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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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6章 訓

  白帝城曾是公孫述的都城。

  因城內白鶴古井白霧升騰,宛如白龍,公孫述以為是「白龍獻瑞」,要出新天子,故自號「白帝」。

  此時此刻,白帝城下,布滿了戰船殘骸。

  一面被鮮血染紅「蜀」字旌旗倒在泥濘之中,周圍蜀軍屍體任由江山沖刷,仿佛死魚一般起起伏伏。

  半邊江山都變成黑紅顏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而長江之上,晉軍戰艦已經牢牢掌握了主動權,控制江道。

  將白帝城切割成了一座孤城。

  上游永安幾次試圖撕開晉軍的封鎖,全都以失敗告終。

  圍城三月,城中糧草已盡,但白帝城守將桓振寧死不降,寧願以屍體為糧食,也要堅決頑抗到底。

  劉義興一身普通虎衛軍士卒甲冑,站在城下。

  無數府兵、義從軍頂著城頭射下箭雨、滾石,向城頭攀爬。

  很多人頭顱都被砸開,紅的白的噴濺一地。

  死狀慘不忍睹,但後續的士卒沒有半點懼色。

  「公子,在下要去建功立業了!」虎衛軍左營列長鄧羨恭恭敬敬道。

  劉義興來到白帝城後,並沒有待在中軍大帳中,而是出於年輕人的好奇,想親眼見識戰場,主動要求到前線。

  不過真實的戰場,比想像當中殘酷多了。

  成百上千人衝上去,連城牆根都沒有摸到,便被射成了刺蝟,或者被滾石砸的血肉橫飛。

  鋪天蓋地的血腥氣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鼻腔。

  這些場面其實算不了什麼,更殘酷的時,這些陣亡的雙方士卒,還會被城牆上守軍勾上去,當眾分屍,下鍋煮食……

  雖然史書中此類記載比比皆是,但書中讀到和親眼所見完全是兩回事。

  「你不怕死嗎?」短短兩三月,劉義興臉上的稚氣在快速消退。

  「誰不怕死?然想要出息,就要搏一把,驃騎將軍沒來以前,我等連搏一把的機會都沒有,即便戰死,也能得個義士封號,我那三個兒子一輩子不用愁了。」

  鄧羨披掛好盔甲,左手扛著盾牌,右手將刀銜入口中。

  同列的五人亦是如此,跟著鄧羨大步向前。

  走了幾步,回頭取下嘴中的長刀,朝劉義興笑道:「回頭得了封賞,請公子痛飲!」

  「一言為定!」劉義興滿臉鄭重。

  「兄弟們,走!」鄧羨大笑一聲,與同列士卒匯入攻城大軍中。

  城牆上敵軍的抵抗越發瘋狂,箭雨雖然逐漸稀少,但石頭越來越多。

  慘叫聲直衝雲霄。

  劉義興緊緊盯著鄧羨那一列士卒的身影,剛衝到城下,就被滾石砸中了兩人,成了一灘血泥。

  鄧羨是西府老卒,身手靈活,手腳並用,三下兩下就攀上了長梯。

  接連躲過滾石和箭矢。

  眼看就要登上城牆,雉堞之後忽然刺出三支長矟,鄧羨身體一扭,躲過其中兩支,手中盾牌頂上,擋住了最後一支。

  「好!」劉義興激動的就像是自己在攻城,雙手攥緊,滿臉通紅。

  長梯上的鄧羨一腳踩在雉堞上,一躍而起,手中長刀刺向敵軍甲士。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忽生,一柄巨斧從側面斜劈而來,鄧羨舉盾抵擋,卻沒來得及,大斧劈在肩膀上,鄧羨整個人仿佛一截乾柴,從左肩至右腰,斷為兩截……

  「鄧羨!」劉義興睚眥欲裂。

  坐鎮襄陽時候,鄧羨所部宿衛將軍府,遂與其相識,關係處的不錯。

  剛才還意氣風發,沒想到一眨眼,人就沒了。

  「殺!」

  畢竟是彭城劉氏的血脈,這一刻眼睛都紅了,提著刀盾就往前沖,還沒走兩步,就被三名騎兵攔了下來。

  「不愧是彭城劉氏的種,死在戰場上是他們命。」段宏滿臉讚許之色。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第一次上戰場,遇到如此慘烈的大戰,沒有被嚇的手足無措,反而提刀為袍澤報仇,這份膽氣足以令人咋許。

