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前顯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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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玳安小跑著跟上疾步如飛的西門慶,汗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

  「老爺今日怎的跟那起子窮舉人似的火急火燎?」

  玳安拿袖子抹了把油汗,眼珠子往臨街茶坊二樓瞟,

  「那潘小娘子可是陽穀縣出了名的狐媚子,今日不如……」

  「放肆!把你西門老爺當成什麼不三不四的男人了!此事日後休要再提!」

  西門慶一甩袖子跨進轎廂,震的轎簾金鉤叮噹作響。

  直到躲進轎子,他才扯松領子大口透氣,

  方才那抹誘人的白膩還在眼前晃悠,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吩咐轎夫起轎,仿佛這樣就能把旖念甩在身後。

  一定都是西門慶殘存的肌肉記憶!

  自己二十五年的純愛功力,豈會被這點香艷陣仗亂了方寸?

  都怪原版西門慶,你可真該死啊!

  玳安被西門慶一罵,縮了縮腦袋,心裡直嘀咕:「往日裡老爺可就好這一口,如今倒是裝起了正人君子,莫非老爺轉了性了?」

  接著想到西門慶剛剛直盯著那美婦人沉甸甸胸脯看的色中餓鬼樣子,

  猛的搖了搖頭。「老爺定是又想出些什麼新把式兒來偷人家婦人了!」

  …

  生藥鋪鎏金牌匾下,周掌柜早已兩股戰戰的候著。

  往常東家查帳,總要挨個揪著脂粉錢、酒水帳細問,

  今日這位爺卻徑直走向黃花梨櫃檯,修長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間滑動。

  「上月當歸採購價每斤三錢,賣給保和堂卻是二錢八分?」

  西門慶突然出聲,淡淡的語調驚得周掌柜險些跪倒下來。

  「回東家的話,這是…這是……」

  「別給老爺我扯什麼雨水多藥材潮的鬼話。」青年冷笑,廣袖拂過算珠發出清脆聲響,

  「把總帳和分類帳分開記,進出項用朱墨水區分,借方貸方……」

  他說到此處突然頓住,想起這年頭還沒有會計科目這一說。

  周掌柜看著東家用毛筆畫了一個陰陽雙魚圖,左邊寫著「收」,右邊寫著「支」,眼珠越瞪越大,一時忘了害怕,張口稱讚道:

  「妙哇!妙哇!

  這般天地帳房相對,進出項便如太極相生,再不會出現糊塗帳!

  老爺莫非是文曲星下凡了不成!」

  玳安蹲在門檻上啃著雪梨,瞅著周掌柜對著幾張鬼畫符又哭又笑。

  自打老爺被那小娘子的叉竿砸了腦袋,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了,看起來倒是比縣太爺還要厲害幾分!」

  這周扒皮平日裡最是精明,如今不也是對老爺佩服的五體投地?

  審了一會帳,西門慶突然盯著某頁帳目眯起眼睛,

  周掌柜順著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看去,冷汗瞬間浸透中衣——正是他做假帳吞沒的一百兩雪花銀!

  西門慶半邊臉籠罩在陰影里,看不清是何表情。

  「東家明鑑!」

  他突然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小人豬油蒙了心,那一百兩……」

  「拿去給你家三小子治病了?」西門慶截住話頭,手指輕輕划過帳本,

  「上個月初八在保和堂抓的犀角粉,三錢就要二十兩銀。」

  周掌柜猛然抬頭,渾濁老眼裡汪著兩泡淚,這事他連渾家都瞞著,東家竟連抓藥的日子都記得分明。

  「您怎麼……」

  「我怎麼知道?」西門慶俯身逼近,綢緞衣襟幾乎掃到對方鼻尖,

  「你當我真不知曉?城東棺材鋪老劉頭,城南賣梨膏的孫寡婦,每月初八都去你家後門送錢——周福生,你當那些潑皮為何在我面前這麼老實?真當他們是菩薩轉世?」

  「你道為何縣裡人都喚我西門大官人?」

  他學著原身放刁把濫的腔調。

  藥櫃後的夥計們倒抽涼氣,原來這周扒皮早被東家捏住七寸,往日裡的作威作福全是東家睜隻眼閉隻眼的把戲!」

  西門慶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撕了那頁假帳。


  米黃的紙張在油燈火苗上蜷曲成灰,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

  「從今往後,鋪里的月錢添三成,但每季查帳虧空超過十兩的——」

  他抄起算盤往地上一摜,算珠噼里啪啦滾了滿屋。

  「小人願為東家當牛做馬!」

  周掌柜砰砰磕起響頭,額頭很快見了血。

  他此刻才驚覺,平日裡只會眠花宿柳的東家,竟早把人心稱出了斤兩!

  西門慶彎腰扶起老掌柜時,指尖悄悄往他袖裡塞了張銀票:「聽說令郎要考秀才了?這些拿去請個正經西席。」

  見對方又要下跪,他一把攥住人胳膊低笑:

  「您老可仔細幫我盯著,新制的陰陽帳薄,還得您記著,想來不久這藥鋪子就得開分號了!」

  一點點企業管理的馭下之術罷了,當我這些年牛馬白乾的啊!

  西門大官人內心自得不已。

  想不到吧,保和堂,也是我開的!

  東家之爭,素來如此!

  玳安叼著梨核兒蹲在檐下,聽著屋內忽高忽低的動靜直撓頭。

  方才還鬼哭狼嚎的周掌柜,此刻竟紅光滿面得捧著個檀木匣出來,那模樣像是年輕了十歲。

  「小玳安啊,把這匣冰片子給大娘子送去。」老掌柜捻著山羊須,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和月娘說,她上月要查的胭脂帳,老頭子我啊,親自給她理得明明白白!

  西門老爺可是正經人啊,上個月的胭脂是我買的,與西門老爺無一點關係!」

  西門老爺的恩情!還不完啊!

  玳安正嚼著梨肉,聽見周扒皮說的話,冷不防被梨核嗆了喉嚨。

  他弓著腰猛咳兩聲,那顆沾著唾沫的核兒「啵」地彈到青石板上,咕嚕嚕滾到街當間。

  直起身時正撞上周掌柜溝壑縱橫的老臉,玳安拿著袖子抹著嘴嗤笑:

  「老周頭,你的意思是,你讓我給大娘子傳話,說個糟老頭子一個月里買了六盒胭脂?」

  他伸手在老頭斑白的鬢角比劃,「莫不是腦袋挨了頓縣太爺的殺威棒,把你這精明腦袋敲昏了?」

  周掌柜面不改色:「難說,萬一她信了呢?」

  西門慶躺在黃楊木搖椅上,鼻腔哼唱著不知名小調。

  唉,又想喝蜜水了……要不要去王婆那一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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