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河海雖遠,可以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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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9章 河海雖遠,可以養志

  張岱跟裴耀卿只有數面之緣,雖然交流起來很是投契,但交情還沒有深厚到可以隨時登門去拜訪的程度。尤其如今裴耀卿在朝身居要職,當下的處境又比較微妙,不加請示便貿然登門造訪,是會給對方造成不小困擾的。

  所以張岱先吩咐家人前往裴耀卿家中投帖、詢問主人幾時得暇在家招待,然後才按照對方告知的日期時間登門來拜訪。

  「請張郎暫於別堂稍作等候,主公今日午後本來早歸專待張郎來訪,不意忽然又有貴客登門來訪,只能請張郎稍待片刻,失禮失禮!」

  裴耀卿的兒子裴綜將張岱引入家中,旋即便又一臉歉意的說道。在對方提前便投帖徵詢而自家又給以明確回復,結果客人來到家裡卻仍無暇接待,這無疑是非常失禮的。

  張岱倒瞧出裴耀卿應該不是故意冷落自己,大概真的是不便此時接見自己。

  因為他見到等候在門廳處的來訪賓客的家奴隨從們,乃是宇文融家人。那麼此刻在堂招待的自然就是宇文融,裴耀卿顯然不便拒絕宇文融的來訪。

  「不妨事,裴侍郎身居要職、國之名臣,來訪者眾也屬正常。今日在堂者,可是宇文融宇文使君?我與宇文使君亦屬有舊,勞請二十七郎能否入堂啟奏裴侍郎,我能否有幸登堂同席而坐?」

  張岱又笑語說道,同時心中不免感嘆一聲,只聽人家這個在家中的行第排行,可想而知裴耀卿家族多麼龐大。而自家子弟排行算上襁褓中的嬰孩,才勉強達到了兩位數。

  裴綜聽到這話後,不免便面露難色。近日裴光庭與宇文融之間的爭鬥,京中時流可謂是無人不知,張岱作為裴光庭的心腹,在當中也是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而今宇文融這個落敗者正在堂上,看到張岱這個裴光庭的爪牙登堂,能有什麼好臉色?

  不過終究還是自家安排有失妥當,所以當張岱提出這一請求的時候,裴綜也不好直接拒絕,只能讓張岱暫且在前堂稍作等候,自己則匆匆行入中堂,在向座中的宇文融稍作致歉後,便快步行至父親席旁耳語稟奏一番。

  裴耀卿在聽到這一情況後,頓時便也皺起了眉頭來,稍作沉吟後他便望著宇文融直接開口說道:「日前張岱張宗之具帖請見,我安排他今日來訪。眼下其人正在前堂,知宇文使君當下正在堂內,便問能否同堂列坐,宇文使君意下如何?」

  宇文融聞聽此言後眸光也微微一閃,抬手示意同席而坐、正張嘴欲言的韋恆暫且不要說話,他自己則開口笑道:「京中人皆道我敗勢之徒,見到裴光庭裴相公自需退避三舍,但張岱不過其門下使徒而已,見又何妨?況且此子才性向來深得我懷,幾作招攬,離京之前偶遇於此,無需避之。」

  「去把人引入堂中來吧。」

  裴耀卿見宇文融這麼說,當即便又吩咐兒子道。

  裴綜聽到這話後,不免大感驚奇。他的年齡與張岱仿佛,對於時勢自然也有了一定的認識和理解,本來覺得宇文融在聽到張岱之名的時候,即便不暴跳如雷,怕也免不了會面色大變。

  可是現在看來,宇文融非但沒有肝火大動的意思,似乎還有些期待與張岱的見面呢,這可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些大人物們向來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心中作何想法,旁人怕也難以輕易窺見。既是那張岱主動要求,而宇文融又答應下來,那他只作通傳便是了。

  於是裴綜又匆匆回到前堂,卻見堂中正有自家幾個堂兄弟一臉興奮笑容的和張岱閒聊著。

  拋開各種時局中的人事紛爭不說,如今張岱在京中的名聲實在是不弱。其所主持的樂遊原上狀元會,至今都會京中時流津津樂道,一些錯過那盛會的時流近日也都在樂遊原上流連徘徊,希望能得張岱的賞鑒被引入狀元樓上招待一番,也算是沾沾喜氣。

