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高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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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4章 高歡

  燭光在寬大的帥帳內搖曳,映照著端坐主位的身影。

  那是一個面容俊美得令人屏息的男子。

  並非陰柔之美,而是一種合了上位者威嚴與近乎完美輪廓的英挺。

  他臉龐的線條如最傑出的工匠以理石雕琢,鼻樑高挺筆直,薄唇緊抿時帶著一絲天生的凌厲。

  尤其是一雙眼眸一一低垂著、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掩住了其中翻湧的思緒。

  歲月和沙場的風霜似乎並未侵蝕這份得天獨厚的俊朗,反而為其鍍上了一層歷經戰火淬鍊的、更為內斂而迫人的輝光。

  高歡。

  他坐在大帳內,手指一下一下緩慢卻沉重地敲擊著冰冷的案幾。

  帳外風聲如狼,卷著黃河腥鹹的濕氣,狠狠拍打在營帳厚重的牛皮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斛律金跪在帳中,半邊身子裹著厚厚的的繃帶,臉色蒼白得像刷了層新粉的牆,但那雙眼晴依舊銳利得如同淬過火的刀鋒,死死釘在身前的地面上。

  「敗了?」

  高歡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

  解律金頭顱垂得更低,聲音沙啞乾澀:「末將無能,遭一小將突襲,陣腳潰亂,折損百騎精銳——.河橋,失守了。」」

  敲擊聲夏然而止。

  高歡緩緩起身,高大英挺的身軀在搖曳的燭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跪伏的斛律金完全籠罩。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下來。

  「一個小將?」高歡重複了一遍,語氣里那絲難以置信的薄冰下,是洶湧的、被壓抑的怒濤:「我大魏最引以為傲的鐵輪重騎,百戰精銳,竟被一個—-無名小卒擊潰了?」

  斛律金不說話,只低看頭。

  高歡瞧著解律金那塌陷的半邊身子,微微眯了眯眼。

  「是誰的部將?」

  「賀拔勝。」

  「賀拔勝———」高歡低眉沉思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又是賀拔—在他反覆之際,我早該殺他。」

  「此人絕非尋常人!末將與其只一合交鋒,戟鋒所指勁氣如龍!若非他手中兵器普通,只怕末將連他一合也未能接下。」

  高歡眯起了眼睛,瞳孔深處那點跳躍的怒意瞬間被更深的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所取代這可是斛律金!

  是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將,或許不以個人勇力冠絕三軍,但也絕對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猛將。

  能在一合之內,就將他逼至如此絕境,廢掉他半邊身子的人—-那是何等怪物?

  更何況聽斛律金所言,他手裡的兵器似乎還很糟糕。

  甚至就連狂血煞之主都不曾認可這是拼死的搏殺,垂眸給斛律金搏殺賜福,就由他這般重傷。

  「你先在本地養傷。」

  看著斛律金身上的傷口,高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湖中翻騰的巨浪,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搖搖頭,扶起單膝跪著的斛律金,嘆道:「援引河橋本就是你的主意,就算敗了,罪不在你,好好休息。」

  「丞相—」斛律金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倔強的火焰熊熊燃燒:「末將請繼續行軍!就算拼著這條殘軀,也必斬此獠首級!」

  高歡斷然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你傷勢沉重,強行出戰,只是徒增無謂傷亡,更損我軍銳氣,萬一你出了什麼意外,那更是得不償失。」

  「河橋失守已成定局。當務之急,是立即重整軍勢,將叛賊與宇文泰打退,奪回虎牢關!」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一個醒目的關隘標記上一一正是虎牢關!

  虎牢關三個字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營帳里一一它扼守著東去洛陽的咽喉要道,地勢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若不能儘快奪回或確保其在我方掌控,宇文泰的西魏大軍隨時能以河橋為跳板,直入郵城!

