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劍氣星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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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4章 ——劍氣星與辰

  到了山巔道觀的小院。

  在火龍真人的示意下,蘇嘗坐在了對面的石凳上。

  張山峰樂呵呵要去備茶。

  然而,一路上大氣都不敢出的顧陌,哪敢讓這位身份極高、又頗受師祖看重的小師叔忙前忙後。

  她接過蘇嘗帶來的小玄壁茶,又向張山峰問明了茶具位置,便逃也似的去燒水煮茶了無事可做的張山峰迴到石桌旁,見蘇嘗招手示意有東西給他。經師父點頭默許,他便挨著青衫年輕人坐下。

  這時,蘇嘗也從方寸物之中取出了帶給張山峰的東西。

  不是旁的,正是已出到第三版的《童趣集》。

  第一版收錄的故事,全是蘇嘗改編自前世的經典童話。

  第二版新增了一部分蘇嘗帶著小文和陳平安的書簡湖山水遊記,另一部分則是小文向張山峰採風後所寫的別洲風土人情。

  第三版內容更為豐富,除了童話故事,還有小寶瓶寫的格物問題集。

  崔東山還饒有興趣的在附錄上添補了一些年少時的回憶。

  張山峰接過三套書,十分欣喜,當下就翻開了第二版的《童趣集》。

  看到上面那些親身經歷的事情,以及出自自己口中的見聞,被小文編纂後一一印在書上,他既開心又有些感懷。

  當年師父吩咐他,既想下山,就別在自家山頭附近逛盪,去遠些的地方看看風景。

  於是張山峰便乘坐渡船直奔遠方,準備降妖伏魔大展宏圖,結果一番遊歷後連連受挫,失魂落魄,又不願就此返回師門。

  他一咬牙,掏出幾乎所有的神仙錢,乘坐打山渡船跨洲遠遊寶瓶洲。

  在渡船上餓得前心貼後背時,遇上了蘇嘗。

  對方當時瞧出了他的落魄,不著痕跡地幫襯了一下。

  不過他麵皮薄,不好意思一直麻煩對方,下船後便抄小路走了,結果還是在路邊茶攤上重逢。

  那時他又羞又窘。

  還是蘇嘗笑著說,想讓弟子請教他北俱蘆洲的風土人情與見聞,並以寫書分紅為由頭周濟他。

  他答應了,便有了那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同行。

  楊氏木宅,胭脂郡城,臨別之際的贈劍真武、提點太極-樁樁件件,都是彌足珍貴的回憶。

  瞧著旁邊成熟了許多的蘇嘗,張山峰剛準備問他這些年的經歷,但感覺著手中沉甸甸的書籍,又不好意思就這麼直接放進懷裡。

  他悄摸摸向自家師父使了好幾個眼色。

  那意思是,自家朋友千里迢迢登門拜訪,還帶了茶葉和禮物,您做長輩的,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

  眼看半天師父沒意會,他不得不有些無奈地小聲傳音提醒道,「師父,我之前承蒙人家照顧,現在又收了禮,咱們這邊—咋個章程?」

  道袍上繡有兩條火龍的老真人愁眉不展,回道,「現在觀里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啊。」

  張山峰嘆了口氣,「哪怕只是幾顆雪花錢的禮物,那也是禮輕情意重。

  要是啥都不給,是不是太不講究了?要不我來準備回禮?」

  火龍真人看了一眼安穩坐著的青衫年輕人,搖搖頭,「這事兒不急,等你這位好友臨走的時候再提。」

  張山峰一想也是,便放下心來,從顧陌手中接過煮好的茶,邀請蘇嘗在趴地峰多待幾天。

  後者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看了看老道人,便轉移話題談起了自己之前的經歷。

  老道人看了一眼與弟子相談甚歡的青衫年輕人,暗自嘆了口氣。

  蘇嘗的因果牽扯極深,很容易讓這個弟子捲入其中。

  相信以這年輕人的性情,就算身陷絕境,也絕不會主動拉上張山峰。

  可世事如麻,蘇嘗這麼做了。

  以自己這個弟子的脾性,知道後定會義無反顧投身其中。

  到時候自己這個當師父的,是像當年那樣,任由北俱蘆洲劍仙聯袂出海,抵擋那撥龍虎山天師府道人?

  還是壞了規矩,下山幫弟子和那個年輕人一把?

  與無牽無掛、幾乎子然一身的老友呂品不同,他若早早表態,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所以他方才一時才有些為難。

  但好在青衫年輕人自始至終,也絕口未提請他不要幫助儒家,或乾脆支持對方的事。

  聽著蘇嘗講完大概經歷,年輕道士捧著茶笑道,「還想著前不久師父帶我走過了中土神洲,會比你多一些見聞。

  結果你也是走過三洲之地的人了,還比我多去了劍氣長城。」

  接著張山峰轉頭對老道人笑道,「師父,我眼光不錯吧?在寶瓶洲第一個認識的朋友,就是蘇嘗。」

  蘇嘗笑了笑,「我覺得我的眼光也不錯。」

  火龍真人點頭道,「都很了不起。」

  這毫不吝嗇的誇獎反而讓張山峰有些不好意思了。

  隨後想起一事,他撓了撓頭,看向青衫年輕人的目光帶著歉意,「對不起啊,你當初給我留下的那張陰陽魚圖譜,我還是沒能完全學會。」

  蘇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看安慰道「當初給你時,我自己也不會,還是前不久才真正融會貫通的。想學嗎?我教你啊。

  ?

