決定,不是局長,也就只有他這個副局長能拍板了。

  當然,他也要冒很大的風險,這也是今天麥凱布和卡林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以他們的層級,遠不需要親自站在探視間門口監督一位外國公民的家屬探視「博伊斯解釋道。

  「他們只是企圖向你繼續施壓,給你傳達一個信號:儘管FISA通道被堵死了,儘管公開審判的日期已經定下,儘管輿論的壓力讓他們不得不暫時退讓,但他們沒有撤場,沒有放棄,甚至沒有放鬆對這個案子的關注級別。」

  「恰恰相反,他們親自出現在這裡,親眼看著你帶著孩子走進這扇門,就是要讓我們和司法體制內的所有人都明白,他在督戰,一個能夠把候選人都打倒的人在督戰,這只是第一回合的結束,而不是整場比賽的終場哨。」

  」Fork。」

  「什麼?」博伊斯挑了挑眉,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小女孩。

  「我說Fork,中文叫叉。」呦呦鬆開媽媽的手,站在原地,小大人似的比劃了兩根手指,「在西洋棋里,一枚棋子同時攻擊兩個目標,對方只能救一個,就叫做Fork。」

  她伸出蔥白似的小手指著剛剛經過的那扇門,「你說的那兩個人剛剛站在這裡,一面朝著我們,一面朝著外面,像西洋棋里的一顆棋子,對著兩面同時施壓,讓我們沒那麼輕鬆,也讓被輿論影響的那些官員不敢輕舉妄動,是這個意思嗎?那就是Fork。」

  呦呦喜靜,除了畫畫外,也就是和弟弟一起和聶衛平的徒弟學棋,已經有好幾年了,不過圍棋、象棋等已經滿足不了她的興趣,西洋棋自然在涉獵之列。


  這個頭髮灰白的老爺爺律師適才對局勢的分析,讓她很輕易地就想起這個西洋棋里常用的行棋策略。

  「哈!」博伊斯這次意外地輕笑出聲來,這個一輩子用腦子吃飯的老頭自然是對這個還不到八歲的小女孩感到驚艷,看起來不但完美遺傳了父母的外貌,還有他們的頭腦。

  他笑著蹲下身體,笑容慈祥:「Yoo,那你告訴我,他們是RoyalFork,還是Family

  Fork?」

  這兩個詞也是國象術語—

  RoyalFork特指同時攻擊對方王和後的「叉」,很致命;

  而FamilyFork通常指用馬同時攻擊對方三個或以上的棋子,如果其中包含對方的王,往往能瞬間決定勝負。

  「嗯————」呦呦思考了一會兒,搖頭道:「都不是,只是普通的Fork。」

  「為什麼?」

  小女孩示意自己牽著的媽媽的手,和面前的那扇門,調皮地眨眨眼:「TheQueenis

  about to meet the King(後即將見到王)。」

  「哈哈!」博伊斯聽得大笑,起身看著這段時間和自己配合無間的奧斯卡影后,「女士,您的女兒有做美利堅總統的潛力,至少比即將落敗的那位要聰明得多。」

  劉伊妃知道他指的是希婆,玩笑回應:「算了,白宮我住不慣,不如胡同熱鬧,他們也不是出生在這裡。」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雙胞胎姐弟倆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又瞧著媽媽的肚皮,若有所思。

  博伊斯同孩子玩笑兩句,也趁著這個話題告誡劉伊妃,「我剛剛同路先生會見也提到這件事,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特別是目前初訂的這個開庭日期,九月,非常微妙。」

  經驗豐富的老律師解釋道:「時間定得早,是因為對方正在不遺餘力地尋找客觀證據,如果客觀證據不夠,那就轉向證人證言等言詞證據—同案犯、合作方、前雇員,任何願意在宣誓後說出對他們有利的話的人。」

  「而一旦他們拿到了足以支撐指控的材料,就會選擇快刀斬亂麻,在九月中旬如期迅速開庭,打我們一個準備不及,同時防止你們在外圍的工作繼續影響潛在的證人。」

  「如果找不到————」博伊斯搖頭道,「你知道的,麥凱布和班農支持的那位呼聲極高,如果找不到,他們會繼續拖延、拖延到換屆為止。」

  小劉默默點頭,即便手裡握有底牌,還是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算計精明,即便暫時性落敗,但已經謀劃好了後面的一切,因而才會選擇九月這個時間點。