  裴耀卿家族人丁興旺,家中自然也有許多年輕子弟仰慕張岱這樣的少俊翹楚,知其來家拜訪,便都湊上來跟偶像當面交流詩詞歌賦諸事。

  「張郎乃是難得登門的貴客,你等不要擾之過甚。今我正要引入中堂款待,有話也留待之後再說吧。」

  裴綜走上前去,對堂中幾個堂兄弟們笑語說道,然後又向張岱發出了邀請:「請張郎隨我來,宇文使君知張郎在此,也笑語期待相見呢。」

  諸裴氏子弟也想湊到中堂里去,但又想到接下來堂中人事情景必然會十分複雜且尷尬,只能抱憾留步,盤算著等到稍後張岱離開時再上前詢問他未來幾日會不會再去狀元樓閒遊。


  張岱登堂之後,先向主人和貴客見禮,然後便落座客席當中,看著坐在一起的宇文融與韋恆,心裡則在思索著他們到來的目的。

  他這裡還沒來得及開口表述來意,宇文融便已經先開口說道:「聽說張岱又得授新職,台諫一身兼領,足見裴相公對你寄望頗深啊。

  「下官惶恐受命,務必竭盡全力,期能不復恩用。」

  張岱又低頭說道,並沒有因為宇文融失勢便對其面露驕慢之態。

  宇文融聽到這話後便又說道:「你的才力如何,我亦有知。但肯有心,盡職不難。日前我便有意將你任用於門下,事情雖然頗有波折,但你畢竟就任,可見你的才力也是前後公認的。

  天下才士恆有,但能得遇卻難。你得遇於時,是你的幸運,但有的人卻未必如此。今之執政,用人自有主張,我既去位,本來不應多作置喙,但言梗於喉、

  不吐不快。今日見你,便略微言之,你也姑且一聽。」

  「難得使君仍肯良言賜教,下官洗耳恭聽。」

  張岱自知宇文融仍肯心平氣和與他對話已經算是有涵養了,像他爺爺之前幾年提起宇文融都是破口大罵,直到近來才平和一些。因此對於宇文融略帶說教意味的語氣,他也並未在意。

  「你前所進計鹽引開中,至今思來仍覺雄渾大氣,若能順利推動開來,必能大益國事邊務。有此思索,足見張岱你並非困於俗見、唯事鬥爭之徒。」

  宇文融今不在位,語氣神態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不可一世,甚至都要先鋪墊幾句好話才再向張岱說出自己的心意:「今我將要去國,許多事情都要遺憾放下。

  但張岱你應當清楚,過往的不少人事安排皆因時勢、因大計以置,並非需要盡數革除。你身兼台諫兩用,度事進言亦職責所在————」

  「多謝使君嘉許,誠如使君所言,但是下官職責份內之事宜,下官一定會盡心言事,絕不吞聲訥言。」

  張岱自知宇文融是想借他之口向裴光庭轉達一下其人意思,不希望他之前各類人事安排都被掃蕩一空。

  但怎麼說呢,人的性格還真是很難改變的,尤其是宇文融這種本來就非常自負之人,哪怕遭遇巨大的打擊,外表上有所收斂,內心裡還是保留著那一份狂傲。

  且不說類似的意思張岱早已經向裴光庭表達過了,就算他之前沒說,無論是他、還是執政的裴光庭,也不需要再受宇文融如此指點。

  他們對人對事有自己的方法和尺度,宇文融對此仍念念不忘,或許是其責任心過於強烈所致,但同時也流露出其人似乎不相信別人能將此協調處理好。

  在頓了一頓,他便又向宇文融說道:「使君此番去國,正逢時令劇變。登州地處濱海,氣候殊異關中。當下正值深秋,登州或已飄雪。下官座師嚴使君今仍在州,使君去後可向請教何以頤養自我。無論道得用與否,唯善養此身,才可安待來時。」

  如今的登州就是後來的煙臺、威海等地,著名的膠東雪窩子,入冬後往往濕寒難耐,常人乍去是有點受不了的,須得適應一段時間。

  嚴挺之運氣倒不錯,年初被外貶登州,待了半年有餘便被他門生給撈了出來。宇文融此去要待多久,還真的不好說。

  張岱這番話也是好意,因為歷史上宇文融罷相後便又連連遭受貶謫,最終沒過兩年便客死於嶺南,自然也就沒有了以後。而日後他的小弟李林甫等又在盛唐時局中大放異彩,由此可見如果他沒死的話,挺過幾年煎熬也是復起有望。

  但就算他是好意,正如宇文融對他的指點,聽在別人耳中未必是什麼好話。

  因此他這裡話音剛落,宇文融臉色已是微微一變,一旁的韋恆則忍不住怒聲道:「小子驕狂,竟敢惡言相諷!」

  作為主人的裴耀卿自然想開口打個圓場,而宇文融已經從席上站起身來,向著裴耀卿說道:「今日冒昧登門,已經滋擾多時。事既已言罷,便且告辭,來日再會!」

  向裴耀卿告辭完畢,他又轉頭望著張岱說道:「我也多謝張岱贈言,自以張燕公為榜樣,河海雖遠、可以養志,我等在世之人皆共待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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