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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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時

  泗水之上,風雲激盪。

  自江左而來的東南風吹到淮泗。

  「劉牢之歸降,司馬尚之大敗,司馬元顯攜大軍退守建康,誰料皇帝竟然下詔投降!」高珣念著江東的消息。

  劉遵納悶道:「那皇帝口不能言,衣不能穿,如何下詔?」

  「你別忘了,朝中還有一位衛將軍、錄尚書事司馬德文,早就看不慣司馬元顯的飛揚跋扈。」

  皇帝司馬德宗生活不能自理,全靠他這個弟弟照料。

  如果沒有司馬元顯橫插一刀,琅琊王之位應該是司馬德文的,甚至以後的皇帝寶座也是他的。

  司馬元顯若是擊敗了桓玄,下一步肯定是要廢帝自立。

  連司馬德文也會被一腳踢開。

  即便山窮水盡,司馬家也沒忘記內鬥。

  皇帝下詔投降,建康城門大開,司馬元顯部眾自潰,桓玄兵不血刃入城,歷數會稽王司馬道子及其子司馬元顯之罪。

  將其交付廷尉,下獄問罪。

  一同問罪的還有庾楷、司馬尚之以及司馬元顯父子的原屬吏三百餘眾。

  其後,桓玄自置為太尉、平西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領豫州刺史,加袞冕之服,綠綟綬,增班劍至六十人,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奏不名。

  比其父桓溫果斷多了,權臣的一切一次性拿到手。

  再以桓偉出任荊州刺史、桓修為徐、兗二州刺史、桓弘為青州刺史,桓石生為江州刺史、卞范之為丹陽尹、桓謙為尚書左僕射,內外要職,皆由桓氏升任。

  「他這是連口湯都不準備給別人喝了。」劉道規看著情報,忍不住冷笑一聲。

  兗州差不多是自己的地盤,桓玄連個招呼都不打,完全沒將自己放在眼中。

  「桓玄若是整肅內外,必會對將軍下手。」戴耆之捋著長須。

  當年桓溫大權在握,至少還裝裝樣子,弄個三賜三讓,通過北伐建立軍功,然後再徐徐圖之。

  桓玄倒好,一上來就給自己弄了「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奏不名」,權臣三件套湊齊了。

  「以你之見,我軍能擋住桓玄嗎?」劉道規還指望著休養幾年,沒想到風雨這麼快就來了。

  戴耆之目光一閃,「如今劉牢之投降,桓玄身兼北府西府,精兵不下六萬,還有數萬精銳水軍,將軍拿下兗州不到三年,根基太淺,精銳不過一萬……」

  如果只有一個桓玄,劉道規努努力,還能抵擋。

  但劉牢之投降的太快了,桓玄基本沒有什麼損失。

  劉道規如今要面對的是朝廷、北府、西府,三股勢力……

  以桓玄的性格,肯定容不下自己。

  「水來土擋,兵來將擋,怕他個鳥!」劉遵兩眼一瞪,一臉的莽夫氣質。

  高珣道:「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有劉牢之和北府諸將在前面頂著,可靜觀其變。」

  一山不容二虎,北府諸將才是桓玄的眼中釘。

  戴耆之道:「將軍若要自保,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可上表朝廷,勸司馬氏禪位於桓玄,從龍之功,想必桓玄會網開一面。」

  桓玄篡位之心,路人悉知。

  劉道規正色道:「你這是餿主意,我若上了這道表,以後還有臉見人嗎?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即便上了奏表,桓玄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除非放棄到手的一切,解除兵權,孤身入建康。

  「就是,還沒打就下跪,豈不讓天下人恥笑?西府北府又能如何?咱們是彭城劉氏,北府是咱們的,你小子骨頭軟,我們不是嚇大的。」

  劉遵伸手拍了拍戴耆之的肩膀。

  戴耆之滿臉苦笑,「劉牢之身為北府都督都跪了,咱們還能強過他……」

  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起來。

  劉牢之不戰而降,不僅坑了司馬家,也坑了所有北府將領,士氣也受到極大影響。

  以他的實力和聲望,手握北府兵權,完全可以自成一系,與桓玄、司馬元顯分庭抗禮。

  誰也沒想到,他就這麼跪了……


  「你方才說什麼?」劉道規望著劉遵,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劉遵一愣,摸了摸後腦勺,「還沒打就下跪,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不是這句。」

