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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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0章 忠

  這場水戰非同小可,是桓楚最後的膽氣。

  所以只能進不能退,甚至不能有絲毫的猶豫。

  水戰比陸戰更直來直去,西府水軍占據上游,劉道規居下游,若是後退,便是已一潰千里,這麼多年積累的威望,也將付之東流。

  戰船掛滿帆,直撲桑落洲而去。

  九江寒露夕,微浪北風生。浦嶼漁人火,蒹葭鳧雁聲。頹雲晦廬岳,微鼓辨湓城。

  江水滔滔,士卒戰意高昂。

  半日時間,依稀可見江心之中生出一片土洲。

  草木枯黃,白鷺秋雁在水草間鳧動,還不知道大戰將臨。

  劉遵和毛德祖率步騎在南岸上剛剛結陣,上游江面上,無數船帆緩緩從水霧中浮現。

  「都督可在岸上等待,水戰盡可交與末將!」王鎮惡口氣雖然大了一些,卻是在為劉道規著想。

  「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輩不成?廢話少說,我就在此船上,與將士們同生共死!」

  水軍將士都在眼睜睜的望著,苻宏有兩萬水軍,劉道規只有一萬餘眾,這個時候下船,會影響到士氣。

  咚、咚、咚……

  對面的戰鼓聲先響了起來,船速陡然加快,俯衝而來。

  王鎮惡只能踩著踏板,上了另一艘樓船。

  敵軍戰船越來越近,烏雲一般壓了過來,最前面的幾艘艨艟挺著獠牙,仿佛一頭頭橫行無忌的野豬,直接撞了過來。

  桑落洲上的飛鳥驚恐的竄向天空。

  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間隔兩三里,王鎮惡非但一動不動,還讓水軍下船,登上桑落洲。

  這個舉動讓劉道規莫名所以,水戰自然在江上,先是遠攻,而後接舷跳幫,近距離廝殺,他卻抽調數百水軍下船,削弱了戰船的戰鬥力。

  眼看對方的撞來,令旗忽然揮動,七十多條戰船擺出一條長線,貼著桑落洲。

  險之又險的避過了西府水軍的撞擊。

  爾後桑落洲上忽然冒起濃煙,鋪天蓋地,遮蔽了江面,也逐漸將雙方的戰船吞沒其中。

  只聽到其中的各種荊襄口音的叫喊:「錯了,北傖在東邊!」

  「苻將軍有令,北傖在南,速速撲殺……」

  「北傖到底在何處……」

  各種吼聲紛至沓來。

  雖然不知其中發生了什麼,但戰船碰撞摩擦聲紛至沓來。

  「這個王鎮惡倒是膽大!」劉道規笑道,隱隱知道他的用意。

  如果正面接戰,他這百餘艘戰船還不夠對面塞牙縫的,但如果是混戰那就另當別論了。

  煙霧一起,水軍看不見令旗,便只能各自為戰。

  苻宏的兵力優勢便發揮不出來了。

  當然,此策也極其兇險,王鎮惡畢竟只有兩千人馬,而對面有兩萬之眾……

  煙霧之中,偶爾爆發出一陣陣的火光,喊殺聲猶如雷震。

  不管打的怎麼樣,氣勢極為驚人。

  江面緩緩被染紅,碎木、屍體順流而下,西府北府都是晉軍,盔甲樣式差別不大,王鎮惡的部眾本來就是西府水軍,為了混戰,裝備也未做區分,根本看不出來屍體屬於哪一方。

  「都督,王鎮惡只怕凶多吉少。」劉鐘有些著急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劉道規繼續按兵不動,戰艦都泊在江心。

  煙火未消,王鎮惡到現在還沒求援,說明激戰還在繼續。

  這個時候趕上去難分敵我,反而容易壞事。

  一炷香、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太陽逐漸西斜,將原本血紅的江面染成金紅。

  一個多時辰後,煙火漸消,煙霧逐漸散去,露出一艘艘燃燒著的戰船。

  「這……」劉鍾目瞪口呆。

  江面上已經分不出敵我船隻,全都撞在一起,大部分船上都在冒著火苗。

  而王鎮惡人馬已經殺到了敵方一艘樓船上,其部眾皆赤身裸衣,一手持盾,一手持利刃,輕矯如豹,躍而擊之。


  反觀楚軍,還是老一套的長矟、弓弩,身披鐵甲。

  船上甲板本就擁擠,被王鎮惡所部近身後,轉動遲滯,被殺的節節後退,不少西府水軍直接跳入江水之中,朝北岸鳧去,也有幾十條戰艦眼見形勢不了,脫離戰場,向西退去。

  果然還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王鎮惡本來就是西府水軍一員,對他們的短板了如指掌。

