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虎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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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5章 虎牢

  虎牢關的城頭,狂風像刀子一樣刮著,既消磨著鬥士的決意,也吹翻了氣短的英雄。

  此地南依嵩山,北臨黃河,地勢險要,自西周得名「虎牢」後,自古為洛陽東部門戶,乃兵家必奪之地。

  高仲密扶著冰冷的箭垛,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幾乎要嵌進粗的石縫裡。

  關城之下遠處,是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東魏連營。

  旌旗如林,矛戟如林,在秋日慘澹的陽光下閃著鐵灰色的寒光,將虎牢關這座天下雄關死死箍住。

  孤城獨關,在高歡的大軍來之前,當地的東魏守軍就已經知道高仲密投降的消息,把這座雄關困死了。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汗腥、還有戶體在遠處緩慢腐爛的甜膩氣息,混著關外泥土的塵土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高仲密只覺得心口堵著一塊冰冷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深處沉甸甸的絕望。

  投降宇文泰,獻出虎牢關這扼守咽喉的天險,是他孤注一擲的豪賭,也是他對高歡和高澄的報復。

  可如今,宇文泰的援軍遲遲不見蹤影,他高仲密卻成了瓮中之鱉。

  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高仲密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關外那片象徵著死亡與絕望的營盤。

  「大人—」

  「說。」

  斥候隊單膝跪地,頭盔壓得極低,不敢看主將的背影。

  他的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顫抖:「稟將軍,西邊—-西邊還是沒有宇文泰的影子。邯山方向煙塵不起,斥候放出去五十里,也未見一兵一卒西來。」

  高仲密搭在箭垛上的手猛地一緊,這消息他這幾日已聽了無數遍,每一次都像鈍刀子割肉。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蔓延他的全身。

  高歡的大軍像鐵桶一樣箍在外面,援兵卻遲遲未到,他仿佛已經看到城關被攻破,自己身首異處的景象,看到高澄那張冷酷的臉上露出的嘲諷笑容。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死寂中,又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從城樓階梯處傳來。

  另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頭,頭盔歪斜,臉上糊滿了汗水和塵土混合的泥濘,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將、將軍!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股更加不祥的預感瞬間住了他,高仲密盯著那個斥候,喉嚨發緊,兀自勉強維持著冷靜,道:「講!」

  那斥候撲通跪倒在地,懦道:「將軍!我們派出去聯絡、同時襲擾高歡糧道的那支『黑雲騎」,在城東三十里外的落鷹澗遭遇彭樂的輕騎伏擊——全軍全軍—」

  斥候的聲音到這裡夏然而止,後頭跟著的必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全軍如何?!」

  高仲密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

  他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迫人的威壓,陰影完全籠罩了跪地的人。

  斥候渾身篩糠般抖著,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城磚,終於擠出些帶著哭腔的破碎字句。

  「—全軍—覆沒—」斥候咽了咽口水,恐懼道:「彭樂—彭樂那個瘋子他親斬我軍軍旗,還用人頭築了京觀我看見時,黑雲騎十去八九,已經—已經——.」

  他終究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黑雲騎全軍覆沒了.

  高仲密只覺得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他眼前猛地一黑,腳下跟跪,證蹬踏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箭垛上才穩住身形。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黑雲騎一一那是他高仲密最後的底牌,最後的指望。

  是他經營多年,耗費無數心血和財力打造的精銳私兵。

  人數雖只一千,卻是真正的百戰悍卒,甲胃精良,戰馬雄駿,是他壓箱底的本錢!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條退路!是他能在宇文泰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氣!是他準備在萬不得已時,護著自己和親族殺出一條血路、遠遁他方的倚仗!

  就這麼被彭樂那個以兇殘嗜殺聞名的屠夫砍了旗,築了京觀?

  就這麼沒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仲密背靠看冰冷的箭垛,身體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


  堅硬的石磚透過冰冷的甲葉傳來寒意,直透骨髓。

  這些天死守虎牢關,不是黑雲騎截斷糧道,屢屢騷擾,只怕自己早就撐不住了。

  他微微仰起頭,關隘上空那片被硝煙和塵土染得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鉛板,沉沉地壓下來,要將他連同這座孤城一同碾碎。

  「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絕望的心緒像關外深秋的濃霧,冰冷、粘稠、又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沒有援軍,退路斷絕,最後的精銳也灰飛煙滅——

  虎牢關,已是絕地。

  他仿佛已經聽到城關下,高歡大軍震天的戰鼓和攻城槌撞擊城門的巨響,聽見彭樂擰笑著砍下他腦袋向高歡邀功的聲音。

  周圍的親兵和將領們若寒蟬,無人敢上前一步。

  城頭上的氣氛凝固如鐵,只剩下關外呼嘯的風聲,卷著東魏營地里隱隱傳來的金鼓號角,一下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沉重得讓人室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高仲密就那麼呆滯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仿佛魂魄已離體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刻,也許是一個時辰。

  關外的風似乎更緊了,捲起塵土,打著旋兒掠過城頭,發出鳴鳴的悲鳴。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死寂中,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執的聲響,穿透了呼嘯的風聲,隱隱約約地從關城東面飄了上來。

  起初很模糊,像是幻覺。

  咚.—.——咚咚————咚.—·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一下下、極其艱難地敲擊著地面。

  伴隨著一種—-嘶啞、破碎,卻異常熟悉的、屬於戰馬的悲鳴?

  城頭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連陷入死寂的高仲密空洞的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茫然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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