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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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武家

  車廂內轟隆轟隆聲不斷,嘈雜的機械音伴著路人喧鬧的談笑聲,把整個車廂都渲染得市井氣十足。

  旁邊的工作人員在議論著前些天火車上發生的一起極恐怖的殺人碎屍案,至今都沒找到兇手,後來被警署接手過去以後又不了了之。

  那邊的乘客在談論鹽又要漲價,什麼時候能跌回來。

  角本英姿坐在靠裡頭的位置,沒有睡覺,只是閉眼休息著。

  黎誠坐在他旁邊,一邊看著從角本隆家裡來的書,一邊抿著嘴裡的麥芽糖,也是從角本隆家裡來的一一不過這個他付了錢。

  「方便和我評價一下現在的櫻子嗎?」

  半響,實在是因為環境太過嘈雜,黎誠放下了手中的書籍,輕聲問道。

  角本英姿閉著眼思索一陣:「貪婪、易怒、不擇手段。」

  「聽上去比我想像中糟糕。」

  「只會比你的想像更糟糕。」角本英姿輕聲道:「在我離開前,生櫻公司里大致分為四派,其中櫻子那一派是最不擇手段擴張的一派。」

  黎誠默默聽著,試圖用這些事件側寫,在心中那個櫻子的面目上逐漸填充血肉。

  「武家沒落之前,德川家茂完全把櫻子當做你的代言人,所以生櫻公司初建的時候就有了許多貿易利好。」

  「她借著將軍的勢收服了朝倉家,後來朝倉家所在的那一大塊國土都被她買了下來。」

  「聽上去還不賴。」黎誠一挑眉頭。

  「朝倉家這麼容易屈服的原因是櫻子借著新選組和將軍的斬鬼衛,直接殺掉了除了朝倉家宗家老人以外的所有有資格的繼承人,包括分家。」

  角本英姿輕聲道:「無論年長年幼,全殺了。」

  黎誠默然。

  「她作為唯一一個仍懷著朝倉家血脈的年輕人,在京都和自己的祖父輩的老東西談論了許久,最後那個老人還是選擇將朝倉家交到她手上,自己也被櫻子軟禁在京都。」

  「不知所謂的家族觀。」黎誠搖搖頭:「僅憑朝倉家的攤子還不足以將生櫻公司擴大成現在這種地步吧?」

  角本英姿點點頭,道:「朝倉家的歸順只是她積累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她手底下生櫻公司那幾乎無底線的擴張。」

  「通過政治權利擠占市場份額,壟斷原材料加工,與東印度公司簽署獨立條約。」

  角本英姿娓道來,聲音中卻存著幾分惆帳:「我沒辦法否認她對日本最近的貢獻,卻也同樣沒辦法否認她的貢獻是沾著血的。」

  「就像天守閣那晚還活著的叛軍們,我們難道能說他們真的沒有一絲為了這個國家好的願望嗎?」

  「按照你的描述,櫻子應該不會說自己是為了這個國家這種不知所謂的話。」黎誠淡然道:「除非這樣有利可圖。」

  「是的,櫻子本人對這種名頭無所謂,但是她認為這樣能更促進生櫻公司在本土的銷售,就有意將生櫻公司在往「經濟救國』這一方向包裝。」

  「事實上,它也確實做到了。」

  黎誠搖搖頭:「不夠。」

  角本英姿有些困惑:「什麼不夠?動機嗎?」

  「我認可現在櫻子這麼做的動機,她的確有把我的話聽進去。」黎誠淡淡道。

  「我說的不夠是指實力,生櫻公司要想動這種級別的手腳,必然本身在政治團體中就要有一定的份量。而想要在政治團體中有份量,就必須本身要足夠級別。」

  「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角本英姿理解了黎誠的意思,在生櫻公司發展起來以前,是沒資格壟斷競爭的,這必須要有強權人物以自己為她站台,但是強權人物這般強硬的站台,光靠黎誠的人情可不夠,生櫻公司本身也必須要有足夠的份量滿足那些貴族的饕餐大口。

