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治人不如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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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8章 治人不如治物

  宵禁開始前,張岱應邀來到宇文融坊邸,當見到門前那車馬喧譁的場面時,他也不免嚇了一跳。

  雖然他也早就聽說宇文家大肆招聚賓客的事情,可當真正看到前來拜訪的賓客車馬足足沿門前大街排出數里長的隊伍,幾乎堵滿了坊中十字街,他也不免感嘆宇文融家人氣排場真是大得很,怪不得他那姨母武氏抱怨繼子裴稹不會經營家事。

  只看這陣仗,哪怕他爺爺張說權勢最盛時期也不具備啊。姓宇文的上次這麼氣派的時候,大概還是北周時期。這場面說是門庭若市都是輕的,哪怕東西兩市平常時節怕都沒有這麼擁擠熱鬧。

  相較宇文融家門前這熱鬧的情景,不要說本來就不怎麼交際時流的裴光庭,哪怕是張岱家同坊鄰居、拜相時間更早的蕭嵩家裡,都是小巫見大巫。

  當然,賓客多少也並不能代表權勢高低。宇文融家人氣如此高,除了其人本身就愛好交際時流、招聚賓客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宇文融所管理的政務內容和所推行的政策要更加的滲透下層。

  幾名宰相當中,蕭嵩作為中書令和兵部尚書,掌管王言制敕與內外軍務,這都和中下層百姓沒有什麼直接的重合。裴光庭掌管御史台,並且還試圖進行選官改革,這就更加的脫離百姓了。

  唯獨宇文融所掌管的財政,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他的政策實施能夠直接決定畿內與天下百姓的負擔輕重,民眾也對其政策感觸最為直接和深刻。

  因此畿內但凡稍有門路之人便都爭相前來拜訪,哪怕不能結下什麼深厚的交情,僅僅只是遊歷門下聽到一些隻言片語,提前獲知一些國策的調整變動,對普通人而言就是一個莫大的機遇。

  因為門前賓客實在太多,加上張岱前後隨從同樣不少,當其一行磕磕絆絆來到宇文融家門前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張岱一邊讓人入前遞入自己的名帖,一邊忍不住想起一個後世的梗,等到稍後登堂,宇文融會不會問他乘的什麼馬、為什麼會塞車?

  他的坐騎固然都是駿馬,可關鍵是街面上訪客太多了,想要進出自如,估計得乘坐直升機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宇文融家前庭又是一陣嘩鬧聲,一個年輕人帶著數名豪奴,排開前庭擁堵的人群,直向門前走來。

  「是何貴客登門、竟然有勞語文大郎親自出門相迎!」

  一些常在門前徘徊的訪客眼見到這一幕,忍不住便驚詫問道。

  年輕人正是宇文融的兒子宇文寬,來到門前便見到被隨從們結成陣仗站在自家門側數丈外的張岱,頓時便滿臉歉意的迎上前去,一邊走著一邊對張岱拱手道:「門前人事雜亂,有勞張六郎受擾等候,實在失禮!還請張六郎見諒,快快入門稍作歇息!」

  看到外間一眾訪客都難入其門,宇文寬卻親自出門來迎接自己,張岱心中縱有些許不爽,這會兒也都蕩然無存,便也向宇文寬拱手笑語道:「得宇文相公相邀,已是欣喜不已,更有勞大郎出門相迎,則更受寵若驚!」

  兩人說笑著往門內走去,至於張岱那幾十名從人,由於宇文融家實在是已經人滿為患,於是便只能丁青、銀環兩人隨從同入,金環則帶著少年來瑱並其他從人到一旁牆角先貓著,等著稍後主人家派家奴過來送飯給食。

  他們一行人入宅去,坊中街上卻仍議論不休,有人忍不住開口說道:「方才宇文大郎出迎的,難道是張燕公家張宗之?張燕公失勢久矣,那張宗之竟還如此排場?」

  「是啊,不都常說當下畿內諸權門,唯蕭令公門下堪與此匹敵?但見宇文大郎方才滿臉諂笑,竟還需要逢迎張宗之?」

  京中百姓閒來也會臧否檯面上的人物以彰顯自己見多識廣、對時局的了解深刻,以此區別於外州那些見識粗鄙的鄉野人士。

  但其實他們高談闊論的唯一理據,也不過是誰在勢位而已。畢竟位子只有那幾個,誰在位誰去位是最直觀的體現。至於更深一層的形勢變革,他們也鮮少窺見,只能捕風捉影的去想像猜測。

  如今的張岱在官場上固然也算是一個小人物了,但區區一個八品御史也實在難入長安父老們的法眼,在他們觀念中也不過只是一個仗著門資混日子的紈絝罷了,哪裡值得堂堂宰相之子親自出迎?