  斛律金還想再爭,但帳簾「」地一聲被粗暴地掀開,一道身影帶著一股陰冷的風闖入。

  來人一身漆黑的貼身輕甲,腰間懸著一柄弧度詭異、刃口泛著幽藍寒光的狹長彎刀。

  他那雙眼睛陰驁銳利得如同盤旋在屍骨堆上的禿鷲,淡淡掃過跪在地上的解律金,嘴角毫不掩飾地向上勾起,扯出一個帶著濃濃嘲諷和玩味的冷笑。


  高歡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虎牢關的位置,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侯景,你來得正好。」

  高歡一開口,來人那股狂野不羈的氣息瞬間收斂。

  他大步上前,對著高歡的方向頭顱微低,動作乾脆利落。

  「丞相,末將聽聞河橋有變,特來聽候丞相調遣!」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戰意,但這份戰意被牢牢框定在對高歡的絕對服從之下「末將請命!必提那無名小卒頭顱來見!為大魏正名!」

  高歡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抬起,緩緩掃過侯景的臉。

  高歡與侯景是老相識了,在他還是六鎮一個小兵卒的時候侯景便與他相識。

  此人桀驁不馴,悍勇絕倫,活像一柄出鞘的凶刃般鋒芒畢露一一然而這柄凶刃的刀柄,卻始終牢牢握在高歡手中。

  高歡垂著頭思索著一一若侯景出手,或許真能解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棘手人物。

  然而斛律金敗績在前,已損軍威,若再倉促尋戰,萬一.—

  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憂慮。

  戰場上沒有絕對的必勝,萬一侯景也栽了,或者中了埋伏,那對東魏大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尤其是在這急需穩定軍心、火速轉移的關鍵時刻。

  「不必。」高歡最終緩緩搖頭,俊美的面容上一片不容置喙:「那小將再是勇猛,終究不過一人之力,匹夫之勇影響不了大局。」

  侯景眼中那熾烈的戰意瞬間一凝,眉峰微,顯然對這個命令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

  以他的性子,這種強敵當前卻避而不戰的做法,幾乎等同於怯懦。

  若是現實中的侯景,大概不會這般莽撞,但這重歷史的侯景和現實的差別極大。

  他本是天生的長短腳,右腳稍短,故而武藝衝殺比不得他人,但狂血煞之主給了他一具完整的身體,讓他不弱他們半分。

  因此,侯景十分看重任何一個能取悅狂血煞之主的機會,體現為殺意更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兀自壓下心頭的躁動:「是。」

  高歡沉默片刻,霍然轉身對著帳外厲聲喝道:「整軍!明日寅時初刻全軍開拔!目標虎牢關!延誤者,斬!怯戰者,斬!」

  「得令!」

  帳外親兵立刻回應。

  高歡大步走到帳門前,一把掀開厚重的帘子。

  凜冽的夜風裹挾著沙塵撲面而來,吹動他鬢角的髮絲和寬大的罩袍,露出下頭亮的鎧甲。

  他望向遠處那沉甸甸、仿佛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俊美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風聲鳴咽,如同鬼哭。

  良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頭也不回,聲音低沉地問道:「那小將——-叫什麼名字?」

  身後斛律金的聲音帶著不甘和一絲茫然響起:「末將不知當時情勢危急,只聞其聲如雷,其戟洶洶,未及通名。」

  「不知名麼」高歡俊美的面容在夜色映襯下顯得更加幽深難測:「宇文泰手下,何時藏了這樣一條過江的猛龍?」

  聽到這話,侯景一直如同標槍般肅立在高歡側後方,眼中精光爆射。

  他再次沉聲開口道:「丞相!末將斗膽請命!待大軍抵虎牢,局勢稍穩,末將願親率本部精銳,為丞相探明此療底細!無論他是何方神聖,末將必將其首級,獻於丞相帳前!」

  高歡沒有回頭,許久才淡淡地應道:「此事容後再議。」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大帳內,重新只剩下高歡一人。

  他回案几旁,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冰冷的木質邊緣,搖曳的燭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里跳動。

  「十二萬對八萬,優勢仍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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