  角本英姿答道:「因為櫻子她———」

  「她把整個生櫻公司瓜分了。」

  「現在公司內四脈派系,也正是因此而生。」

  「櫻子一脈、將軍一脈、大祝由一脈、還有天皇一脈。」

  角本英姿沒有細說四脈的糾葛,大概是想到自己離開政治中心這麼久,多說多錯,畢竟資本場上的東西,隊友和對手都是日拋的。


  「櫻子分割生櫻公司的時候,生櫻公司體量如何?」

  角本英姿輕聲道:「比現在的生櫻公司來說不算大,但是櫻子那幾年的時間全都押在上面了,那是她嘔心瀝血的結晶。」

  黎誠沉默一小會兒,腦海中閃過當年馬車上自己的建議一一「如果是我的話,只要有能破局向上爬的途徑,就絕對不會畏首畏尾。」

  黎誠抿抿嘴,不知該作何表情。

  櫻子確實聽進去了,作為老師而言,自己應該高興。

  無論是把自己的數年的心血直接送出去換人情,還是不擇手段大搞壟斷,都在貫徹自己的建議。

  只是黎誠還是有著正常樸素的道德觀,雖然認同櫻子「不擇手段向上爬」的決心,卻沒法說這樣做是正確的。

  黎誠不再多問,嘆口氣也默默閉上眼晴,耳中嘈雜聲漸漸退去,迷濛的霧氣浮現,黎誠的心神再次潛入了五兵之煉中。

  「全死了?!」

  京都天守閣中,年邁的老人穿著華麗的常服,右半邊身子露出來,一位穿著樸素的女子站在身側,手裡持著一排銀針,在他身上針灸。

  這女子的手法十分了得,落針毫不猶豫,乾脆利落,插拔之間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

  這男人正是明治天皇,近現代日本的奠基人,明治維新的主導者。

  他也很老了,裸露出來的皮膚宛如雞皮,上面還生著點點老年斑。

  「我囑人用雲外鏡查探過了,無一人倖免,全都死了。

  地下那人仍舊穿著老式的斬鬼衛鎧甲,他是天皇的近衛,也是天皇與斬鬼衛直接溝通的橋樑。

  明治天皇呼吸急促起來,這老人面上漲的通紅,似乎是有些心痛:「算上開頭失利的那四人,我已經折了十七個斬鬼衛在這狗雜種身上了?!」

  「還請放緩心情。」一旁的女人輕聲警告:「否則氣血攻心,折壽。」

  明治天皇忙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平息胸中怒氣。

  半響,他再度睜開眼,聲音也隨之平緩了下來:「他現在去了哪裡?」

  「根據車站線人所言,他現在正在來京都的路上。」

  「來京都?!」

  明治天皇吃了一驚,原以為角本英姿會接著回他那竹林宅邸,沒曾想居然直接來了京都?

  一時間又有些急躁,身旁那女子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隨手撒下十二枚銅錢,上頭刻畫著龜鶴齊壽、長命富貴、福德長壽等吉祥話,背面為為神仙、靈龜、仙鶴、瑞雲等圖案。

  十二枚銅錢叮鈴一響,明治天皇僂著的後背頓時挺直了,感覺一陣舒暢。

  「天皇今日心情激盪,不怎麼適合續命。」女子默默將銀針快速拔出,放在布袋裡收拾妥當:「過兩日我再來。」

  明治天皇忙出言挽留:「大祝由!這只是意外。」

  這女子正是從古國逃難而來的祝由科大祝由,身上穿的衣服卻樸實無華,不像什麼身居高位的人。

  大祝由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今日因你氣血攻心已經斷了兩次續命針路,如果再斷第三次,事不過三,接下來一年你都沒機會再續命,你確定還要現在繼續?」

  明治天皇山山道:「那——那還是等下次再說吧。」

  大祝由點點頭,道:「過兩日我再來看看天皇。」

  說罷徑直走出偌大的房間,走的時候還禮貌地把門給帶上了。

  明治天皇將裸露著的身體重新披好,目光看向底下跪著的那人,蒼老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似乎終於又從剛才大祝由的話中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是個垂垂老矣的將死之人了。