  這個點,提前不容易,但推遲會有很多理由,檢方可以在開庭前一周甚至幾天前,以「新證據剛剛完成鑑定」或「關鍵證人近期才願意配合」為由,向法院申請延期。

  當然,這些也都是建立在博伊斯對信息不對稱的判斷之上的,他認為現在雙方可能的底牌都已經亮完,只待當庭對決。

  對面除了沒亮出來的客觀證據外,不過是揪著哈維、陳士駿、孫雯雯以及至今面目不明朗的馬斯克的言詞證據攻關,卻不知道呦呦嘴裡的王和後的手裡,還有一些驚世駭俗的牌。

  只是這些不宜叫他知曉,大家仍然是並肩作戰的同盟,只不過像過去這段時間一樣,分頭並進即可。

  博伊斯的團隊在法庭內攻防,她在庭外周旋,孩子在棋盤旁觀察,各有各的戰場,各有各的籌碼,各自保持溝通即可。

  頭髮花白的老律師見她不語,當即也止住話頭,知道時間和地點都不適合深聊,微笑道:「有壓力是正常的,我相信結果會很不錯。」

  壓力?

  劉伊妃深呼吸一口氣,壓力當然有,從丈夫被FBI帶走的那一刻起,壓力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肩膀。

  但此刻站在這裡,手裡牽著兩個孩子,面前幾步之遙的門後就是她朝思暮想了許多個日夜的人。

  只要能見到他,能聽到他的聲音,哪怕隔著兩英寸厚的防彈玻璃,哪怕每一句話都會被竊聽,但那些壓力又算什麼呢?

  因為了解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小劉始終是全世界最崇拜他的人,她知道他既然決定走進這裡,也就能夠決定怎麼出去。

  一家三口站到門前的攝像頭前,門終於向兩側滑開,發出一聲低沉的機械摩擦聲。

  探視室里的光線比走廊里柔和許多,牆壁刷成了淺米色,牆角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中央是一道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防彈鋼化玻璃,厚實得像一塊凝固的冰,其上排列著極細的孔,玻璃兩側各有一排固定在牆上的壁掛式揚聲器,黑色的塑料外殼泛著啞光,像兩隻沉默的眼睛。

  「爸爸!」

  「爸爸!」

  兩個孩子幾乎是同時鬆開媽媽的手,朝那片透明的屏障撲過去。

  呦呦跑在前面,深藍色格裙的裙擺揚起,鐵蛋緊隨其後,腳步跟蹌,差點撞上姐姐的後背。

  玻璃對面的男子嘴角止不住彎起來,他看起來比月前清瘦了一些,下頜的輪廓也更加鋒利,但坐姿依然是鬆弛中有力的姿態,肩膀自然下沉,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束縛的緊張感。

  「慢點兒,別磕著。」

  父親的聲音透過壁掛式揚聲器傳過來,帶著一點點電子信號轉譯後的失真感,但音色和語調沒有絲毫改變。

  這種來自生命最深處的親切和熟悉感,叫兩個孩子瞬間情緒崩潰。

  呦呦整個人趴到了玻璃上,小小的手掌張開,貼在冰涼的表面,額頭也靠上去,呼出的氣在玻璃上氤氳出一小片白霧。

  她仰著臉,仔細地看著玻璃另一邊的爸爸。

  她看到他的眼睛睜著,和從前一樣好看,甚至比從前更加沉靜,但那裡面沒有了光。

  不是那種形容一個人失去光彩的文學修辭,而是真的沒有光了。

  目光落在正前方,但沒有聚焦,像是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雖然此刻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瞳孔清澈,虹膜的紋理清晰可見,甚至眼白都沒有泛黃或充血。

  從前爸爸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會盛滿了愛意和欣喜,每次他從片場回來,蹲下來張開手臂喊她「呦呦」的時候,眼睛都會亮起來。