  「咱們是彭城劉氏,北府是咱們的……」

  「善!」劉道規擊掌而贊。

  自己身上還掛著彭城太守。

  桓玄這種人,你對他下跪沒用,只會換來他的屠刀,而是要適當的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天高地厚。

  「你想作甚?」劉遵兩眼懵逼。

  「先下手為強,傳令,大軍集結,隨我南下彭城!」

  劉道規拍案而起。

  彭城是淮北首府,相當於西府的襄陽,錢糧廣盛,人口不下二十萬。

  劉道規身為彭城太守,又出身彭城劉氏,返回故土,理所當然。

  其次,彭城為淮北第一堅城,有北國鎖鑰、南國門戶之稱,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拿下這座城池,即便桓玄傾國而來也不怕。

  「哈哈哈,早該如此!」劉遵大笑。

  兩日間,兵馬自各郡而來。

  這次南下不是攻城,主要是壯一壯聲勢,也就不用那麼多兵馬。

  只有騎兵和兩校甲士而已。

  這兩年吃飽了飯,一個個虎背熊腰,極其雄壯,兵器盔甲,無不精良。

  就連胯下的戰馬都分外健碩。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晉人的身高、身體素質明顯強於胡人,兩漢時一漢抵五胡,劉道規覺得自己麾下人馬,差不多也能以一敵三了。

  正準備下令,沈慶之卻一路小跑趕來,「將軍,琅琊劉主簿求見。」

  「是劉兄來了,快快有請。」劉道規心中一喜,劉穆之比戴耆之靠譜多了。

  寸有所短,尺有所長,戴耆之精通陰謀詭計,缺乏遠見,不擅長陽謀戰略。

  東面幾匹快馬奔來,為首一人正是劉穆之。

  到了劉道規面前,才低聲道:「將軍萬萬不可在此時占據彭城。」

  一上來就潑了一盆冷水。

  「為何?」

  「劉都督還在,若桓玄令劉都督攜北府軍來攻,將軍何以自處?」劉穆之一句話就道出了其中關鍵。

  劉牢之這人當狗還是合格的,給一根骨頭,他逮誰咬誰。

  他若率手上兩萬精銳來攻,自己就算能擋住,肯定也傷亡慘重。

  桓玄這一戰,步步占得先機,肯定有個厲害謀士。

  隨便一個驅狼吞虎之計,就能讓自己受不了。

  彭城是劉牢之的地盤,門生故吏鄉黨親眷遍布,到時候裡應外合都有可能。

  高珣道:「若無彭城,淮泗無險可守。」

  劉穆之道:「拿下彭城便能守住淮泗麼?桓玄如今挾天子以令四方,朝廷詔令一下,軍心立即動盪。」

  劉道規是晉室的建威將軍,可以割據一方,可以軍令有所不受,但朝廷大軍來襲,肯定有人心懷疑慮。

  建威中軍的核心其實還是曾經的征虜中軍以及軍戶。

  兩晉加起來,兩百年天下,大義名分深入人心,無可取代。

  這也是桓玄手上最大的籌碼。

  劉遵急吼吼道:「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嗎?桓玄一定會對付我們。」

  劉穆之卻雲淡風輕道:「桓玄要對付將軍,至少要在清理了劉牢之之後,劉牢之若死,將軍便可名正言順入彭城,得其部眾為己用。」

  「若非劉兄賜教,我幾自誤也!」劉道規由衷的拱手一禮。

  想法是對的,但時機不對。

  治大國如烹小鮮,割據一方也是如此,講究火候。

  劉穆之連忙還了一禮,「劉牢之若死,京口北府諸將必會受牽連,將軍只需靜觀其變,便可收斂人心。」

  「我兄長現為建武將軍,還在京口,會否受到牽連?」劉道規擔心起劉裕來。

  這年頭想要崛起,單打獨鬥行不通,必須家族或者宗族的助力。


  兄弟二人一南一北,本質上同氣連枝。

  「將軍若按兵不動,建武將軍在南面便可高枕無憂,妖賊未滅,對桓玄還有用處,晉室病入膏肓,桓玄得一時之機,入主建康,卻未必能坐穩江山,將軍不放拭目以待。」

  桓玄取代司馬元顯,晉室這個爛攤子就轉嫁到他身上。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劉穆之一席話,讓劉道規豁然開朗,眼下局面一動不如一靜。

