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河橋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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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9章 河橋之論

  火焰在黑暗中瘋舞,貪婪地舔著一切可燃之物。

  熾熱的光芒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將黃河岸映照得如同白晝。

  賀拔勝就站在岸邊,離那毀滅性的光熱不遠,火光在他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跳躍,勾勒出堅硬的線條。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燃燒的浮橋,把手中大弓拉滿,最後一支裹著油布、燃著烈焰的箭矢穩穩地搭在弦上。

  這種木質的浮橋上頭潑灑了桐油,見火就著。

  箭矢離弦,只一霧,這箭便閃電般釘在那艘勉強控制住火勢的浮舟上。

  「啪啪」的爆響混在被烈焰與混亂吞噬的守橋士兵絕望的哀嚎聲中,岸邊的輕騎射手彎弓搭箭,把想要借著火勢衝過河橋的步兵釘死。

  賀拔勝魔下的輕騎兵,自然都是優秀的馬弓手。

  黎誠站在賀拔勝身旁幾步之外,眺望著黃河對岸。

  那半邊浮橋還沒有陷入烈焰中,他的視線越過搖搖欲墜的橋身,隱約能看見黑暗勾勒出的河陽城那沉默而龐大的陰影。

  只怕斛律金早已經退過了河橋沒了斛律金的重騎兵,駐守浮橋的步兵面對賀拔勝的輕騎全然不是對手,更何況此方剛剛完成了輕騎破重騎的千古壯舉,士氣正盛無二。

  就在剛剛,破了斛律金的重騎後,輕騎兵在夜色和混亂的掩護下只三五次精準而致命的短促衝殺,便將河橋邊臨時拉起來不甚嚴整的步兵陣列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旦營帳被衝垮,恐慌就像瘟疫般蔓延。

  在衝散了步兵陣列後,一部分輕騎立刻迅捷下馬,將早已準備好的引火之物點燃,投向駐軍的營帳、輻重。

  借著火勢,混亂被瞬間放大,守橋的士兵徹底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緊接著,便是這場突襲的核心目標一一浮橋。

  根本無需將整座浮橋燒成灰,只需在最靠近東岸的幾艘浮舟上點火,逼迫它們掙脫束縛便可。

  一旦浮舟散落,這橫跨天塹的命脈便宣告斷裂。

  賀拔勝緩緩轉過身,火光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巨大的、搖曳的光幕,將他花白的鬚髮映照得根根透亮。

  他的眼睛落在了黎誠身上,這位年輕的、在臨陣選拔中脫穎而出的遊俠兒,正凝望著焚毀的浮橋。

  火光在他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滅不定,也不知他在思索著什麼。

  賀拔勝忽然喊:「李智靈。」

  「嗯?」黎誠挑了挑眉,看向賀拔勝。

  「此戰往後,你便不要跟著我了。」

  賀拔勝抬起布滿老繭的手,授了授被火風拂動的花白鬍鬚。

  一場足以影響戰局的大勝,似乎並未在他臉上激起多少波瀾。

  黎誠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賀拔勝放下手上的弓,把它掛回馬上,拍了拍自己的黎馬,道:「我臨陣透選你們這些遊俠兒,不過是為了一已私慾,你有這本事,不該跟著我去送死。」

  「送死?」

  「對,送死。」賀拔勝斬釘截鐵,目光直視黎誠年輕的眼睛,沒有絲毫閃躲:「這次破河橋多虧了你,我也不瞞你這小輩。

  「就是送死。」賀拔勝緩緩道:「若無必要,此戰我不參與大軍正面對壘。我要做的,是領著最精銳的一支人馬,像毒蛇一樣從縫隙里鑽進去,直撲高歡所在的中軍大嘉!」

  「此去若能成,必是深入萬軍之中,有去無回!那些桀驁不馴、目無法紀的遊俠兒,正是隨我沖陣赴死的最好—人選。」

  他終究沒用「填旋」這個詞,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黎誠默然不語,其實在賀拔勝挑選他們這些江湖人而非正規軍時,他就隱隱猜到了幾分。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想在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博得這份千古無二的豪勇,那麼代價或許會是戰土的生命。