  他沙啞著聲音:「還有機會秘密殺掉他嗎?」

  下頭那人點點頭:「我已吩咐四衛之一前去,料想這回應當能拿下他。」

  「不,不夠,你去同大祝由再要一個針對他痴鬼的手段。」明治天皇冷聲道:「都因為這個痴鬼——可惡,這老東西早有反心。」

  「是。」

  「退下吧。」

  下頭那人低著頭叩首,而後慢慢半蹲著往後撤。

  明治天皇一人呆在房間裡,十二枚祝壽錢宛如畫地為牢般將他困在這空間裡,他不敢走出去,因為一走出去,他的壽命或許就會終結。


  他已經太老了,他對自己的身體就連一絲信心也沒有。

  火車轟隆轟隆入站,在外頭等了許久的男人提了提背後背著的半人高的大木箱子,快步走上前去。

  「我要上車。」

  「票呢?」

  「喏。」

  把著門的售票員核對了一番,確認票是真的,又看了一眼這男人身後背著的大木箱,看見男人這麼輕鬆,料想裡頭可能是空的,但還是問了句:「裡頭裝的什麼?」

  「吃飯用的傢伙事。」男人拿下木箱打開,售票員探頭看了一眼,裡頭裝的淨是些銼刀、菜刀之類的工具,便也沒有多想。

  「進去吧,按照位置坐,別瞎坐。」

  「好,好。」

  售票員忽的叫住他,提醒道:「對了,這趟車今晚要在這裡停留一晚,你東西什麼別忘在車上了,賊很多。」

  這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來:「明白。」

  售票員看見他嘴裡有些咳人的黑色牙齒,有些不解也有些驚駭,可也沒多說什麼,點點頭讓他過去了。

  男人走進車廂,車廂里的人基本都已經下車去吃飯了,這車明天才走,雖然晚上也可以在車上休息,但大概沒幾個人會自找不痛快。

  在這個年代能坐得起火車的日本人大多不缺那幾個住宿的錢,比起在火車上將就,他們更願意去找個旅店或者居酒屋好好休息休息。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火車極易遭到竊賊的光顧,在這幾年裡,火車上的行李什麼的屢屢失竊,這也是為何售票員會吩咐他看好行李的緣故。

  就算抓到小偷了,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畢竟這些小偷大多投奔在當地的傾奇者手下,旅客和售票員都不怎麼願意和黑幫扯上關係。

  男人走過幾節車廂,把木箱子放下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起身觀察了周圍一陣,瞧見了車相角落閉看眼的兩人。

  一老一少,很常見的搭配。

  年輕人仿佛察覺到他的眼神,睜開眼朝他點點頭,而那老人仍舊閉著眼,似乎沒察覺到自己的到來。

  車廂里昏黃的燈光稍微有些黯淡,年輕人和他點頭後不再有別的反應。

  男人收回眼神,從木箱裡緩緩拔出自己的工具。

  銼刀,戰刀,固定刀的小支架,還有一柄外觀奇特,帶有咬齒的十手。

  這十手專門為絞斷武土刀而生,在用分叉卡住武士的打刀後,將刀身在咬齒上一卡一提,武土費盡心血保養的武土刀就會被咬斷。

  行內人都喊他「斷刀人」,意思是和他對上的人,沒有幾個還能保持著刀的完整。

  「你覺得他是誰派來的?」

  斷刀人聽見年輕人閉著眼低聲問身旁的老人。

  他們似乎並不緊張,也不害怕,但卻第一時間就瞧出了自己的身份。

  老人睜開眼,看見他衣領間不經意透出的紋身,若有所思道:「是傾奇者,

  大概是將軍一脈的。」

  他還很有耐心地和黎誠科普:「當初廢刀,武家沒落,最後一任將軍德川慶喜大政奉還,可傾奇者勢力騰空直起,這背後站著的正是德川慶喜。」

  「也就是說黑幫背後站著的是將軍?」

  「對。」

  「堂堂征夷大將軍,以前掌權的時候只能給洋人當狗,現在不掌權了,成了黑幫的老大?」

  年輕人感慨道:「武家當年號稱天下布武,現如今只落得個這樣的下場,令人晞噓。」

  男人默默聽看,似乎對年輕人的銳評不如何感興趣,只是架好架子開始磨刀,給自己十手上的咬齒磨銳,再將彎成圓弧狀的戰刀也磨了磨。

  「看來不少人都不希望你回去啊——」年輕人感慨一聲:「不僅是天皇,就連將軍也是。」

  「我還真是討人厭。」老人笑了兩聲:「和大勢對著幹,總是不受人歡迎。」

  「也是。」

  話音剛落,昏黃的燈光突然熄滅,這唯一的白熾燈一滅,場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而黑暗中,交鋒已然在靜默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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