  桓玄夾著尾巴逃回江陵,進一步瓦解了西府軍士氣,自然不願死戰。

  王鎮惡有心算無心,先以煙霧迷惑西府水軍,爾後再以荊楚方言擾亂其只會,接著短兵相接,以刀盾輕兵急進,以亂打亂,突擊苻宏的甲士……

  這種臨陣指揮能力,即便身經百戰的劉道規也不一定能做到這種地步。

  關鍵,敢這麼以身入局決死而戰的,無不需要莫大的勇氣和魄力……

  不過王鎮惡的兩千人馬,傷亡也過半了。

  這一戰他也是用命在拼,一直被西府水軍圍在中間,四面拼殺,將西府水軍死死咬住,死纏爛打。

  如果在陸地上,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在江水中,每一條船都可以看成一座小城,跳舷戰需要的勇氣比攻城戰更大。

  煙霧散去,敵軍逐漸清醒過來。

  令旗揮動,各艘戰艦團團圍了過來,箭如雨下,王鎮惡所部又倒下一片。

  樓船上的敵軍也發動了反攻。

  「全軍壓上。」劉道規再不下令,王鎮惡剩下的這點人馬就要被西府水軍圍攻致死了。

  「殺!」

  鼓聲大作,李大目領一支船隊正面撲了上去,劉鍾則率一百多艘船繞至西府水軍的後方,截斷他們的退路。

  到這個地步,勝負已分。

  南岸上的步卒大聲鼓譟,「殺——」

  西府水軍僅存的戰意也沒了,又被切斷了後路,直接掛起了騶虞旗乞降。

  不過垓心的那三艘樓船還在頑抗,載著王鎮惡所部左衝右突,試圖突圍出去。

  但劉鍾和李大目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樓船受損頗多,速度提不起來,逃不出去。

  「苻將軍乃秦之後裔,與桓氏有仇,何必為其殉葬?」劉道規驅船上前勸降。

  桓溫北伐,射殺氐秦太子苻萇,重傷苻堅之父苻雄。

  兩家算是有國讎家恨。

  淝水之戰後,關中混戰,身為氐秦太子的苻宏領軍大敗西燕,斬殺虜首三萬,後因寡不敵眾,率領宗族數千人東下荊襄,投奔晉室,得到桓玄重用。

  對面樓船上走出一人,身披青甲,持槊而立,「都督好意心領了,今既落敗,技不如人,心服口服,然則陛下待我不薄,拜我為梁州刺史,恩重如山,我不能為國家分憂,反而臨陣投敵,苟且偷生,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劉道規一愣,沒想到苻宏對桓玄如此忠心,心中越發敬佩,這年頭到處都在爾虞我詐,這種人實在太少了。

  「將軍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妻兒考慮一二。」

  苻宏猶豫起來。

  劉道規以為有戲,但很快就失望了。

  「吾聞都督素來仁德,願以三艘樓船換家室性命!陛下,恕臣無能!」說完也不管劉道規同不同意,面朝西面,調轉槊鋒,刺進自己的脖頸中。

  一蓬鮮血飛散在夕陽之中。

  「將軍……」

  周圍部眾大聲嚎哭,有人直接拔刀自刎。

  劉道規忍不住一陣感慨,難怪苻氏能崛起於關中,一統北國,其子嗣如此,可見其苻氏之勇烈。

  北方胡國中,氐秦最具漢家王朝的氣質。

  苻宏自盡,其他人也抵抗不下去,也掛起了騶虞旗投降。

  這場大戰也落下了帷幕。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苻堅後人為桓氏盡忠,敗在王猛後人手上,隱隱透著一股宿命輪迴感。

  秋風蕭瑟,寒波涌動,莫名有些寒涼,苻宏的死,讓劉道規感覺有些遺憾。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自己路,天下之事無不如此,無法盡善盡美。


  不過長江後浪推前浪,華夏大地英雄豪傑層出不窮。

  王鎮惡幾乎以一人之力滅了西府水軍,其智其勇,已超過將才的範疇,而是帥才。

  這一戰也證明了他的能力。

  「屬下幸不辱命!」王鎮惡身上插著四支羽箭,身邊部眾人人帶傷。

  劉道規趕緊扶起他,「參軍不愧是名相之後,當為此戰首功!快請軍醫前來,速為參軍醫治!」

  就連劉鍾和李大目、劉懷敬等人也對王鎮惡刮目相看。

  這一戰也奠定了他在北府軍中的地位,同時也擊破了桓楚最後一絲士氣。

  王鎮惡道:「屬下無礙,還請先為將士醫治。」

  「參軍盡可放心!」

  軍醫和士卒上前,將受傷的將士和俘虜一併抬下去醫治。

  兩萬西府水軍,投降的至少有六千之眾,紛紛跪在甲板上,「願歸降都督!」

  劉道規掃了一眼,其中竟然有一些熟面孔,仔細思索,方才想起是項城一戰中釋放的西府軍俘虜。

  難怪這麼多戰船明明有一戰之力,也能逃走,但還是選擇投降。

  劉道規擲地有聲道:「諸位請起,以後西府北府俱為一家!」

  不能調和北府和西府的矛盾,南國的地域衝突永遠存在,也就形不成合力北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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