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情字自古難捉摸
第210章 ——情字自古難捉摸
在返回青峽島的小渡船上。
談完事情的蘇嘗與劉老成，一時間兩兩無言。
直到臨近青峽島時，高瘦老人才突然又問，
「如果我剛才沒有答應蘇先生的提議，你會使用什麼手段對付我？」
青衫少年毫不避諱，捏了捏拳頭，又亮了亮右手劍指上的劍仙與靜字，
「道理說不通，那就只能再來一輪拳劍招呼了。
接著我還會讓身邊的小鯉魚，拿著「三尺甘霖」的水運玉牌，將宮柳島的水運直接汲取乾淨。
給劉島主的老巢徹底斷個根。
不過好在劉島主與一般的書簡湖野修和散仙不同。
最終還是聽得進去一點道理的。」
聽著蘇嘗略帶欣慰，實則敲打的話。
劉老成不禁想起自己之前在青峽島找麻煩時，話剛說到一半，就迎來少年一輪拳頭的事。
他心中又是一陣暗自嘀咕，心說這位聖人學生先打拳，再講理，還想著給人挖根的作風到底誰教的？
驪珠洞天那位差點捅破天的齊先生？
想到那位儒家聖人，徹底服了氣的劉老成，長長一嘆，
「既然蘇先生有龍鯉和水運玉牌，之後有沒有打算乾脆直接汲取掉半數書簡湖水運？
到時候朝你跪地磕頭祈求歸還靈氣的野修，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降服諸島起來也更加容易。」
蘇嘗斜了這個真心憂慮老巢被端，才故作此問的老人一眼，
「我們老家有句話，叫綠水青山才是金山銀山。
我以後還想著在書簡湖長久開買賣呢，怎麼會做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
而且有所不為，才可以有所為，這種手段，雖然立竿見影，但不是長久之計只適合對付那種頑固之徒。」
從蘇嘗最後這句話的語氣，聽出他在必要之時，肯定不會心慈手軟之意後。
劉老成心中下意識有些警醒。
不過想到自己現在不僅不算是頑固之徒，反而是半個合伙人的身份之時。
他文暗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自己最終沒有選擇與之為敵。
接著劉老成在心中感嘆了一聲。
這位聖人好大的野心，好大的魄力，不入他們這一行，當個無法無天的山澤野修，真是可惜了。
不過很快他又搖搖頭。
再無法無天的野修，也不敢去挑戰儒家學宮的權威。
眼前少年所走的路，在這浩然天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在他的感嘆聲中，輕舟已至渡口處。
大戰後消失的兩人，如今共乘一扁舟而回。
書簡湖諸多親眼看到這一幕或是得知這個消息的島嶼，私底下已經人聲鼎沸。
率先上岸的蘇嘗，聽見了身後劉老成的聲音，
「蘇先生，能不能讓人去趟朱弦府，將紅酥帶到渡口附近，我想看看她。」
蘇嘗一本正經問道，
「如果你一直在詐我，其實還想殺死紅酥怎麼辦？」
劉老成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一直能輕易讀心的蘇先生還怕我詐你？」
蘇嘗聳聳肩，繼續前行，
「從你答應幫我做事，手上印上半個心字起，我就沒有主動去聽你的心聲了。
我會讓人問問紅酥想不想見你，如果她不想，劉島主也不必強求。」
劉老成聞言一愣，低頭看了看手中淡淡的字跡，隨後啞然失笑。
青峽島上。
劉志茂雖然死活想不出，為何劉老祖願意陪著蘇嘗一起坐船返回青峽島。
但是他不斷告訴自己，蘇嘗做事情，喜歡講規矩。
無論劉老成想要做什麼，人是蘇嘗帶來的，而且自己之前也答應了少年的所有條件。
這位聖人學生絕不會置身事外，拍拍屁股走人，讓他一個人繼續面對劉老成。
這就是從泥瓶巷相遇起，蘇嘗給劉志茂心中留下的印象。
如那春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哪怕是劉志茂這樣人，都要認。
劉老成沒有踏上青峽島，只是御風懸停在渡口以外的湖面上。
回到小院的蘇嘗，讓田湖君去叫來了紅酥。
