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256.休養生息
第257章 256.休養生息
晌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官道旁簡陋的酒肆之間。
酒肆名叫十里香，泥壞牆，茅草頂，幾張油膩膩的方桌，便是這江寧府外二十里趙家村唯一的消遣去處。
「老李頭，一碗酒，一碟鹽煮豆！」
一個穿著半舊短褂，褲腿還沾著泥點的漢子掀開草簾走了進來，聲音洪亮而粗獷。
這名漢子熟穩地跟幾個相熟的酒客點點頭，隨即走到一張空位上坐下，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啪」地一聲排在油膩的桌面上，透著一股莊稼人難得的爽利勁兒。
掌柜應了一聲，很快端上酒菜，
漢子端起粗瓷碗，悶了一大口劣酒，辛辣之氣直衝喉嚨，卻讓他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耳朵也支棱起來，聽著周圍的喧鬧。
『招討使已然打下了整個江南，乖乖，那可是六府四十八縣啊，聽我那在城裡當差的表侄說，
江寧城裡的官老爺們走路都帶風！」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此刻在隔壁桌唾沫橫飛，仿佛這威風也有他得一份。
「可不是嘛，以前那叫什麼日子？鞋子官兒刮地皮，草頭王們搶婆娘！現在好了，招討使大人坐鎮，連田稅都減了三成，我家那幾畝薄田，今年總算能見點餘糧了。」
旁邊，一個老者抒著稀疏的鬍子，臉上是掩不住的期盼。
「餘糧算個啥？」
一個年輕後生眼睛發亮，「聽說招討使的兵在招人，包吃住，錢足，殺敵立功還有田賞，我打算過兩天就去投軍，跟著國公爺打天下，搏個封妻蔭子，總比在這土裡刨食強！」
「哈哈哈，就你王大頭那身板？別讓韃子的馬刀當柴禾劈嘍！」
酒肆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那後生漲紅了臉，梗著脖子爭辯，氣氛更添熱鬧。
漢子默默聽著，嘴角也牽起一絲笑意，似乎這些閒談也說進了他的心坎之中。
這時，一個同樣穿著短打的漢子端著酒碗湊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正是同村的孫老。
「趙二哥，喝著呢？」
孫老喝了口酒，滿足地嘆口氣，「老天爺開眼，今年風調雨順，地里麥子長得那叫一個旺相，眼瞅著就是個好年景——」
叫做趙二的漢子點點頭，粗糙的大手摩著酒碗邊沿，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慨，「是啊，好年景這多虧了招討使大人啊。」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敬重，「不過從今往後，該叫吳國公了。」
孫老也斂了笑容，鄭重道，「吳國公是咱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他老人家坐鎮江南，開倉賑濟，招流民墾荒，咱們這些人，骨頭渣子都爛在路上了，哪還有地種，有飯吃？」
趙二的心被這話狠狠戳了一下。
他是去年秋天才拖家帶口，從山東那個活地獄裡逃出來的。
那地方，大小軍閥像瘋狗一樣撕咬，今天你稱王，明天他立寨，裹挾著流民像螞蟻一樣去撞城牆，搶縣城、屠村莊更是家常便飯。
他曾親眼見過隔壁村被一個號稱混世魔王的草頭王殺得雞犬不留，就為了搶那點還不夠塞牙縫的糧食。
最後活不下去了，他才帶著婆娘，抱著才三歲的娃，一路啃著樹皮，喝著泥水南下逃荒，好幾次都差點倒斃在路邊。
不過好歹有媧皇娘娘保佑，他們一家最終還是平安來到了江寧。
不僅如此，能活著走到江寧，而且一來便遇到流民安置政策，在招討使的政策下分到一小塊可以安身立命的薄田。
如今，看著婆娘和娃兒蠟黃的臉一天天有了血色，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
要知道，就算之前的自己，生活也沒有這樣好過。
「老。」
趙二放下酒碗，眼神里透著一種樸素的虔誠，「今日可曾有閒暇，我打算上趟江寧城外那玄真司道觀，給媧皇娘娘供灶香，求她保佑咱江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保佑咱們這些小老百姓能一直過這安生日子。」
「是這個理兒！」
孫老立刻附和，「我地里的事情也忙完了，等會就跟你一塊兒去，我也求個平安符給娃掛著「好，那就一起去！」
兩人又絮叨了幾句田間瑣事，喝乾碗底的殘酒，結了帳，一同走出酒肆。
日頭偏西，兩人沿著官道旁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往江寧的方向走，趙家村離江寧城不算太遠，腳程快些，半個多時辰也就到了江寧城門口。
兩人自然不是要進城，只是為了去一趟玄真司的道觀而已。
就在即將接近江寧府城時，果然看到，一座新建不久、青瓦白牆、香火頗為旺盛的道觀出現在路邊山腳下，正是玄真司在城外設立的分觀之一。