  遊俠兒再勇武,未經戰陣磨礪,不懂軍令配合,塞進大軍里只會是累贅。

  但若是作為一支只求斬首、不計生死的尖刀敢死隊——他們的悍勇和靈性,反而成了最鋒利的刀刃。

  正所謂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死了無人惋惜,成了便是奇功。


  賀拔勝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熊熊燃燒的河橋火焰,他的聲音變得沉重,像是在對黎誠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本魏將,官拜荊州刺史,魔下帶甲十萬,卻在高歡與皇帝爭鬥之時猶猶豫豫。」

  賀拔勝似是回憶起當年,苦笑搖頭:「當初皇帝與高歡決裂,幕僚為我獻的上中下三策都是妙計,我卻因為猶豫,一個也沒有選。」

  《周書》有載—

  「高歡托晉陽之甲,意實難知。公宜席捲赴都,與決勝負,存沒以之,此忠之上策也。」

  皇帝與高歡相爭,勝負難測。您應以席捲之勢開赴京都,與高歡決一勝負,拼死盡忠,此為上策;

  「若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東連袞、豫,西接關中,帶甲十萬,觀畔而動,亦中策也。」

  或者以十萬兵馬據守荊州,北固邊防,南向拓土,勾連充豫,結盟關中,靜觀時變,伺機而動,此為中策;

  「舉三荊之地,通款梁國,可以身免,功名去矣。策之下者。」

  舉州降梁,雖可免禍,但卻功名盡毀,此為下策。

  「我一個也沒有選,就在那荊州城中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徒耗光陰,坐失良機!」

  黎誠靜靜地聽看,目光落在賀拔勝身上。

  「等我終於下定決心西遷的時候,又因為猶豫不敢在潼關與追來的高歡大軍決一死戰,竟想著撤退避其鋒芒。」

  「那時候又有人勸我,如今天子蒙塵,流離失所,正是忠臣義士奮起勤王、建功立業之時!我手握強兵,若首倡義舉,登高一呼,必然天下響應!若此時中道退兵,恐人心離散,坐失良機,到時悔之晚矣!」

  「可我不敢一一我怕了高歡那如日中天的兵鋒,我怕死,我怕輸,我怕葬送了賀拔家這最後的家底。」

  賀拔勝嘆了口氣,目光暗了暗:「等我惶惶如喪家之犬般回到州城,才發現侯景已經襲取了荊州,我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帶著潰兵向南奔逃,幸得梁皇禮遇,這才保住殘命。」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將如今真的老了,六十多歲的年紀,不要說在這個時代,便是在現代科技導致人均壽命升高不少的現代,也已是高壽。

  他在西魏,縱使有人神的些許眷顧,可那光芒也只是些微,完全無法像某些天之驕子領受的恩賜一樣讓他重獲青春。

  常年的征戰、逃亡、憂憤,像一把無形的銼刀,把他曾經挺拔的身姿銼得有些樓,將他的精力消磨殆盡。

  歲月和風霜終歸是在他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賀拔勝拄著馬,道:「我這輩子好像一直都在做選擇,可偏偏好像都選錯了。」

  「李虎要我代替死去的弟弟主持關中大局,穩住那些桀驁的武川豪傑,我畏懼不能從,只推舉了獨孤信去安撫他們。」賀拔勝輕聲說。

  「皇帝與高歡反目,我不敢勤王盡忠,也不願背叛朝廷去依附高歡,不成不就、首鼠兩端,不過是個笑話。」

  黎誠沒有回應,賀拔勝又繼續道:「高歡大軍壓境,我不敢西奔投靠皇帝,也不敢鼓起勇氣與他一戰,被打得如喪家之犬。」

  「後來梁皇許我重歸大魏,歸來後被候景追殺的時候,什麼延續賀拔家百年榮光的念頭,什麼建功立業一一我都已經看淡了。」

  「我老了,人神的目光投不到我的身上,年輕時想要建立的偉業都成了鏡花水月,現在的我唯有一個想法。」

  他的話語頓住。

  黎誠注意到這個老人原本垂暮般的眼神忽然變了,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像一條一無所有的老狼一樣兇狠。

  敕勒族血脈中那股原始的、未被完全漢化的蠻性與兇悍在這個行將就木的老者身上猛然爆發出來,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擲的戾氣!