老姬模樣的女子被叫來後心中有些惶恐。
青衫少年溫聲安撫過後，將黃撼與劉老成的恩恩怨怨，概括簡化了幾分後，
當做故事講給了紅酥聽。
自始至終，蘇嘗從未給紅酥灌輸「你內里就是黃撼」、「你這世與她也沒什麼不同」的想法。
在青衫少年眼裡，紅酥已算是一個全新的人。
但前世因果加身，讓紅酥身上的怨薄之氣太重，導致她在鬼修路上出了岔子也是事實。
堵不如疏，最好能由她自己化解而開。
紅酥只感覺自己聽了一個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故事。
在蘇嘗講完之後，她那蒼老的面容上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怎麼評價黃撼這個為了所愛之人，找到魂魄支離破碎，最後死在對方手上的女子。
但是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逐漸甦醒的深沉怨憤。
這份屬於黃撼的怨念，在被激活後，漆黑如墨，尤若實質的冤魂鬼影，附著在紅酥身上。
看著這一幕的蘇嘗，取出仿照九尾妖狐青嬰所贈的狐皮美人，所繪製的紙人符篆。
接著他用手中心光，將紅酥身上深沉的怨念與黃撼那片殘魂暫時接引到符篆之中。
符篆迅速鼓脹，化作一個雙眸黑紅淌淚的女子身影。
她朝蘇嘗深深一拜，隨後一步跨出小院，來到渡口附近。
看見那個熟悉身影后，黃撼肩頭微微一顫，隨後她哭笑著抿嘴喚道，
「劉郎..—
將這一片小區域隔絕而開的劉老成，聽著熟悉的稱呼，面色複雜。
隨後女子又幽恨，面目獰的道，
「你這個好狠的負心郎，為了證道，連我都可以殺！」
劉老成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輕聲道「雖然在見到你時，你便已經瀕死，神魂破碎如瓷器，渾渾噩噩，記憶不清，神仙難救。
但送你最後上路的人，確實是我。
在你死後，我渡元嬰那一戰時，化外天魔以我心目中的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又殺了你數百次。」
一手掩面的女子一邊垂泣著漆黑的墨珠，一邊質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大道就那麼重要嗎？」
劉老成沉默了一下，隨後輕聲道，
「你知道這種話我在心魔劫中聽了多少次嗎？」
他自問自答，
「同樣是數百次，不過比起心魔所化的你最後說的那句話，這種斥責，根本算什麼。
你知道你最後說了什麼嗎？」
怨念所成的黃撼身影聞言竟然愜愜站在了原地。
一如當年她活著見到最後一面時，那麼痴痴看著劉老成，像是在使勁想起對方。
尤如靈犀所致，眼眸黑紅的女子竟然恢復了一絲清明。
從眼眶裡邊開始淌血，而滿臉血污的黃撼，一步步走近劉老成。
她以斷斷續續的聲音，詢問著這位高瘦老人，
「你是又來殺我的吧？
快點動手吧，千萬不要猶豫，再殺我一次就行了，或許可以幫助你走到更高處.
我不後悔喜歡你，我只是恨自己無法陪你走到最後——·
隨後她一步步向劉老成走來，跟跟跪跪，四肢僵硬，
仍是竭力不斷重複三個字，「求你了」。
直到來到老人身邊，眼眸血淚不止的女子再次說了一句話，「就當是為了我而活下去」。
這個高瘦老人嘴角微微抽動，鐵石心腸之人也有自己的柔軟之處。
他臉上再度露出一抹由衷的苦澀，
「是了，當時心魔變作的你，最後也是這麼說。」
眼眸中的一絲清明逐漸黯淡，但始終卻未曾真正消失的黃撼證證的看著他。
仿佛沉浸在回憶里的劉老成繼續說道，
「當時我心境大亂，幾乎就要心生死志。
思考為了所謂的上五境，在山巔擁有一席之地，真的值得嗎？
沒了你在身邊，真的就是逍遙神仙了嗎？
在心魔的你不斷懇求下，我最後瘋了一般，打碎了你。
天地寂靜後，倒地不起的我，再次抬頭，看見了那個身姿曼妙，彩帶飄搖，
如仙人飛天的心魔。
原來一切種種深情，都是它玩弄人心的手段。，
高瘦老人隨後抬頭看向眼眸中那絲清明隨時會如青煙般消失的黃撼，
