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再見莫忘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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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再見莫忘我是誰

  蘇嘗繞著湖畔走了一段,很快就找到了陳平安。

  這個草鞋少年正蹲在岸邊,將手中石子一顆顆重重的投入湖中,激起一圈文一圈深深的漣漪。

  蘇嘗警了草鞋少年包裹著白布的手一眼,隨後也彎下腰撿了一些石子,蹲在他身邊。

  可能是蘇嘗腳步太輕,沒有說話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為太過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

  陳平安甚至連青衫少年的接近都沒有發現。

  直至他自己手中的石子盡數丟完,扭身想要在四周搜尋新的石子之際。

  才忽地發現蘇嘗已經將盛滿石子的掌心遞至他的面前。

  黑臉龐的少年順著手看見蘇嘗的臉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想要掩蓋自己有些發紅的雙眼。

  他不想讓自己的心情影響蘇嘗,給蘇嘗添麻煩。

  然而青衫少年早就對他此刻的心境一清二楚。

  蘇嘗伸空著的左手拍了拍陳平安的肩,隨後右手微微一斜,將手中的石子倒給了他一半,

  「別低頭陳平安,頭上的王冠會掉。」

  看著手中的石子,感受著肩膀上的溫暖,聽著蘇嘗熟悉的怪話,陳平安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後,重新抬起了頭。

  隨後他望向遠處的湖面,輕聲問「蘇嘗,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是傻蛋?」

  青衫少年毫不遲疑的點點頭,語氣帶著些許調侃「這話我不是常這樣對你說嗎?怎麼,陳平安你今天才發現?」

  陳平安黑的臉龐上浮出一抹苦笑「之前蘇嘗你在我給你送金鯉、不計報酬幫忙的時候說我傻,但是我心底知道這樣做會讓我心安。

  而且你對我的好,我也看得見,所以我覺得給你做的那些事,是不傻的。

  但是我今天,背著顧下山的時候。

  他在半昏半醒間,問我會不會把小泥鰍收回去—」

  蘇嘗望看草鞋少年那雙發紅的眼。

  他可以想像出那副畫面。

  抱住陳平安脖子的顧粲,滿臉血污,受傷極重,面容慘澹。

  這個身穿蟒袍的孩子,就用這副可憐的面容與語調,對背著他的草鞋少年做著試探。

  甚至沒有察覺到,沒辦法包紮雙手傷口的陳平安,不斷有鮮血滴落在他的腿上。

  似乎終於找到了傾訴,目光愜愜望著遠方的陳平安,語調喃喃,

  「他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條泥鰍。

  從一開始就不想要,不然在我知道泥瓶巷那場算計的時候,我就可以不去在意嬸的那一飯之恩了。」

  陳平安想要的,只是顧璨或是那位,哪怕是隨口問一句。

  陳平安,你受傷重不重,還好嗎?

  然而直到離開春潮府,草鞋少年也沒有聽見這句話。

  蘇嘗點點頭,解下腰間的銀色小葫蘆,遞給陳平安,

  「顧恰恰是知道這些,才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他骨子裡誰都不信,必須從你嘴裡得到確切的答案,才能在最脆弱的時候徹底放心。

  這是顧璨聰明的地方,也是顧璨還不夠聰明的地方。」

  接過酒葫蘆的陳平安,也點點頭,垂下眼帘。

  他從來不怕自己哪天又變得一窮二白,家徒四壁。

  可是。

  有些許多他人不在意的細微處,那點點失去。

  甚至會讓陳平安想喝酒而不敢。

  因為他怕喝醉了,就會越發清醒的看明白一點。

  那就是他之於顧璨,雖然依舊是很重要的存在。

  是那個可以摔顧璨兩個、二十個耳光,顧璨都不會還手的人。

  但這一切,都在不涉及顧粲根本利益的前提下。

  剛才坐在湖邊想了許多的陳平安,覺得顧桑這樣做,好像也沒什麼錯。

  錯的可能是他期望太多。

  以為那些所有明里暗裡的付出,會讓他真正走進顧粲母子的心田,而不是讓他們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在失望的時候,心中才空落落的。

  聽著陳平安心聲的青衫少年眉毛一挑,給對方講了劉老成與黃撼的事情。

  隨後蘇嘗眼神認真的問道,

  「陳平安,你覺得自己像不像是黃撼?」

  草鞋少年苦著臉,不說話。

  他怕蘇嘗真覺得他婆媽,最後打定主意給他介紹個男媳婦兒。

  蘇嘗再次重重拍了拍陳平安的肩,

  「把藥酒喝了,恢復一下手上的傷口,好久沒玩打水漂了,陪我玩玩。」

  對於蘇嘗有時候突然跳脫的話,陳平安也見怪不怪了。

  他打開葫蘆塞子,大口大口灌起酒來。

  當他把臉龐灌的通紅,手上的傷口也逐漸癒合。

  蘇嘗果真是拿著手中石子打起了水漂。

  沒有動用武道修為的他,手中的石子,依舊如蜻蜓點水一樣,越飄越遠,直到看不見。

  在打完第一個水漂後,蘇嘗一邊示意陳平安打水漂,一邊輕聲說,

  「外人我也就懶得評價了,但是我商行的大掌柜,我就不得不多跟你說幾句了。

  顧桑他娘親是給了你一頓救命飯,可你也不是沒有還。

  解契小泥鰍、在池水城與青峽島兩次出手,尤其是後面這次,如果我不在,

  你不死也得殘。

  他們母子倆還能有什麼臉,對你要求更多?

