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簡單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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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簡單粗暴

  天剛亮時,風從嘉定河那頭吹過。

  隨著太陽升起,西貢的空氣愈發悶熱難耐。

  軍隊的卡車在巷口轉彎時壓過一灘積水。

  陳廷和靠在角落,手臂被死死綁在身後。

  每次顛簸,那繩子就勒進皮肉,像細小的刀子。

  他閉上雙眼,仿佛這樣就能聽見外界的喧譁。

  吆喝聲、收音機里的法語歌、汽車喇叭短促的鳴叫。

  世界仍在運轉。

  只有自己被封在一個被炙烤的鐵盒裡。

  他幾乎能聞到身體中傳來的腐爛氣味。

  被打斷的肋骨刺痛難耐。

  餘下的淤青和血跡尚未消退。

  陳廷和嘗試活動手指,剛一用力,便覺得火燒火燎。

  他知道自己會被帶去處決示眾。

  從那些人的態度、行進路線,都能推斷出來。

  他們要把他變成一個場景。

  一個警告。

  讓所有猶豫的、正在行動的人明白背叛的代價。

  陳廷和想笑,奈何嘴裡塞著東西。

  瞧瞧,這就是他們對於抗爭的認知。

  終於,車子停了。

  鐵門被打開。

  他被人粗暴地拖了下去。

  鬆散的灰土夾雜著碎石,踩下去發出咔吱咔吱的脆響。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往前拽。

  槍口貼在腰後。

  「走。」

  一道低沉的男聲命令道。

  他被推著一路向前。

  視線里是臨時搭起的「舞台」。

  兩根立柱。

  一根橫樑。

  新刷的石灰反光。

  台階下圍著兩圈沙袋。

  木台的邊緣是一張桌子。

  上面擺著擴音器、文件夾,還有半瓶水。

  警察局的廣播車就在旁邊。

  陳廷和被推了上去,按在繩索下的位置。

  獄中的折磨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四肢如同灌了鉛。

  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挺直脊背。

  前排的遮陽傘下有幾把椅子。

  西裝革履的官員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目光期待。

  攝影機搭在三腳架上,鏡頭晃動著調整角度。

  很快,擴音器傳出一陣電流聲。

  旁邊的男人開始宣讀自己的罪狀。

  數不清的詞語爭先恐後地往外涌去。

  「煽動暴亂」

  「*匪同夥」

  「謀劃顛覆合法政府」

  陳廷和平靜地注視著人群。

  他猜的出那群人里有多少是「觀眾」。

  特務、軍人、警察,還有被逼來的市民。

  大多數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一個小女孩站在母親身側,神情茫然。

  她還太小,無法理解舞台上發生的一切代表著什麼。

  廣播中的聲音還在繼續誦讀。

  汗水順著陳廷和的脖頸流下去,滴在木板上。

  他見萬物越來越亮,亮得晃眼。

  那光亮像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無窮無盡。

  家鄉的河流也是這樣的亮,在雨季漲到地壟邊。

  從稻田走到堤壩上,水面映著天光。

  廣場邊緣,阮文行混在人群里。

  周奕的手槍藏在白襯衫下,冰冷的金屬緊貼肌膚。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橫衝亂撞。

  周圍的空氣稠密,肺部好似被棉花塞住,呼吸困難。


  陳廷和就在那。

  陽光下的身影單薄。

  阮文行的指尖有些發麻。

  他不知道動手的信號什麼時候來。

  當時,周奕就交代了一句「等信號」。

  可那「信號」到底是什麼。

  阮文行不知道。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或者這根本就不是救援。

  整個計劃太簡單,簡單得像個笑話。

  他要做的僅有兩件事一走上去,把陳廷和帶到附近的輛黑色吉普上。

  鑰匙插在點火器上。

  就這樣。

  至於其他的,周奕半個字都沒有交代。

  他藏在哪?

  他打算幹什麼?

  那些人不可能任由自己把陳廷和堂而皇之地帶走。

  阮文行極力控制住腦海中的胡思亂想。

  越是想,越容易暴露。

  他低下頭,盯住自己腳邊的影子。

  突然間,擴音器里的電流噪音猛地變大。

  官員用力拍了拍話筒。

  「—現在執行!」

  人群下意識屏住呼吸。

  台上的憲兵開始動作。

  有人拽動繩索,木樑發出細微摩擦聲。

  下一秒阮文行聽到一聲悶響。

  咚!

  男人的腦後炸開血花,屍體重重跌落在地。

  幾乎同時,第二聲槍響。

  繩索被打斷。

  人群還沒反應過來,第三聲緊隨而至。

  咚!

  「死人了!!」有人後知後覺地大喊起來。

  「有槍!」

  霎時間,場面徹底炸開了鍋。

  台上的軍官慌忙趴在地上。

  觀眾尖叫著向外擠去,椅子翻倒,沙塵漫起。

  憲兵開始朝天舉槍、一個勁地扣動扳機。

  就在那混亂中,不知從何處冒出滾滾濃煙。

  白霧升騰,眨眼間便吞噬了大半廣場。

  氣味嗆得人涕淚橫流,順風朝台邊迅速蔓延。

  阮文行渾身上下肌肉緊繃。

  這就是信號。

  頓時,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拔腿就向前衝去。

  子彈在頭頂呼嘯而過。

  而那遠處的槍聲絲毫沒有停歇。

  節奏平穩、間隔均勻,像在指引方向。

  阮文行弓著腰往前擠去。

  煙霧在身邊打旋,嗆得他鼻腔生疼。

  人群四散潰逃。

  啼哭、叫嚷、痛苦的呻吟混在一起。

  前方木台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瞧見那根被打斷的繩子。

  也瞧見陳廷和正與一個憲兵試圖控制他的士兵纏鬥。

  陳廷和想都沒想,一把掏出周奕的手槍。

  塗層漆黑、重量壓手。

  然後,掐準時機,一槍打向憲兵。

  那人身子一晃,當即倒在地上。

  失去了桎梏,陳廷和拔腿要跑,卻被阮文行拽住。

  男人一驚,緊接著便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我,阮文行。」男孩低聲說。

  「跟我走。」

  周遭宛若真實的戰場。

  空氣震顫不停。

  就連腳下的地面都跟著抖動起來。

  子彈打進柵欄,鐵片帶著血點飛起,濺在腳邊。

  鼻腔間充斥著濃郁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阮文行什麼都聽不清,只覺得耳朵里陣陣轟鳴。


  他壓低身形,死命地拖著陳廷和往外逃去。

  遠處的槍響依舊,有條不紊地點射。

  倒是那呼嘯而過的破空聲逐漸弱了下去。

  仿佛剛才還擊的人群不約而同的停手似的。

  終於,那黑色吉普近在咫尺。

  車門半掩,鑰匙插在點火器上。

  兩人跌進車裡。

  阮文行一腳踩下油門。

  發動機轟鳴著啟動,車子蹭地竄了出去。

  後視鏡里,陽光照在那血肉飛濺的場景上。

  煙霧瀰漫、塵土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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