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我代陰靈問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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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我代陰靈問問天

  樓船上。

  陳平安與顧璨說了許多話,最後讓陳平安感覺自己講完了一輩子的道理。

  他想做的,不過就是讓顧璨掐滅心中已經出現的苗頭,以後千方不要真的大開殺戒、肆無忌憚。

  他希望用自己在顧粲心目中的特殊地位,讓這個能聽進他話的小鼻涕蟲稍稍收起跋扈氣焰。

  別順著「我就是喜歡殺人」那條心路脈絡,繼續走出太遠。

  站在船頭的顧璨兩隻蟒袍大袖子隨風翻搖,

  臉上紅腫還未消的他,在聽了陳平安許多話,又看了看波瀾不興的湖面後,

  繼而轉頭對陳平安說道「陳平安,我知道你不停勸我與人為善,做事留一線是為我好。

  但如果我一直這樣心慈手軟,不殺出個乾淨利落的凶名來。

  你覺得我顧璨,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書簡湖,往後真的能保護好我娘親嗎?

  你知道我和娘親在青峽島待的這幾個月,差點死了其中一個的次數,是幾次嗎?」

  陳平安靜靜聽著,沉默無言。

  顧璨繼續道,

  「只殺那些個當面出手害我的人就真的行了嗎?

  那殺手刺客的幕後人呢?那些鬼鬼票躲在更遠地方的壞人呢?

  如果留下漏網之魚,幾十年或是幾百年後,會不會有人突然就冒出頭,反過來殺了我全家,雞犬不留?

  我跟你說,這種事在書簡湖並不少見!」

  看著草鞋少年一直不說話,顧璨怒道,

  「陳平安!你不跟我說個明白,說個除了斬草除根之外,也能在書簡湖長久活下去的出路。

  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絕不還手。

  但是我被你活活打死之前,我都要告訴你。

  我顧璨以後如果迫不得已,需要按照書簡湖殺人殺全家的規矩辦事才能護住娘親周全,我覺得這不算做錯!

  就算錯了,我也不認!我也不改!

  這輩子都不改!死也不改!」

  說到這顧璨臉色掙擰,卻不是以往那種憤恨視線所及那個人。

  而是那種恨自己、恨整座書簡湖、恨所有人,然後不被那個自己最在乎的人理解的天大委屈。

  最後,顧璨滿臉淚水,抽泣道「我不想你陳平安下次見到我和娘親的時候,是來書簡湖給我們上墳!

  我還想要見到你,陳平安——」

  顧璨鳴咽著走向一邊,卻沒有走遠,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陳平安站在原地,心思紛亂。

  正當草鞋少年覺得自己腦子裡一片漿糊時,一隻溫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回頭看,陳平安就知道那是蘇嘗的手。