  張山峰先是使勁兒點頭,然後又有些遲疑地搖頭。

  倒不是顧忌自家師父顏面,而是擔心無法償還蘇嘗的人情。

  他還在猶豫間,青衫年輕人已灑脫起身,毫不藏私地演練起自己融匯出的蘇式太極拳法。

  其實張山峰無法照搬這套拳法。

  畢竟不是誰都像蘇嘗那樣,先精熟撼山拳,又經崔誠與李二磨練通曉其他古拳種,最後被顧祐捶入撼山拳神意,平衡了雕琢成功的兵祖一拳。

  但其中的思路和理念,蘇嘗能給他諸多啟發。

  兩人一個演練,一個學,偶爾停下來討論一番。不知不覺,天已入夜。

  年輕道士手持符為自己和蘇嘗照亮。

  老真人坐在石凳上,看著夜幕中那點光亮,撫須而笑,有感而發,「秉燭夜遊者,早懷光明心。」

  這時,察覺到遠處天邊異樣的兩個年輕人,同時感嘆一聲。

  只見從一位早年趕赴倒懸山的大劍仙山頭,有山門劍修齊齊祭出飛劍,直衝天幕,如一條條起於大地的劍氣白虹。

  火龍真人看見這一幕,感傷地站起身。

  他知道,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老友,戰死在了劍氣長城南方戰場上。如今北俱蘆洲得知消息,才會有此動靜。

  這是北俱蘆洲代代傳承的古老傳統,劍仙戰死長城,舉洲祭劍悼念。

  劍氣沖天,天下皆知。

  這一夜的北俱蘆洲,先是清涼宗的賀小涼,祭劍而出,一道絢爛劍光迅猛升空。

  又有齊景龍所在的太徽劍宗,所有劍修在宗主帶領下,駕馭飛劍。

  劍光齊發劃破夜幕,將整個宗門地界照耀得天地璀璨,亮如白晝。

  浮萍劍湖以劍仙酈採為首,所有宗門劍修,全部出劍。

  披麻宗木衣山祖師堂前,宗主竺泉手按劍柄,同時讓一旁的龐蘭溪駕馭長劍,升空祭禮。

  哪怕是與那位戰死劍仙敵對的所有劍仙、宗門山頭和各路劍修,無一例外,皆出手祭劍。

  就這樣,一條條光亮不一的劍氣光柱,從北俱蘆洲的版圖之上,先後亮起。

  浩然天下的夜幕中,人間自然多有燈火。

  卻從未像北俱蘆洲這般,有如此多的劍仙與劍修整齊出劍,如野火燎原般驟燃,點亮一洲大地。

  趴地峰外圍的指玄峰,亦有一位祖師老道,祭出了那把往往只用來斬妖除魔的桃木劍山巔上,女修顧陌也開始傾力祭劍,本命飛劍拔地而起,劍氣如虹,蔚為壯觀,張山峰也馭使那把真武劍沖天而起。

  蘇嘗同樣手持長劍。

  劍名革天。

  他那一襲青衫,在山巔飄搖不定,兩袖獵獵作響。

  本已被顧陌劍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的年輕道人,下意識竭力凝神望去,才沒有錯過那一幕畫面。

  只聽那人輕輕喚了一聲,「走。」

  天地間,募然多出一道五彩琉璃的恢弘劍光,劍氣直衝天幕,仿佛要將天穹捅穿。

  在這一刻,無論是顧陌還是張山峰,都覺得能站在蘇嘗身邊,一起祭劍,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火龍真人雙手負後,眺望著那起於人間大地上的一條條纖細長線。

  那是一洲劍修在遙祭同道,以此禮敬所有為劍氣長城戰死的英魂。

  他望向全力出劍的少年,以心念問道,「我不止一次遊歷過浩然,甚至早年因緣際會之下,去過青冥天下。

  對於幾座天下的陳年舊疾,我心中有數,也知曉有多少阻力橫亘在你前行的路上。

  從你不願消去手上那六道傷疤,想來你也愈發能體會到其中艱辛。

  或許哪天,你會失去更多身邊人,乃至自身的性命。即便如此,你對你的路,依舊有信心嗎?」

  那青衫年輕人沉默片刻,隨後答道,「從來無論多大的事情,無非是有人率先亮起一粒燈火。

  雖然光亮稀薄,卻能在漆黑夜幕的道路上,為後來者多添一份光明。」

  「始是一點星,終成滿天辰。」

  「就如此刻滿洲的劍氣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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