  但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像兩盞被熄滅了的燈。

  他真的看不到了。

  小姑娘忍了一路、從安檢開始就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爸爸————」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眼淚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又順著玻璃滑下去,「我好心疼你啊。」

  就那麼一句直抒胸臆,沒有追問,沒有安慰,沒有大人們慣用的那些「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之類的漂亮話。

  她就是心疼,心疼到她這個不到八歲的孩子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別的,眼淚糊了滿臉也不擦,就那麼貼著玻璃,好像靠得越近父親就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鐵蛋本來一直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硬漢,但姐姐一哭,他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小男孩使勁憋了一下,沒憋住,眼淚嘩地就淌了下來。

  他不想讓爸爸聽到自己哭,把臉埋進胳膊里,額頭抵著玻璃,肩膀一抖一抖的,心裡恨得使勁捶了一下面前的玻璃,但它紋絲不動。

  老父親心裡百感交集,知道這一次對於他們而言算是生而為人的第一次磨難和坎坷,這世上,再沒有比親眼目睹至親受難卻無能為力更鋒利的成長課。

  這一刀割下去,疼是真疼,但也讓他們從此懂得了什麼叫牽掛的重量、什麼是面對困境時的體面和堅韌。

  路寬心裡酸澀,也欣慰。

  「哈!呦呦都哭了。」他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故作輕鬆的調侃,「你長這麼大,爸爸只看到你小時候哭過,上學開始就幾乎沒掉過眼淚,真應該叫媽媽錄下來,等我以後看。」

  他頓頓,側了側頭,朝向鐵蛋發出悶悶抽泣聲的方向:「兒子,別太使勁了,砸壞了要賠的,咱別給美國人送錢。」

  鐵蛋恨恨地「嗯」了一聲,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眼睛始終沒有從玻璃上挪開。

  此刻,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的劉伊妃,早已淚流滿面了。

  路寬又微微偏了一下頭,朝向玻璃正前方的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沒有對準任何人,但他知道她站在那裡。

  那是一股他很熟悉的氣息,幽微得像深秋夜裡桂花將開未開時的那一縷;

  也是過去十多年裡,每一個他從背後環住她的夜晚,每一次她靠在他肩頭睡去時,他的鼻腔里充滿的清冽又溫軟的香。

  「你不會也哭了吧?還不說話,還想扮小啞巴?」

  「哼!」站在丈夫面前的奧斯卡影后褪去了幾天前站在林肯紀念堂前的英姿颯爽,似乎瞬間又變成了曾經那個笑出牙花子的少女。


  她努力止住了眼淚,帶著軟糯的鼻音嬌嗔道:「是,我是啞巴,你是瞎子,總之我們是小龍女和楊過,就算天殘地缺都要是一雙。」

  「哈哈!」男子大笑,「那也不錯,反正咱們家已經有三個古墓派傳人了。」

  情緒都是會傳染的,來時的路上,劉伊妃設想過無數次見面的場景。

  她擔心丈夫會憔悴,會消沉,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建設,告訴自己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態。

  但真正隔著一面玻璃相對而坐時,一家人都發現自己的擔憂落了空,玻璃那頭的男人云淡風輕地坐在那裡,除了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整個人看起來甚至比入獄前還要清爽一些下頜線收得更利落,皮膚因為缺乏日照而白淨了幾分,透著一種規律的、節制的生活痕跡。

  他坐在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椅上,姿態鬆弛得像坐在自家書房裡翻一本閒書,仿佛那兩英寸厚的防彈玻璃、牆壁上的監聽揚聲器、牆角那個閃著紅光的監控攝像頭,都不過是片場裡臨時搭建的道具罷了。

  悲慟和焦慮在這樣的氣場面前,不知不覺就淡了下去,像是水流遇見了石頭,自然而然地繞開了。

  「生活怎麼樣?」

  「生活?那只能說盛世如你所願了。」路寬無奈道:「早睡早起,鍛鍊身體,那什麼也不得不節制,就是太無聊。」

  他看不到老婆給自己拋來的似嗔還羞的白眼,繼續道:「特別是現在這幫人禁止懲戒官和我說話,原本有三個監管,牙買加裔的瑪莎、愛爾蘭的基恩,還有個加州小伙邁克,我差點能給他們寫出劇本來,現在————」

  路寬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漫不經心似的問了一句:「誤?對了,我沒寫完的那個劇本,你保存好了吧?」

  劉伊妃聞言,靈台瞬間清明,十五年的心有靈犀,叫她很快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潛台詞。

  他走之前,哪裡寫過什麼劇本?