  果不其然,他聽見自家東家的聲音響在耳邊,

  「怎麼,因為是親近的人,所以就能動搖最基本的是非觀了?」

  陳平安抬起頭,望看蘇嘗那雙清澈的眼。

  後者繼續說道,

  「如果任由野修相互無限制報復,你覺得這裡往後會死多少個還沒走出泥瓶巷的陳平安與顧粲?」

  陳平安聞言,紛亂的心神頓時為之一清。

  是了,任憑顧粲再怎麼想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

  也不能掩蓋他已經有了以後想成為加害者,對曾經與自己一樣弱勢的人作威作福、生殺予奪的心念。

  看著愜證回頭的小鼻涕蟲,蘇嘗接著對陳平安說道「而且你覺得顧這種心智,真的能靠殺人走得很遠嗎?」

  陳平安還沒說什麼,顧桑就忍不住道「蘇嘗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有底氣瞧不起我。

  可是我迄今為止做的事情,就以我的出身,又有哪一點不行的?」

  蘇嘗聞言只是淡淡警了那個裝傻子把顧粲當傻子騙的少城主一眼。

  後者臉上一直維持的傻笑,在少年如刀的目光下頓時一僵。

  范彥在心中思付著這位在寶瓶州頗為有名的聖人學生。

  是不是已從大驪國師那裡知道他們范家在宋氏和朱熒王朝之間倒賣情報,做兩面諜子的事情了。


  只是他心中剛泛起此念,就聽見了面前青衫少年的笑言,

  「說說看,你這個裝傻的人,是如何看待顧璨這小傻子的。」

  范彥吃了一驚,隨後他不著痕跡的望了望一旁的顧粲。

  看著還在猶猶豫豫的他,蘇嘗翻了個白眼,

  「別想理由了,因為我一直看著你,你沒找到機會滅口那個陣師。

  所以她供出你,只是遲早的事。」

  知道確實避無可避的少城主范彥,只好坦然答道,

  「想取得顧粲的信任很簡單的。

  只需要表現得傻一點,對父母感情深厚、單純一點,肯吃苦吃虧。

  久而久之,掩飾得好,火候把握到位,他就信了。

  然後我只需要等出得起好價錢的人,讓我賣他就行。」

  一旁的顧粲氣的臉色鐵青。

  一直以來,在他眼裡范彥就是個傻子錢袋子。

  而且他還因為范彥對娘親的那種真情濡慕,隱隱產生了幾分知己之感。

  但此時此刻,他才猛然發現這些全是范彥的表演。

  瞅見顧粲臉上的表情,臉上露出一抹微笑的蘇嘗道「這樣說來,你還是個聰明人啊。」

  范彥看了船艙中那個婦人陣師一眼,隨後自嘲一笑,

  「可惜沒有大智慧,終究留了破綻。」

  這位少城主很後悔自己錯估了家人在婦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還能活著下船。

  他一定第一時間把這個辦事不力的陣師全家殺個千千淨淨,以解心頭之怨。

  聽到他心聲的青衫少年樂了,問道,

  「你也是這麼想的?這就是你們書簡湖的一貫作風?」

  發覺自己內心最深處想法也被聽見的范彥臉色慘白。

  善於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甚至能將顧璨心性玩弄於鼓掌中的他。

  此時卻根本拿不準面前始終微笑看著他的青衫少年心中的想法。

  反而他自己那點,被對方瞧的一清二楚。

  面對這樣的神仙手段,無計可施的范彥,放棄在蘇嘗面前玩弄自己那點小聰明的想法。

  他垂下眼帘,

  「蘇先生想要如何處置我?是要把我交給顧粲?」

  然而蘇嘗對他這個提問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反過來問道,

  「今天刺殺小鼻涕蟲,是你們范家準備倒向朱熒王朝,還是恰恰相反?」

  范彥苦笑了一聲,隨後坦言道,

  「我們這種牆頭草哪敢那麼早就下注。

  無非是配合看大驪和朱熒兩大王朝角力罷了。

  而且兩大王朝內部的聲音也不統一,要刺殺顧粲,打擊劉志茂勢頭的只是朱熒王朝中的一股勢力。

  兩個王朝內部同樣有要拉攏他們的聲音。」

  蘇嘗點點頭,隨後視線投向湖面,

  「本來就混亂的書簡湖,有兩大內部聲音不統一的王朝推波助瀾,好像確實還會更加混亂。」

  隨後他好像有些無奈的輕輕一嘆「可我這個真心要來做生意,藉此搞基建、種地的商行東家,面對這種糟糕的營商環境該怎麼辦?」

  范彥聞言腦子飛快運轉,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藉機表表態,說池水城會支持這位聖人學生做好生意經。

  好讓他謀劃顧粲一事暴露之後,依舊保留一線生機。

  然而還沒等他下定決心,就聽見眼前這位看起來很和煦的青衫少年輕輕用拳頭砸了砸手掌,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不讓我好好種田做生意的,就把他們種田裡。

  開門,自由貿易!」

  雖然沒有完全聽懂這位的話,但是范彥心中卻突然冒起一股寒意。

  他隱隱有種感覺,往日殺人就是規矩的書簡湖,或許真的要迎來千百年未有的大改變。

  可他文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些過於荒誕。

  他承認這個聖人學生是很不一般。


  但是這裡是書簡湖,人人奉行弱肉強食的地方,僅憑一人之心,一人之力,

  又怎麼能輕易改變?

  如果簡單的把整個書簡湖上下殺個遍,豈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符合書簡湖的規矩?