「但它是假的，你是真的。」
黃撼聲音喃喃，「我是真的又如何？」
劉老成面色坦然，
「不如何，如果沒有蘇先生，我或許真的還會再殺你一次。」
黃撼點點頭，眼眸中最後那絲清明也要隨之崩斷。
然而在她的眼眸將要再度變得漆黑之時。
她聽見了劉老成再次說出了一句話，
「但這次有的選，我不想再留遺憾。」
隨後這位高瘦老人便將手中半個心字，全部按在了眼前的紙人符篆之上。
眼神再度清亮起來的黃撼證證的望著他。
隨後察覺到來自老人的心光注入自身所帶來改變的她，大聲呼喊，
「別，殺了我，你把這份光給了我，你的心魔劫怎麼辦！？」
然而劉老成並不答話。
只是將手中的半個心字全部讓渡出去，看著黃撼的眼眸徹底恢復清明，才最終停手。
「你不求大道了嗎？」
如此問的女子，清亮的眼淚如雨滴。
高瘦老人沉默不言，只是深深望了眼前真的如同活過來的女子一眼。
隨後他就準備騰空而起，而且並未帶女子離去，當真只是看看。
在劉老成準備離開渡口時，一個青衫少年的身影來到還在發的紙人黃撼身邊，輕聲問，
「真不要那心字半邊了？」
劉老成爽朗一笑，「以後做出些功勞，再向蘇先生討要好了。」
蘇嘗警了一眼默然不語的黃撼，
「是不是覺得這樣的他，有些陌生？」
女子搖搖頭，「在劉郎還沒有離開宮柳島躲著我時，我們亦是如此相互托心。」
青衫少年撇撇嘴，
「給你們相見的機會，原以為是有仇報仇、有怨抱怨，結果是來撒狗糧的，
你們不愧當初能成一對。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
那我若是同意你和劉老成走，你豈不是在執念消散之前，都要陪在他身邊了？」
黃撼聞言眸光一亮，眼神希冀的問道，「蘇先生，可以嗎？」
蘇嘗清晰的翻了個白眼，輕輕一揮手。
紙人黃撼便如被風吹起一樣，飄向了劉老成身邊，
「趕緊走，別留在我這礙眼。」
劉老成輕聲一嘆，隨後與黃撼一起向少年拱手一禮。
在兩人將要離開之際，老人的心中忽然響起了一抹蘇嘗的心聲，
「死了一遍，帶著不散怨念的黃撼，再次見到你後，還能原諒你，我這個外人很難評。
但是劉老成，看在你主動把那份預付給你的心光渡讓給她的份上。
我再送你一句話。
既然遇上了那麼好的傻姑娘，又怎麼捨得去辜負呢？」
劉老成聞言一證，隨後看著牽起自己手的黃撼，看著手中重新泛起的那抹心光。
才明白過來這未嘗不是青衫少年的心性考驗。
他長長一嘆，同樣用心聲回答道，
「如果我真的把黃撼的怨念與殘魂打散，蘇先生會與我直接翻臉嗎？」
蘇嘗微微一笑，眼中卻依舊平淡，
「你們念再不走，我現在就挺想翻臉的。」
聽出言外之意的劉老成，心中再次感嘆了一聲後生可畏之後。
便帶著黃撼一起化作一抹虹光返回宮柳議。
這動靜極大的虹光，發出一連串轟隆隆如冬雷震動的炸響。
蘇嘗站在渡口眺望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瑩瑩心光。
隨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你最後可別讓我失望。」
這話，既是對劉老成，也是對被他接引入符篆的黃撼。
人心如錨，各固其船。
劉老成若是真聰明，那從今往後，就不會再當個無錨野修，乾淨自了漢了。
等劉老成走後，劉志茂才敢來到渡口。
他苦笑道，
「蘇先生，能否據實相告，這又是鬧哪一出？」
蘇嘗聳聳肩，「考察新招聘的合同工。」
劉志茂沒完全聽懂，但大受震撼。
他實在沒想到一轉眼，那個劉老祖竟然也轉投了這位聖人學生的魔下。
只是他還沒有問具體內容，就聽見青衫少年先發問道「陳平安呢？」
聽見那個草鞋少年與自己徒弟某些對話的劉志茂，有些含糊的答道，
「小陳先生把粲兒背回春潮府之後，就去了附近的岸邊散步。」
蘇嘗聞言輕輕一嘆。
他欠經猜到了重傷之下的顧粲，會藉此對陳平安做什麼試探了。
情已自古難捉摸。
劉老成與黃撼之間，外人難以理解的生死愛情是如此。
陳平安與顧粲之間，似父亦友的情誼亦如此。
蘇嘗只希望自家掌柜，走過這一關之後。