  且不說門外街面上的議論,幾人擾過前庭進入邸內,環境才變得清靜一些。

  一路上張岱也跟宇文寬閒聊幾句,原本在其印象中這傢伙應該是貪鄙且倨傲,但交流下來才發現宇文寬也是開朗風趣,且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惡意流露。


  這倒是跟傳言中有些差別,不過張岱也明白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口蜜腹劍也並不是李林甫一個人的天賦技能。壞到露相的人固然也有,但看著彬彬有禮的也絕不儘是正人君子。

  外間已經是門庭若市,宇文融家中堂上同樣座無虛席,而張岱剛剛邁步走入堂中,頓時便感受到一股怨毒的目光投向自己。

  他循著自己的感覺望去,果然不出預料的發現了坐在席中的李林甫。

  李林甫的座席還比較靠前,顯然在這滿堂賓客當中還算受宇文融的重視,但也是比較有限,起碼宇文融未將他們彼此間的仇怨放在心上,仍然邀請了張岱來其家中做客。

  「下官見過宇文相公、裴侍郎並諸君,因事所滯,來拜遲矣,還請相公見諒!」

  張岱步入堂中,先向坐在堂上的宇文融與裴耀卿見禮,又向堂中環施一揖,口中歉聲說道。

  他這裡話音剛落,李林甫便向坐在其席下側的班景倩說道:「我不入台久矣,班雜端等今時台中委事,都是少者多勞、甚於宰相嗎?」

  這話自然是在譏諷張岱狂妄自誇,區區一個監察御史難道會比宰相更加的事多繁忙嗎?

  張岱聽到這話後便也不作迴避,而是轉身望著李林甫笑語道:「李丞此言差矣,年初足下才在台中受鞫,何謂久矣?宇文相公國之柱石,雖萬端雜緒能理之分明,我區區後進小子、臨事則亂,安敢自比於尊者啊!」

  被人這麼當眾揭開傷疤,李林甫自是憤怒不已,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再作反擊,堂上宇文融已經先一步開口說道:「張岱辭鋒銳利,時流早有見識,不必過多顯擺。聽說你今日與裴侍郎論道甚歡,知你仍有豐饒余智尚未盡用於事,所以邀你來見。其餘事情,倒也不必多說。」

  宇文融都這麼說了,張岱只能再垂首致歉一聲,然後轉頭打算在下方末席找一座位,結果卻被裴耀卿擺手邀與同席。

  裴耀卿對張岱的欣賞真是發自肺腑的,儘管瞧出宇文融的門客們與張岱之間似乎有些不對付,但也並沒有因此便有所避嫌。

  待張岱在自己一旁坐定下來,裴耀卿便又對他說道:「方才我將午後所論與宇文相公稍作商討,都覺得當中大有可為之處。你所言官府徒置本錢以食利,既是滋生奸惡的下策,同時也術未盡用,應當借鑑常平法……」

  今天下午張岱跟裴耀卿談論了許多話題,其中一個就是對過往公廨本錢的經營方式進行了批判,同時提出了一個擴大官營範圍的設想。

  漕運改革的核心是靈活調節運力、以及充分發揮關津節點中樞的倉儲集散能力,使得物流更加靈活與便捷。過往的物流成本則是通過加征百姓腳直來籌措,即百姓要在正稅之外再承擔一份運費。

  之前宇文融擔任汴州刺史的時候,也借鑑了一部分張岱所提出漕運改革的思路,初步實現了江船、淮船與河船的階段性運輸,也使物流效率提上一個等級,有效的節約了一定的運輸成本。

  但是這些成本宇文融並沒有投入到沿途大型倉邸的建設,而是直接用於放貸食利,儘管在短時間內使得汴州財政收入獲得顯著提升,但實際上既沒有削減稅戶的負擔,又加重了對汴州商戶的盤剝。

  張岱所提出的設想,是官府不再用本錢放貸來食利,而是把這些資金投入到內航港口的建設,通過提供各種基建服務、用租金和稅錢獲利。

  隨著港口倉儲設施建立起來,又可以借鑑常平倉對糧價的調節,對大宗商品收儲發銷等季節性的調節。

  商賈們不需要再深入鄉里辛苦收穫,直接在港口官倉提貨然後再發往目標市場,加快物流循環、提升商貿效率等等。

  張岱這一思路,既是借鑑了一些後世大電商平台的經營方式,同時也是對中唐劉晏漕運、常平、專賣等各項改革的一個總結。

  治人不如治物,提高生產力,擴大生產規模,增加商品供給量,促進商品的流通。有物聚散即有利可圖,加強區域間的互動,刺激社會活力,讓統治成本有效的均攤到整個天下,而不再是摁住一個敵方死命的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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