  但如果一一甄別善惡,做判斷的話,就算是聖人學生又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浩大工程幹完?

  聽見他心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最該幹這個活的不應該是儒家學宮那邊嗎?

  一個有數萬野修雜居其間,最大的規矩就是殺的人全家在地下團圓的混亂無法之地。

  竟然能在上有天幕聖人俯首而看,旁有儒家正統七十二學院之一的浩然天下,存在數千年而不變。

  范彥,你說這浩然,是不是真的浩然?」

  在蘇嘗話音落下之際。

  一直寂靜無波的湖水,忽然無風蕩漾起波瀾。

  天幕上,也隱隱有雷聲淡淡,仿佛在警告一般。

  望見這一幕的池水城少城主,喉頭一緊,在心中祈禱自己千萬別被牽連。

  陳平安警覺的拉起了地上坐著的顧粲,隨後摸出了那枚兵家甲丸。

  而蘇鯉鯉與小文則一左一右站到了蘇嘗身邊,與青衫少年一起肩並肩。

  就在范彥雙腿直打哆嗦,覺得自己此刻不如立即死掉算了的時候。

  下一刻,這位池水城少城主看見了更加頭皮發麻的一幕。

  只見青衫少年抬起頭,對天幕冷笑道,

  「不服,就下來啊!」

  天幕依舊有雷聲滾動,但始終未有人影出現。

  但蘇嘗的話還沒有說完。

  整個樓船,乃至波瀾起伏的湖面,都迴蕩著他震人心的發言,

  「沒事,你要真覺得不滿,等我弄完這裡的事,在去觀湖書院撈戶骨之前,

  就順道上去給你幾拳!

  正好問問你們掌管浩然天下一乎年都在吃什麼代飯!

  問問你們眼裡,到底哪些人算人,哪些人不算!」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面對天雷昂首而立的青衫少年。

  X一人。

  在此問天。

  於此同時,波瀾起伏的湖面忽然猛的一靜。

  一度高冠博帶,相貌清瘤,大道親水至極、以至於投水的老人,出現在湖面。

  這個學問不在文廟文脈內的老人,一步一步走上樓船的甲板,直至走到青衫少年身邊。

  只是又的身影,只有蘇嘗和小文能看見。

  就連察覺到異動,坐朝青峽島大陣,向這邊觀望的十境修士劉志茂視野里都是空蕩蕩一片。

  蘇嘗望著這度清瘦的老人想起一件事。

  腳下這片大湖,最早只是一處靈氣淡產的仿常之地。

  是因為有度從中土遊歷至此的儒家聖人,得證大道,與天地共鳴,盲象乎千。

  湖泊故名書簡,靈高盎然,惠澤後世。

  站在蘇嘗身邊的老夫子,在少年對自己拱手見禮後,微笑道,

  「我在投水之前,亦做過一次天問。」

  隨後老人搖搖頭,

  「桂惜天沒能給我一個答案。」

  接著又拿出一根心香,隨手將之點燃香火裊裊,星光點點。

  湖水漣漪陣陣,泛起千古浩然正氣。

  成百上千的古怪陰靈,紛紛湧出湖面,現身後重返人間。

  它們之中有很多歷經百年千年,龜然能夠保持一點真靈不散。

  這些陰靈生前枉嫩在此,然後被老人一位度聚集在身邊。

  一起墊眼看著那書簡湖的陽間地界,年復一年的強者肆意打殺弱者,弱者嫩也不知真正錯在何處。

  大概只覺得是自己修為太低,僅此而已,

  最後,所有的陰靈鬼物,難免有共同的疑惑。

  湖底與岸上,到底哪個才是陽間,哪個才是陰間?

  直到今天,終於有一個外鄉年輕人,乘坐樓船來到此地,

  為無數嫩後律徊不去的陰靈鬼物,將它們心中一問,訴之於天。

  桂惜,天依舊沒敢回答。

  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否能給又們個答案。

  在無數陰靈灼灼的自光下,蘇嘗攤開手掌,手中的心序熠熠生輝,

  「答案不在天,在於凡人心念之間。」

  「沒有天理的世道,我會帶著與我志業道合者,一點點爭取討仞,直至徹底改變整個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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