  陳平安,往前看,走過自己的這道心關。」

  聽著蘇嘗的話,心中五味雜陳的草鞋少年匆匆投出一枚石子。

  石子出手後稍微有些偏,所以並沒有漂太遠。

  蘇嘗再次捻起手中一枚石子,依舊打的很遠。

  在輪到草鞋少年打水漂之時,蘇嘗又說道,

  「陳平安,你之後留在青峽島,看著顧粲我不反對。

  因為處理書簡湖這邊的野修事務,也需要你盤亘許多時間。

  但是我不希望你一輩子都走不出書簡湖。

  世界這麼大,我們商行要走的路又那麼美好和遙遠,

  我不希望走著走著,回首就看不見那個陳平安了。

  那時候,我會像你傷心顧的改變一樣,傷心當年那個與我一起在泥瓶巷裡喝稀飯的草鞋少年。」

  默默聽著這些的陳平安,再次扔出了手中的石子。

  這一次,石頭比上一次漂的更遠了一些,

  當蘇嘗第三次打出水漂之後,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話「陳平安,你自始至終要為一人揮拳,還是千萬個與最初的你一樣的陋巷凡人揮拳?」

  陳平安聞言一愣,他想起了逐漸熱鬧起來的落魄山,想起了那一個個滿懷期待的神水國遺民。

  也想了在竹樓中與蘇嘗喝酒時,後者所問的那三句夠不夠。

  天地是否足夠亮堂?百姓的食物是否足夠吃飽?商行蒸蒸日上,自己日子好過了是否就足夠?

  最後他想起了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孤然子立的陋巷少年。

  他身邊有著商行一行人的陪伴,腳下追隨著蘇嘗的道路。

  他並不孤單。

  活著也並不只是為了回報顧。

  而是為了與身邊少年一起同行,去到更遠更美好的地點。

  蘇嘗說完這些話後,就沒有再多言。

  他只是與陳平安一起將手中的石子,一個接一個的打著水漂。

  石子盪開的漣漪在湖面上連成了串。

  當手中的石子全部扔完之後,黑臉龐的少年眼中再也沒有了什麼遺憾。

  他解開手上的白布,在青衫少年的注視下,第一次以三境走樁練起了拳。

  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麼,了卻了一樁因果的陳平安。

  從想要出拳,再到拳出,從未如此行雲流水,拳意流瀉,從未如此自然而然。

  這才是練拳之人,與下棋之人,都推崇的那種境界,身前無人。

  陳平安不敢說自己像蘇嘗一樣已經完全路身這種境界。


  但是已經一隻腳、半隻腳踏入其中,絕對不是他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

  這讓陳平安心中稍安。

  走著一趟書簡湖,做這些事情,最後他還是有些收穫的。

  走完完整六步樁的草鞋少年,回頭看向蘇嘗。

  只見後者笑盈盈的沖他點了點頭。

  難得得到自己東家如此肯定,陳平安心中那根緊繃、難過的心弦徹底放鬆下來。

  剛經過一場大戰,臨陣突破,渾身皮開肉綻,又喝了小半葫藥酒的草鞋少年。

  下一刻。

  竟是站著沉沉睡去。

  面容前所未有的放鬆與恬淡。

  蘇嘗臉上表情的亦是帶著些許笑意。

  然後耳力極好的青衫少年,就聽見不遠處的樹林裡,有兩位少女的小聲交談兩人皆是被田湖君派遣過來幫忙整理卷宗,才頭一次有機會上青峽島的。

  剛才去渡口小院報導之後,接待她們的白淨少年正好要去找自家先生。

  想要趁此機會出門逛一逛的她們,便自告奮勇的要替喚作小文的少年來找那位蘇先生。

  看見睡著的陳平安後,馬篤宜問著身邊眉眼柔和的女子,

  「心齋姐姐,怎麼還有人能像馬一樣站著睡著啊?」

  「可能是太累了吧。」

  蘇心齋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打完一趟極其流暢的拳法,接過轉頭就睡著的草鞋少年,眼中有明亮的光波流轉。

  她腦海之中忽然沒來由蹦出一句話「到時候,可千千萬萬別認不得我呀?」

  將這句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念頭壓下後,蘇心齋轉頭對身邊的少女笑著調侃,

  「說馬的話,我們這裡不也是有一匹?」

  總是捉弄人,難得被人捉弄的馬篤宜,當下便要撓這位蘇姐姐的痒痒。

  只是她剛抬起手,便看見了那個用拳劍打退劉老成的青衫少年,投過來的視線。

  意識到自己張牙舞爪的模樣,有多麼失態的她,剛想要解釋一番。

  但那位聖人學生只是對她笑了笑,沖她們招了招手,便背著沉沉睡去的草鞋少年,走向了小院。

  「跟上吧,蘇先生已經走了。」

  蘇心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少女一下。

  這才回過神的馬篤宜下意識摸了摸臉。

  臉上已經緋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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