  「我要殺了那個敵將,為鄧羨報仇!」


  「啪」的一聲,段宏馬鞭抽在他身上,周圍士卒無不驚駭,雖說出征之前,劉道規有言在先,該打就打,該罰就罰,但沒讓他真打。

  劉義興也被這一鞭子打懵了,呆呆的望著這個段氏鮮卑出身大將。

  「你現在要去送死我不攔你,但如果你死了,可知會害死多少人?身為君主,絕不可意氣用事,你的戰場不在此處!」

  段宏每一字都如同晴天霹靂,擲地有聲。

  甚至蓋過了喧囂的戰場,也讓劉義興振聾發聵,冷靜下來之後,朝段宏深深一稽。

  段宏語重心長道:「大將軍志在北伐,恢復華夏,汝亦當志在天下,而非此地!」

  劉道規將劉義興託付給他,就不僅僅是上下級關係。

  段宏在南燕並非以善戰聞名,而是因為賢德而與慕容鍾並稱於世,受到慕容超的猜忌,四方奔走,最終投入劉道規麾下。

  這也是劉道規將兒子託付給他的原因之一。

  「將軍教訓的是,小子銘記在心。」劉義興聽出了他言語中長輩般的期待。

  「上馬!」段宏伸出手,一把將劉義興拉上戰馬。

  一邊游弋在戰場邊緣,一邊為其講解雙方的兵力布置、地形,以及譙蜀和姚秦的形勢。

  這些東西從一員宿將嘴中說出,自然與兵書上寫的大不一樣,令劉義興耳目一新,連眼界都提升了不少。

  就在這時,東城傳來陣陣歡呼聲,「破城了,破城了!」

  劉義興循聲望去,果見白帝城東面城牆已被攻破,瓮城城門打開,大批虎衛軍甲士沖入城中,與蜀軍繼續廝殺。

  蜀軍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全憑白帝城的險要,如今城池被攻破,裡面的人不過是困獸之鬥。

  廝殺持續了一夜,火光亮如白晝。

  劉義興也一夜未眠,第二日辰時,蜀軍抵抗方才停止,城中早已血流成河,遍地都是殘肢斷臂和內臟。

  長街上,不斷有蜀軍被押出來,直接砍下頭顱。

  劉義興仍舊有些不適應這種景象,在遍地血腥中手足無措,畢竟是第一次上戰場,經歷這種場面。

  「來!」段宏將一把長刀遞到他手上,指著士卒押上來的一員敵軍,「大丈夫絕不可有婦人之仁!」

  「晉狗,識得譙龍子否?」蜀將歇斯底里的掙扎,呼喊,凶相畢露。

  劉義興盯著此人,遲遲沒有下刀。

  段宏道:「想想那些陣亡在戰場上的將士,想想戰死的鄧羨,你若是落到他手上,想死都難!」

  「來來來,朝阿爺心口上刺,你這身細皮嫩肉若是落到我手上,嘿嘿……」譙龍子無比猥瑣的笑了起來。

  劉義興提刀上前,沒有半點遲疑,狠狠砍向他的脖頸。

  終歸是第一次殺人,力道沒掌握好,刀鋒卡在脖頸中,譙龍子一口鮮血噴在他臉上,掙扎的越發劇烈了。

  「再來!」段宏冷眼旁觀。

  劉義興深吸一口氣,一腳踹在譙龍子的肚上,借力拔出長刀,猛地又揮出一刀。

  譙龍子的掙扎戛然而止,整個人軟軟倒在地上。

  劉義興握著刀,眼神掠過一絲茫然和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段宏讚許的點點頭,「我當年第一次上陣殺敵,還不如你爽快,去收殮陣亡兄弟的屍骨。」

  「是。」

  親歷過戰爭和死亡後,劉義興變得沉穩內斂許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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