心中的弊頭不再如以前那樣拖泥帶水，磕磕絆絆。
在返回青峽島的小渡船上。
談完事情的蘇嘗與劉老成，一時間兩兩無言。
直到臨近青峽島時，高瘦老人才突然又問，
「如果我剛才沒有答應蘇先生的提議，你會使用什麼手段對付我？」
青衫少年毫不避諱，捏了捏拳頭，又亮了亮右手劍指上的劍仙與靜字，
「道理說不通，那就只能再來一輪拳劍招呼了。
接著我還會讓身邊的小鯉魚，拿著「三尺甘霖」的水運玉牌，將宮柳島的水運直接汲取乾淨。
給劉島主的老巢徹底斷個根。
不過好在劉島主與一般的書簡湖野修和散仙不同。
最終還是聽得進去一點道理的。」
聽著蘇嘗略帶欣慰，實則敲打的話。
劉老成不禁想起自己之前在青峽島找麻煩時，話剛說到一半，就迎來少年一輪拳頭的事。
他心中又是一陣暗自嘀咕，心說這位聖人學生先打拳，再講理，還想著給人挖根的作風到底誰教的？
驪珠洞天那位差點捅破天的齊先生？
想到那位儒家聖人，徹底服了氣的劉老成，長長一嘆，
「既然蘇先生有龍鯉和水運玉牌，之後有沒有打算乾脆直接汲取掉半數書簡湖水運？
到時候朝你跪地磕頭祈求歸還靈氣的野修，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降服諸島起來也更加容易。」
蘇嘗斜了這個真心憂慮老巢被端，才故作此問的老人一眼，
「我們老家有句話，叫綠水青山才是金山銀山。
我以後還想著在書簡湖長久開買賣呢，怎麼會做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
而且有所不為，才可以有所為，這種手段，雖然立竿見影，但不是長久之計只適合對付那種頑固之徒。」
從蘇嘗最後這句話的語氣，聽出他在必要之時，肯定不會心慈手軟之意後。
劉老成心中下意識有些警醒。
不過想到自己現在不僅不算是頑固之徒，反而是半個合伙人的身份之時。
他文暗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自己最終沒有選擇與之為敵。
接著劉老成在心中感嘆了一聲。
這位聖人好大的野心，好大的魄力，不入他們這一行，當個無法無天的山澤野修，真是可惜了。
不過很快他又搖搖頭。
再無法無天的野修，也不敢去挑戰儒家學宮的權威。
眼前少年所走的路，在這浩然天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在他的感嘆聲中，輕舟已至渡口處。
大戰後消失的兩人，如今共乘一扁舟而回。
書簡湖諸多親眼看到這一幕或是得知這個消息的島嶼，私底下已經人聲鼎沸。
率先上岸的蘇嘗，聽見了身後劉老成的聲音，
「蘇先生，能不能讓人去趟朱弦府，將紅酥帶到渡口附近，我想看看她。」
蘇嘗一本正經問道，
「如果你一直在詐我，其實還想殺死紅酥怎麼辦？」
劉老成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一直能輕易讀心的蘇先生還怕我詐你？」
蘇嘗聳聳肩，繼續前行，
「從你答應幫我做事，手上印上半個心字起，我就沒有主動去聽你的心聲了。
我會讓人問問紅酥想不想見你，如果她不想，劉島主也不必強求。」
劉老成聞言一愣，低頭看了看手中淡淡的字跡，隨後啞然失笑。
青峽島上。
劉志茂雖然死活想不出，為何劉老祖願意陪著蘇嘗一起坐船返回青峽島。
但是他不斷告訴自己，蘇嘗做事情，喜歡講規矩。
無論劉老成想要做什麼，人是蘇嘗帶來的，而且自己之前也答應了少年的所有條件。
這位聖人學生絕不會置身事外，拍拍屁股走人，讓他一個人繼續面對劉老成。
這就是從泥瓶巷相遇起，蘇嘗給劉志茂心中留下的印象。
如那春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哪怕是劉志茂這樣人，都要認。
劉老成沒有踏上青峽島，只是御風懸停在渡口以外的湖面上。
回到小院的蘇嘗，讓田湖君去叫來了紅酥。
老姬模樣的女子被叫來後心中有些惶恐。
青衫少年溫聲安撫過後，將黃撼與劉老成的恩恩怨怨，概括簡化了幾分後，