  該著急的不應該是自己。

  當即解散人馬,向建康派出細作,繼續觀望形勢發展。

  很快,桓玄便露出獠牙,殺司馬道子、司馬元顯、庾楷、司馬尚之等五百餘口。

  清理了司馬道子父子後,留桓謙、卞范之坐鎮建康,桓玄做做樣子,辭去錄尚書事,效仿其父,出鎮姑孰。

  桓溫當年逼朝廷加九錫,也是坐鎮姑孰,卻老死而不可得。

  幾天後,劉懷肅送來劉裕的信,竟然與劉穆之想法一樣,讓劉道規不要輕舉妄動。

  「北府還在,桓玄未敢輕動,旬日之前,尚召我入府,甚是籠絡,且有王中書暗中庇護,妖賊沉寂一年有餘,即將捲土重來,江左之事無須多慮,汝可厲兵秣馬,以待時變……」

  兄長劉裕不喜讀書,字寫的實在有些不堪入目,但字裡行間情真意切。

  有他這封信,劉道規放心多了。

  桓玄不是傻子,北府兵權分散,反而難以一網打盡,貿然動手,只會激起兵變。

  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在前面。

  劉牢之個子最高,聲望最大,應該找他。

  果然,這封信送來僅僅三天,孫恩又糾集十萬人馬,捲土重來,趁火打劫。

  也不知是不是被劉裕打怕了,這一次沒有攻打京口,也沒有攻打廣陵,而是進攻會稽以南的臨海郡。

  此地早就被他禍亂了一次,沒什麼油水。

  不過聲勢一如既往的大,一上岸就攻破了章安、臨海、始平、永寧四縣。

  桓玄派廣州刺史刁逵率軍討之。

  早在桓玄督鎮西府時,刁氏一門便投入桓氏門下,成為其爪牙,頗得重用。

  但刁逵一個照面就被妖賊殺的人仰馬翻。

  妖賊集中兵馬,準備順勢攻入廣州。

  桓玄不得不重新啟用劉裕。

  於此同時,借抵禦妖賊的名義,任命劉牢之為會稽太守,令其率部曲南下,離開京口,以桓修取而代之,為北府都督。

  南面的大戲重新拉開序幕,只是不知道這一次劉牢之還能不能左右橫跳……

  「建威將軍劉道規,屢次擊敗胡虜,馳援洛陽,收復滑台,有功於社稷,今升都督淮泗諸軍事,開府,領幽州刺史!」

  宦官抑揚頓挫的念著詔令。

  「末將謝恩!」劉道規雙手接過詔令。

  心中卻有些五味雜陳,桓玄一上來的就給了個都督淮泗諸軍事,領幽州刺史。

  幽州雖然是虛的,但開府、都督淮泗諸軍事卻是實的。

  比起司馬元顯和劉牢之,實在太大方了。

  他取代司馬氏也不算什麼壞事。

  至少不會像司馬元顯一樣分不清輕重。

  「桓公對劉都督兄弟寄以厚望,常言他日北伐,驅除胡虜,掃平天下,必用汝二人為前部督。」

  宦官笑容諂媚,臉上脂粉直往下落。

  弄得劉道規噁心不已,不過面子還是要給的,「此末將畢生之願也!」

  桓玄若真能北伐,支持他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哈,這些東西是桓公特意賞賜給將軍。」宦官往身後一指,隨從們推上了十幾輛大木車。

  車上箱子打開,全是金子和絲綢,還有三大箱五石散。

  車後面還跟著十幾個千嬌百媚的美女,饞的劉遵直流口水。

  「桓公如此待我,我豈能不赴湯蹈火!」劉道規險些就被感動了。

  出來混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上司對自己這麼好。

  不過心中也知道,桓玄這是故意穩住自己,攘外必先安內,他現在的目標是劉牢之和北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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