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將軍的話可還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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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九重雲開,朱雀大街青石板上凝著層薄霜,倒似天公撒了把碎琉璃。

  忽聞得城西金鼓破空,七十二面玄色纛旗自灞橋柳煙中獵獵而來,驚得護城河畔浣衣女手中木杵墜入清波,盪碎了水中日影。

  但見當先那千里赤驥座上,驃騎將軍金盔上紅纓已褪作赭色,卻仍綴著半片未凋的塞外胡楊葉。

  而後烏雲踏雪座上的昌平侯銀甲映著朝陽,鎖子甲縫隙里還嵌著漠北的硃砂土。

  「快看!驃騎將軍甲冑上的裂痕!」

  茶樓憑欄處有眼尖的書生低呼,果見那銀甲心口處猙獰豁口,日光斜照時竟透出背甲上嵌著的半截狼牙箭簇——正是突圍時,為護副將留下的生死印。

  沈副將玄色披風鼓盪間,露出內襯半幅殘破戰旗,依稀辨得「精忠報國」的御筆硃砂,身後便是整齊肅穆的衛家軍。

  忽聞宮門九重次第開,丹鳳門內飄出龍涎香霧,黃門侍郎捧著紫檀托盤趨前,盤中金冊玉軸忽被西風掀起一角。

  「驃騎將軍接旨——」黃門侍郎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白虎銜枚度陰山,紫微垣動應良將。

  爾衛鴻落,幽并虎子,雁門麟兒,昔年單騎破陣,赤驥馬踏碎連環金鎖,今朝帥師北狩,龍鱗甲劈開朔漠穹廬。

  五萬貔貅捲地,兩千雲月兼程,七萬首級壘成京觀,敢教胡馬南望?

  今特晉爾為大司馬驃騎將軍,賜:

  玄色朱雀銜日戰袍,綴漠北赤玉髓八十一顆

  前朝承影劍一柄,銘「山河一諾」篆書

  食邑萬戶,加授丹書鐵券,許爾劍履上殿

  另賜和田玉虎符一對,陰符經三卷,汗血寶馬十二匹

  昔有木蘭辭輦,今見衛卿裂帛,陰山雪可證丹心,祁連月長照忠魂。

  ......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洪武十五年五月十五日御筆」

  「臣領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落落......」衛之羽快步上前,眉眼含笑,「祝賀——」

  衛鴻落冷冷看著他:「前番大敵當前不論私冤,而今......」那寒眸中透出殺意,低聲從齒縫迸出句,「你死期將至——」

  說完便甩袖而去,不再多費口舌。

  衛之羽望著那身影,仍面容噙笑——回來就好,哪怕仍舊對他要打要殺......

  入夜,未央宮九重燈燃,蟠龍金柱纏著赤綃紗,七十二盞琉璃宮燈映得瑪瑙地面浮光躍金。

  衛鴻落身著玄色朱雀戰袍端坐左首,赤玉髓隨燭火明滅,恍若八十一道烽火在袍間遊走。

  忽聞九聲編鐘裂空,二十四名彩衣宮娥魚貫而入,手中金盤托著炙駝峰、燴熊掌,異香裹著龍涎煙直衝藻井。

  「此戰鴻洛軍功赫赫,朕封你為大司馬驃騎將軍,再賜紫宸劍履——」皇帝龍顏大悅。

  但見八名力士抬進玄鐵劍匣,啟時霜氣撲面,承影劍自鳴如泣。

  「臣拜謝聖恩。」她起身接過。

  宴中文武百官紛紛稱賀祝酒,她淺笑回應。

  但見太子含笑近前,舉酒相敬:「孤敬將軍。」

  「不敢。」衛鴻落舉犀角杯時,袖口火浣金線忽閃,映出對面文官中那人袖中的紅纓。

  林知許本想上前祝酒,可卻舉步維艱,一時不知如何相對......

  「林兄。」她察覺到那目光,笑著舉杯遙祝,眸中是熠熠星光。

  他一時恍神,忙舉盞回敬。

  縱有千言萬語相問,仍未起身。

  望著滿臉喜色的眾人紛紛上前敬酒,唯他一人默默獨酌,竟忘了酒量深淺,不自覺醉了。

  衛鴻落遠遠瞧去,不禁暗笑一聲,膩了如出一轍的恭賀,對宮人低囑幾聲。

  她正要起身,卻被來人喚住:「誒!將軍——今夜可要不醉不歸啊——」

  王得為,如今是禮部尚書,顧老頭去年末告老還鄉,而三司會審後,朝中破舊立新,多了不少生面孔......

  她笑得隨和,拍拍他肩輕聲道:「改日我去拜會你。」


  「哪裡哪裡......」王尚書連連擺手,「理當在下去拜會將軍才是——」

  「都可。」她爽朗一笑,「來便請你喝美酒——」

  「好好好......」他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醉酒的面龐紅得像猴屁股。

  衛鴻落忍俊不禁,以手掩唇:「我有事,你盡興——」

  說完便起身走到林知許面前,輕聲喚道:「林兄——」

  他低垂首,並無回應,想來是醉倒了。

  她輕輕將人攙扶起身,朝御座投去一眼,見陛下微微頷首,便順理成章離席了。

  幸好這人酒品不錯,醉了只是熟睡,她攙著他走在長長宮道上,不禁想起那日洪水——

  那般境況下,他不過一介文弱書生,卻為救人毅然投水,生死之時,不棄幼子,不放冊薄......

  不愧是清風明月林君子......

  「將軍......」他醉眼朦朧,不知夢囈還是醒了。

  「林兄?」

  他卻忽然伸手小心觸碰她面頰,喃喃道:「你還活著......」

  衛鴻落先是一愣,而後輕笑出聲:「嗯嗯,活的。」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又沉沉睡去。

  她有些好笑,接著送他上馬車,卻發現衣角被其緊緊撰著,猶豫片刻,乾脆同他一起回林府,正好想見見婉兒......

  二人同坐,她倒不動如鍾,可一旁之人卻靠倒在她肩上,縱使她小心撥過那腦袋,下一刻仍舊會靠上來。

  她輕嘆一聲,乾脆起身坐到對面,卻不料他依舊拽著衣角,猛地向前栽倒,堪堪被她接住。

  林知許羽睫輕顫,眸中恢復點點清明,卻發覺他撲倒在她懷中,紅著臉咳嗽一聲,勉強坐正,卻不知如何開口。

  「醒了?」衛鴻落淺淺一笑。

  「嗯。」他幾不可聞應聲,瓷白如玉的面容仍泛著紅霞。

  她玩心大起,有意逗他:「林兄醉後很乖。」

  他面紅耳赤,卻仍端坐著,素色雲紋直裰散亂垂下,領口露出一線牙白中衣,腰間煙青絲絛懸著和田青玉連環佩,袖中透出一抹紅......

  她眼尖瞧見了,揚唇一笑:「林兄還留著呢?」

  林知許下意識要藏起,卻不知是酒醉人還是夜迷心,他竟鼓起勇氣直直伸出,攤開的掌中分明是那日的紅纓......

  「將軍的話可還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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