當做故事講給了紅酥聽。
自始至終，蘇嘗從未給紅酥灌輸「你內里就是黃撼」、「你這世與她也沒什麼不同」的想法。
在青衫少年眼裡，紅酥已算是一個全新的人。
但前世因果加身，讓紅酥身上的怨薄之氣太重，導致她在鬼修路上出了岔子也是事實。
堵不如疏，最好能由她自己化解而開。
紅酥只感覺自己聽了一個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故事。
在蘇嘗講完之後，她那蒼老的面容上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怎麼評價黃撼這個為了所愛之人，找到魂魄支離破碎，最後死在對方手上的女子。
但是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逐漸甦醒的深沉怨憤。
這份屬於黃撼的怨念，在被激活後，漆黑如墨，尤若實質的冤魂鬼影，附著在紅酥身上。
看著這一幕的蘇嘗，取出仿照九尾妖狐青嬰所贈的狐皮美人，所繪製的紙人符篆。
接著他用手中心光，將紅酥身上深沉的怨念與黃撼那片殘魂暫時接引到符篆之中。
符篆迅速鼓脹，化作一個雙眸黑紅淌淚的女子身影。
她朝蘇嘗深深一拜，隨後一步跨出小院，來到渡口附近。
看見那個熟悉身影后，黃撼肩頭微微一顫，隨後她哭笑著抿嘴喚道，
「劉郎..—
將這一片小區域隔絕而開的劉老成，聽著熟悉的稱呼，面色複雜。
隨後女子又幽恨，面目獰的道，
「你這個好狠的負心郎，為了證道，連我都可以殺！」
劉老成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輕聲道「雖然在見到你時，你便已經瀕死，神魂破碎如瓷器，渾渾噩噩，記憶不清，神仙難救。
但送你最後上路的人，確實是我。
在你死後，我渡元嬰那一戰時，化外天魔以我心目中的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又殺了你數百次。」
一手掩面的女子一邊垂泣著漆黑的墨珠，一邊質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大道就那麼重要嗎？」
劉老成沉默了一下，隨後輕聲道，
「你知道這種話我在心魔劫中聽了多少次嗎？」
他自問自答，
「同樣是數百次，不過比起心魔所化的你最後說的那句話，這種斥責，根本算什麼。
你知道你最後說了什麼嗎？」
怨念所成的黃撼身影聞言竟然愜愜站在了原地。
一如當年她活著見到最後一面時，那麼痴痴看著劉老成，像是在使勁想起對方。
尤如靈犀所致，眼眸黑紅的女子竟然恢復了一絲清明。
從眼眶裡邊開始淌血，而滿臉血污的黃撼，一步步走近劉老成。
她以斷斷續續的聲音，詢問著這位高瘦老人，
「你是又來殺我的吧？
快點動手吧，千萬不要猶豫，再殺我一次就行了，或許可以幫助你走到更高處.
我不後悔喜歡你，我只是恨自己無法陪你走到最後——·
隨後她一步步向劉老成走來，跟跟跪跪，四肢僵硬，
仍是竭力不斷重複三個字，「求你了」。
直到來到老人身邊，眼眸血淚不止的女子再次說了一句話，「就當是為了我而活下去」。
這個高瘦老人嘴角微微抽動，鐵石心腸之人也有自己的柔軟之處。
他臉上再度露出一抹由衷的苦澀，
「是了，當時心魔變作的你，最後也是這麼說。」
眼眸中的一絲清明逐漸黯淡，但始終卻未曾真正消失的黃撼證證的看著他。
仿佛沉浸在回憶里的劉老成繼續說道，
「當時我心境大亂，幾乎就要心生死志。
思考為了所謂的上五境，在山巔擁有一席之地，真的值得嗎？
沒了你在身邊，真的就是逍遙神仙了嗎？
在心魔的你不斷懇求下，我最後瘋了一般，打碎了你。
天地寂靜後，倒地不起的我，再次抬頭，看見了那個身姿曼妙，彩帶飄搖，
如仙人飛天的心魔。
原來一切種種深情，都是它玩弄人心的手段。，
高瘦老人隨後抬頭看向眼眸中那絲清明隨時會如青煙般消失的黃撼，
「但它是假的，你是真的。」
黃撼聲音喃喃，「我是真的又如何？」
劉老成面色坦然，
「不如何，如果沒有蘇先生，我或許真的還會再殺你一次。」
