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提桶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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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哈伊爾關上玻璃門,又脫下大衣,掛在旁邊的銅鉤上。

  「您今晚不抽烏普曼嗎?」

  「換口味了,」伊戈爾抬起頭,朝他示意,「這支是蒙特克里斯托三號。坐,自己點。」

  溫室里溫度很高,壁爐旁那座鐵箱裡堆著干木炭和幾塊切好的香柏木,火焰正燒得劈啪作響。

  外面下著小雨,窗戶上泛起一層霧氣,模糊了遠方的燈光。

  米哈伊爾坐了下來,從盒裡取出一支雪茄,熟練地剪掉尾端,用打火機點燃,小心地吸了兩口。

  「從喀山轉來的路線還順利?」伊戈爾隨口問道,語氣平常,像是飯後聊天。

  「路上沒出意外。」米哈伊爾低聲回答,「不過港口臨檢次數多了些,報關那邊換了人,流程也有點改動。」

  「名字?」

  「德米特里·普羅霍連科,三十出頭,原來是敖德薩口岸那批人里出來的。」

  「這麼說,鮑里斯動得還挺快。」

  「是。」

  伊戈爾點點頭,繼續抽著雪茄。

  他坐在低矮的皮革沙發上,腿交疊著,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個休閒的莊園主。

  「這支不錯。」米哈伊爾試圖找點話題,「泥土味重些,但不壓。」

  「哈,你以前嫌這口太硬。」

  「我那時候還不懂這些。」米哈伊爾笑了笑。

  伊戈爾也沒再多說什麼,目光停在那堆燃得正旺的炭火上。

  又過了一會兒,米哈伊爾終於沒沉住氣,主動開口說道:

  「其實我今晚來,是想和您談一談,關於我這邊的安排。」

  伊戈爾把煙從嘴邊拿下,側過身子望向他。

  「這段時間的任務,比之前複雜不少。」

  米哈伊爾的語調一如往常,聽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路線更隱蔽、接頭也不怎麼穩,有些人...我們得一再確認是不是還在我們這一邊。」

  「嗯。」

  「我不是說自己擔不起這份差事,」米哈伊爾停頓片刻,「只是想請您考慮一下,是否能在季度分成上稍作調整,哪怕只是每單上增加一定比例的補貼。」

  「你想漲薪?」

  「算不上漲薪。」米哈伊爾搖搖頭,「只是現在這局勢,我負責的部分,風險成本比以前高得多,臨時調度、人手調整,還有跟客戶溝通的變數...這些都在加碼。」

  伊戈爾沒急著回應。

  他盯著雪茄尾端燃著的那一點火星,看了好幾秒。

  「你心裡有數?」

  「十個點。」

  窗外的雨點打在玻璃上。

  屋裡則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你從哪年調進後勤處的?」伊戈爾突然問道。

  「八五年末,那時候您還在南高加索集團軍負責駐外情報對接。」

  「我記得了。」伊戈爾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些許笑意。

  「你是第一個能把整個後方彈藥調撥圖畫清楚的人,比當時那幾個坐辦公室的少校強多了。」

  「我只是按規矩把事做完。」

  「後來你跟我去了提比里西。」

  「那批步槍從第九倉拉出來的,調了三張調撥單,軍車走了五趟,沒人敢查。」

  伊戈爾「嗯」了一聲,把雪茄按滅在銅製煙缸里。

  「你這些年做得不錯,我心裡有數。」

  「現在是什麼時候?世界亂了,死人更多,客戶的胃口也在增加——」

  說到這,他在胸口慢悠悠地畫了個十字:「感謝上帝。」

  「——可政府里的人,卻開始裝聾作啞。」

  「您是說基輔那邊的...」

  「還有赫爾松,文件放在抽屜里三天沒人碰,一問就是還在看。」

  「可笑吧?我甚至得親自打電話,去求一個原本在我手底下當差的傢伙,讓他把那封內部函送上樓。」

  「我明白您的苦惱。」


  「雖然這麼說,你今晚來的目的,我完全能理解。」

  伊戈爾的語氣更加溫和,聽上去十分誠懇。

  「但你也得理解我。」

  「一時的緊張,不能全靠加碼來撐。」

  米哈伊爾沒有吭聲。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擔心這邊動靜太多,貨不穩、線不穩,人心也跟著亂。」

  「說白了,你是怕我一旦出事,自己也沒了落腳的地方。」

  米哈伊爾低聲說道:「不是我不相信您的判斷,是外頭這幾個月...實在變了太多。」

  「就是因為變得太多了,米沙,才要穩得住。」

  伊戈爾說到這兒,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你的位置,我也一直清楚你的價值。」

  「這個地方,連薩沙都沒怎麼來過,他想見我,我總讓他在走廊里等著。」

  米哈伊爾下意識地抬起頭。

  「你要是真的想提條件,不該在這兒。」伊戈爾繼續說道:

  「你該約我在倉庫,在港口,或者隨便哪個餐廳。」

  米哈伊爾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伊戈爾站起身,走到窗邊,擦掉一小塊霧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

  「新年之前,我會讓該閉嘴的人閉嘴,讓該鬆口的人鬆口。」

  「等尼古拉耶夫線徹底沒有了爭議,你拿下南邊客戶,自由談判,我不干預。」

  說到這裡,伊戈爾轉過頭:「但是在此之前,先不要輕舉妄動,好麼?」

  聞言,米哈伊爾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低下頭恭敬道:「我明白了,伊戈爾·謝爾蓋耶維奇。」

  可他明白的,不止是伊戈爾給他描繪的願景。

  因為這類話語,在他們之間出現得太多了。

  「等羅馬尼亞那批走完帳」

  「等老尤利換位置」

  每次都像今晚這樣。

  態度溫和、措辭體面,卻總是踩在一個安全距離上,雖不致於虛偽,卻又不肯完全兌現。

  如果他還是二十七八,或許會把這份保證當盼頭。

  可如今,他看著伊戈爾映在火光里的輪廓,忽然覺得那張臉離自己有點遠了。

  不是陌生,是那種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的遠。

  更何況,伊戈爾真的老了。

  不是指年紀,而是那種「往後退半步再分析形勢」的習慣。

  米哈伊爾曾無比信任這套節奏,因為那是秩序,是老派方法。

  但他突然意識到,現在這個新時代或許不講節奏,只關乎搶占時機。

  米哈伊爾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鮑里斯那天靠在桑拿房裡說話的姿態。

  「你後悔麼?」

  當時他沒回答。

  但現在,他開始恍惚地意識到,過去也許是個錯誤。

  不過好在,還有機會去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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