  「那就是殺掉高歡,為我兄弟報仇,為賀拔家報仇。」賀拔勝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淬看足年的血與火:「為了這個自標,就算宇文丞相因我賀拔家的身份而猜忌我、提防我、甚至利用完我就捨棄我—我也無所謂!我只要高歡死!」

  他拍了拍黎誠的肩膀:「你很好,好到我有點吃驚了,而且你還年輕,以你的能力,未來封侯拜相絕非空談。」

  「不必再跟著我了,我已經是冢中枯骨了,去李虎那邊吧一一」賀拔勝輕聲說:「他與我有舊,且確是宇文丞相的嫡系,當初我拒絕了李虎請我回關中的請求後,他便死心塌地追隨宇文泰。若在他手下,你更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河風卷著燃燒的灰燼和焦糊的氣味掠過兩人之間。

  黎誠沉默著,目光從賀拔勝蒼老而決絕的臉上移開,望向那仍在熊熊燃燒、逐漸分崩離析的浮橋殘骸。

  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跳躍,「我聽聞錐子放在口袋裡,錐尖必然露出來,不會長久埋沒,又何必急於一時?」

  他接過賀拔勝放在馬上的大弓,抽出一支普通的羽箭。

  搭箭,開弓,動作快如閃電。

  強韌的弓臂在他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彎曲聲,瞬間被拉成一輪飽滿的滿月,弓弦緊繃,宛如琴弦。

  他瞄著烈焰中的河橋浮舟,錚一聲放箭。

  弓弦震鳴,利箭離弦!

  這一箭精準地命中了連看浮舟的鐵索,清脆刺耳的金鐵斷裂聲炸開,那根飽受烈焰摧殘又被利箭重創的鐵索應聲而斷!

  以這一箭為引,燒了好一會兒的河橋仿佛多米諾骨牌一樣開始崩潰散架。

  斷裂聲、崩塌聲、巨木砸落水面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被點燃的浮舟率先失去了支撐,被狂暴的黃河水裹挾著,猛烈地撞擊著鄰近的浮舟。

  整段靠近東岸的浮橋如同一條被斬斷脊樑的巨龍,開始劇烈地扭曲、解體。

  燃燒的船體、斷裂的巨木,如同崩塌的山體轟然滑入渾濁洶湧的河水之中,濺起沖天的浪花和濃煙。

  「河橋斷了!」

  有人驚呼。

  失去了這邊的錨固點,整個浮橋的結構徹底失衡,另一邊未被點燃的部分也受到巨大的拉力牽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由於這邊扼死了橋口,對面的援軍一直衝殺不過來,見浮橋斷了,大勢已去,另一邊的將領立刻下令,迅速斬斷連接燃燒著的浮舟的鐵索,倉惶地向下游漂去。

  他們此行的自的已經達到了。

  橫跨天塹的通道化為烏有,想要重新架設?在湍急的黃河上,那將是一個漫長而血腥的過程。

  黎誠看也不看那毀滅的景象,將弓丟還給賀拔勝,朗聲笑了笑:「賀拔將軍!你知道嗎?你一生或許做錯過很多選擇,但這次一一你終於做對了一個!」

  他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個平靜卻夾雜著無與倫比的自信的微笑:「那就是我一一你給了我一個挑戰你一步登天的機會,我自然也要回報你一—」

  黎誠的笑容里沒有狂與傲慢,也沒有年輕人放狠話時候的生猛銳利,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仿佛他說的是必然發生的未來。

  「便用那賀六渾的項上人頭,來換我大好前程。」

  賀拔勝一陣恍惚,好像在面前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某位意氣風發的故人一是大哥賀拔允那沉穩如山、足以託付生死的豪邁?

  還是弟弟賀拔岳那銳氣沖天、勇冠三軍的英姿?

  又或者是許多許多年前,那個也曾以材勇豪俠著稱、意氣風發欲要掃蕩天下的—自己?

  一陣強烈的恍惚感,如同黃河的濁浪般瞬間將他淹沒。

  「呵。」

  他最後也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黃河邊熱浪與水霧狂涌,賀拔勝又拍了拍這年輕人的肩膀,回頭振臂一呼,糾結起了劫掠屠殺完畢的騎兵,準備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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