黃撼點點頭，眼眸中最後那絲清明也要隨之崩斷。
然而在她的眼眸將要再度變得漆黑之時。
她聽見了劉老成再次說出了一句話，
「但這次有的選，我不想再留遺憾。」
隨後這位高瘦老人便將手中半個心字，全部按在了眼前的紙人符篆之上。
眼神再度清亮起來的黃撼證證的望著他。
隨後察覺到來自老人的心光注入自身所帶來改變的她，大聲呼喊，
「別，殺了我，你把這份光給了我，你的心魔劫怎麼辦！？」
然而劉老成並不答話。
只是將手中的半個心字全部讓渡出去，看著黃撼的眼眸徹底恢復清明，才最終停手。
「你不求大道了嗎？」
如此問的女子，清亮的眼淚如雨滴。
高瘦老人沉默不言，只是深深望了眼前真的如同活過來的女子一眼。
隨後他就準備騰空而起，而且並未帶女子離去，當真只是看看。
在劉老成準備離開渡口時，一個青衫少年的身影來到還在發的紙人黃撼身邊，輕聲問，
「真不要那心字半邊了？」
劉老成爽朗一笑，「以後做出些功勞，再向蘇先生討要好了。」
蘇嘗警了一眼默然不語的黃撼，
「是不是覺得這樣的他，有些陌生？」
女子搖搖頭，「在劉郎還沒有離開宮柳島躲著我時，我們亦是如此相互托心。」
青衫少年撇撇嘴，
「給你們相見的機會，原以為是有仇報仇、有怨抱怨，結果是來撒狗糧的，
你們不愧當初能成一對。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
那我若是同意你和劉老成走，你豈不是在執念消散之前，都要陪在他身邊了？」
黃撼聞言眸光一亮，眼神希冀的問道，「蘇先生，可以嗎？」
蘇嘗清晰的翻了個白眼，輕輕一揮手。
紙人黃撼便如被風吹起一樣，飄向了劉老成身邊，
「趕緊走，別留在我這礙眼。」
劉老成輕聲一嘆，隨後與黃撼一起向少年拱手一禮。
在兩人將要離開之際，老人的心中忽然響起了一抹蘇嘗的心聲，
「死了一遍，帶著不散怨念的黃撼，再次見到你後，還能原諒你，我這個外人很難評。
但是劉老成，看在你主動把那份預付給你的心光渡讓給她的份上。
我再送你一句話。
既然遇上了那麼好的傻姑娘，又怎麼捨得去辜負呢？」
劉老成聞言一證，隨後看著牽起自己手的黃撼，看著手中重新泛起的那抹心光。
才明白過來這未嘗不是青衫少年的心性考驗。
他長長一嘆，同樣用心聲回答道，
「如果我真的把黃撼的怨念與殘魂打散，蘇先生會與我直接翻臉嗎？」
蘇嘗微微一笑，眼中卻依舊平淡，
「你們念再不走，我現在就挺想翻臉的。」
聽出言外之意的劉老成，心中再次感嘆了一聲後生可畏之後。
便帶著黃撼一起化作一抹虹光返回宮柳議。
這動靜極大的虹光，發出一連串轟隆隆如冬雷震動的炸響。
蘇嘗站在渡口眺望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瑩瑩心光。
隨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你最後可別讓我失望。」
這話，既是對劉老成，也是對被他接引入符篆的黃撼。
人心如錨，各固其船。
劉老成若是真聰明，那從今往後，就不會再當個無錨野修，乾淨自了漢了。
等劉老成走後，劉志茂才敢來到渡口。
他苦笑道，
「蘇先生，能否據實相告，這又是鬧哪一出？」
蘇嘗聳聳肩，「考察新招聘的合同工。」
劉志茂沒完全聽懂，但大受震撼。
他實在沒想到一轉眼，那個劉老祖竟然也轉投了這位聖人學生的魔下。
只是他還沒有問具體內容，就聽見青衫少年先發問道「陳平安呢？」
聽見那個草鞋少年與自己徒弟某些對話的劉志茂，有些含糊的答道，
「小陳先生把粲兒背回春潮府之後，就去了附近的岸邊散步。」
蘇嘗聞言輕輕一嘆。
他欠經猜到了重傷之下的顧粲，會藉此對陳平安做什麼試探了。
情已自古難捉摸。
劉老成與黃撼之間，外人難以理解的生死愛情是如此。
陳平安與顧粲之間，似父亦友的情誼亦如此。
蘇嘗只希望自家掌柜，走過這一關之後。
心中的弊頭不再如以前那樣拖泥帶水，磕磕絆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