「到了！」
看著這座道觀，趙二的眼神更加明亮，帶著一絲樸素的虔誠，兩人的腳步也不自覺放慢下來，
唯恐衝撞了神明。
「小心！」
然而才剛走幾步，一旁的孫老突然扯了一把趙二，將趙二扯得一個跟跑。
下一秒，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從旁邊險險擦過，帶起一陣塵土和旋風。
「遭瘟的東西！」
孫老望著逐漸駛向官道盡頭的馬車，低聲呸了一句，「這裡可是媧皇娘娘的地頭，小心娘娘降下災劫，劈死你這個王八蛋！」
趙二朝著孫老道了一聲謝，望向馬車也有些不滿，「這些馬車的主子也不知道張狂什麼，看馬車的打扮也不像大富之家，我前幾日才看到劉家的馬車，那才叫一個富貴。」
「誰說不是呢！」
孫老附和，「就算是吳國公的馬車，也沒有這麼橫衝直撞過。」
隨即兩人快步來到了玄真司道觀前。
直至此時兩人才看到，觀前空地上也正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停下，正是剛才差點撞到趙二的這輛。
只不過此時趙二才發現，這輛馬車的樣式雖樸素，但那拉車的馬匹卻是神駿異常，皮毛油亮，
絕不像是平常的富貴人家能夠擁有的。
倒有點像是戰馬—
看到這一幕，之前剛剛編排過馬車的趙二和孫老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不由得有些心虛。
然而下一秒，卻見馬車上先跳下兩個精悍的僕從，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隨後恭敬地掀開車簾一名做管家打扮的老僕隨之被扶下來，然而這還沒有完，接著，便是一位身著錦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輕公子，在僕從換扶下優雅地下了車。
就在那老僕的一剎那，趙二如遭雷擊，猛地低下頭，一把扯住還在好奇張望的孫老的胳膊，
將他拉到了路旁的大樹陰影中。
「咋了，趙二哥？」
孫老被他嚇了一跳，壓低聲音問。
趙二臉色煞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他死死盯著地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沒、沒啥，咱們快走！」
他認出來了！
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但那眉眼，那通身的氣派，他絕不會認錯！
這個老僕不是別人，分明就是他山東老家同村的趙權，此人乃是舉人出身，卻一直沒有當官，
而是跟了沂州府最大的豪族黃家。
隨後黃家趁著天下大亂起兵謀反，因此此人地位也水漲船高，聽說成了黃家軍師級的大人物！
而如今，山東黃家，正是攪得山東天翻地覆，號稱「齊王」的最大幾股反王勢力之一的首領！
而如今趙權這等人物，怎麼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吳國公治下的江寧城？
甚至就連他也只能做管家打扮，那麼那個年輕公子，真實身份究竟是誰？
這一刻，趙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直接拉著不明所以的孫老，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趙二心裡翻江倒海，無數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卻死死咬住嘴唇，半個字也不敢對孫老吐露。
亂世里，知道得太多，往往便是催命符！
道觀內，香菸裊，善男信女絡繹不絕，臉上多是安寧滿足之色。
然而此時此刻，一身管家服的老者陪同在年輕公子身側，這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被趙二認出來的同鄉，全名趙權。
他陪同著面前的貴公子緩步走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看似隨意卻又帶著警惕，隱隱打量著四周「公子爺。」
等來到前廳時，趙權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您身份尊貴，萬金之軀，親自潛入這江寧腹地探查敵情，實在太過兇險了，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些瑣事，交給下官便是，何須您親身犯險？」
被稱為公子爺的青年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些虔誠叩拜的農人，落在正殿中央那尊據說頗為靈驗的女媧泥塑金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不親自來，如何能看清父親大人未來的對手？」
青年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凝重，「如今天下烽煙四起，群雄逐鹿，這賈璋能先群雄一步，