  要說劇本,只能是同自己交代的諸多秘辛和鬥爭策略。

  影帝、影后夫妻就這麼若無其事地閒聊起來,劉伊妃柔聲道:「還在,沒人動過。」

  路寬緩緩點頭,「嗯,你可以先往下續著寫,根據故事大綱微調一下就行,我看沒什麼問題。」

  小劉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想,暗語嵌得嚴絲合縫,監聽耳機後面的人就算逐字逐句分析,也挑不出半點異樣,微笑道:「我知道了。」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幾秒。

  揚聲器里傳來輕微的電流噪聲,像是空氣本身在呼吸,劉伊妃看著玻璃那頭的丈夫,看著他即使失去了視覺依然習慣性地望向她的方向的姿態,心裡有一個念頭忽然涌了上來,像是一顆在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頂破了土層。

  「我————我自己也寫了個劇本,很久了。」

  「啊?」路寬稍有些驚訝,此「劇本」顯然非彼「劇本」。

  「是我們結婚那一年。」小劉溫聲道,「從牛首山回來那次,我突然有一種衝動。」(547章)

  那是祭拜過曾文秀、告訴她兩人即將成婚之後,眼前閃現過1982年金陵橋洞的凜冽寒風,閃過年輕的曾文秀裹著洗白洗舊的棉襖,在雪地里抱起一個啼哭的嬰兒————

  「這是故事的開頭,你覺得怎麼樣?」

  此刻在後台的監控畫面中,卡林、麥凱布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位東大導演呆滯的表情,不曉得究竟是什麼劇本,能叫他露出即便驟然失明都沒有出現的表情。

  路寬整個人都頓在那裡,像他自己鏡頭裡被暫停的角色,只是這一刻的暫停不是被打斷,而是思緒飄飛到了更遙遠的過去。

  他怎麼可能忘記,近十年前在海風和火山包圍的西西里島,自己醉倒在床上,把一個前世今生的故事講給她聽,彼時才二十歲的少女還沉浸在巨大驚懼後的失語中,正是這個故事將她從一片混沌里拽了出來,在床前喃喃著以後有我愛你————(361章)

  同樣,也是在天塌地陷之後的冒縣郊區山頂,兩人戳破了這一層迷濛的前世今生,在蜀地的浩瀚星宇下訂婚定情,兩世人成就神仙眷侶。(432章)

  路寬不知道妻子竟然從七年前就在準備這個故事了,她把那些記憶碎片一點一點地撿起來,像修復一幅被撕碎的畫,拼了整整七年。

  又偏偏選在今天,選在他坐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密室里、隔著一道防彈玻璃、雙目不能視物的境地里,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

  即便他的失明是一場刻意的蟄伏,是一步以退為進的險棋,是為了在法庭上換取更大的迴旋餘地而主動選擇的戰術性犧牲—

  但當孩子們因為父親而哭泣,當妻子的聲音透過那台廉價的壁掛式揚聲器傳過來,帶著一點點電子信號的失真,說著「這是故事的開頭,你覺得怎麼樣」的時候————

  他還是覺得胸口氤氳著熱浪,眼眶也被情緒燒灼得厲害。

  再好的編劇也寫不出這樣精妙的劇本,但命運這個導演總喜歡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把同一個主題曲用不同的樂器重新演奏一遍,又將同一顆種子埋在兩個不同的冬天裡,開出遙相呼應的花。

  十年前,路寬用一段塵封的前世今生和耐心的陪伴,把一個走火入魔、失語失聲、蜷縮在世界角落的二十歲女孩,從對抗右翼的戰場拉回到人世間;

  十年後,這個女孩已經成為他的妻子,懷著他的第三個孩子,站在這個現今最強大資本主義帝國暴力機關的腹地,隔著兩英寸厚的防彈玻璃,看著雙目失明的丈夫,微笑著說————

  沒關係,我是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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