鯨吞江南一省之地，絕非偶然。」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捕捉著道觀里每一處細節，從整潔的庭院、完備的設施，到那些衣著雖不華貴卻乾淨整齊的香客。
「下一步，此人要麼南下吞併浙、皖，要麼必定揮師北上，與我等爭鋒，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話雖如此，可您此舉終歸是太過冒險了。」
趙權嘆息一聲，「此處可不是什麼普通道觀，江南原本屬於玄妙觀地界，此道脈盤根錯節，深扎江南，各處都有著分觀和信徒，就算如此，也被賈璋此子犁庭掃穴地推平，甚至還創建了玄真司這種半道半官的部門，足以可見此子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的確，此人確是我父親的心腹大患。」
青年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國之大事，唯祀與戎，觀其祭祀之地，便可知其治下民心向背，
國力虛實，如今此地道觀香火鼎盛，百姓神色安寧，非是強裝出來的富庶——這對我黃家，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說到最後，青年看向趙權，帶著一絲希冀，「如今我父親一統山東在即，絕不能受外力侵擾，
趙伯，你看是否有什麼計策，能令賈璋此人下一步先取別處，而不對山東用兵？」
「這事簡單。」
趙權授了授三尺長須，這一刻，他自然而然流露出名士風範，「想要讓賈璋此子南下，而不是北上，有三條計策，上策便是因勢利導，令此子覺得取山東並非良策，中策便是我等修書一封，與此子結盟，而下策，則是———」
說到最後，趙權微微沉吟，賣了一個關子。
「下策是什麼？」
青年眼前一亮，連忙問道。
「自然便是想方設法刺殺此人，毀其色身了。」
趙權淡淡道。
「此人的生平本少也有所耳聞。」
青年搖了搖頭，否決道，「此人銜玉而生，雖說是以訛傳訛，但身側猛將如雲卻是事實，而他自身更是有著勇力，曾憑五百人抵擋三千騎兵夜襲，為軍營爭取時間，甚至於萬軍之中輕取敵將首級，想要暗殺此人，恐怕並非易事。」
「因此，下官只說此舉乃是下策。」
趙權點了點頭，「想要拖延，必定是示敵以強，令此人不敢輕取山東，才是正理。」
「哎——·
青年微微嘆息一聲，在道觀中四下步，「相比起此地，我父親治下就要差了一些，如何才能令其卻步呢？」
他深吸一口氣，那瀰漫的香火氣息讓他感到一絲壓抑，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這片土地已然凝聚的意志。
「算了，還是先進城吧。」
青年轉身，語氣中逐漸帶著一絲凝重，「本少爺打算親眼看看這江寧城，看看這位吳國公，究競把這裡經營成了何等模樣！」
趙權看著自家公子眼中那帶著的獨斷乾綱的光芒，心中暗嘆一聲，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躬身應道，「是，公子，只是務必小心。」
他心中那份不安，隨著踏入這看似祥和的江南之地，愈發濃重了。
晌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官道旁簡陋的酒肆之間。
酒肆名叫十里香，泥壞牆，茅草頂，幾張油膩膩的方桌，便是這江寧府外二十里趙家村唯一的消遣去處。
「老李頭，一碗酒，一碟鹽煮豆！」
一個穿著半舊短褂，褲腿還沾著泥點的漢子掀開草簾走了進來，聲音洪亮而粗獷。
這名漢子熟穩地跟幾個相熟的酒客點點頭，隨即走到一張空位上坐下，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啪」地一聲排在油膩的桌面上，透著一股莊稼人難得的爽利勁兒。
掌柜應了一聲，很快端上酒菜，
漢子端起粗瓷碗，悶了一大口劣酒，辛辣之氣直衝喉嚨，卻讓他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耳朵也支棱起來，聽著周圍的喧鬧。
『招討使已然打下了整個江南，乖乖，那可是六府四十八縣啊，聽我那在城裡當差的表侄說，
江寧城裡的官老爺們走路都帶風！」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此刻在隔壁桌唾沫橫飛，仿佛這威風也有他得一份。
「可不是嘛，以前那叫什麼日子？鞋子官兒刮地皮，草頭王們搶婆娘！現在好了，招討使大人坐鎮，連田稅都減了三成，我家那幾畝薄田，今年總算能見點餘糧了。」
旁邊，一個老者抒著稀疏的鬍子，臉上是掩不住的期盼。
「餘糧算個啥？」
一個年輕後生眼睛發亮，「聽說招討使的兵在招人，包吃住，錢足，殺敵立功還有田賞，我打算過兩天就去投軍，跟著國公爺打天下，搏個封妻蔭子，總比在這土裡刨食強！」
「哈哈哈，就你王大頭那身板？別讓韃子的馬刀當柴禾劈嘍！」
酒肆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那後生漲紅了臉，梗著脖子爭辯，氣氛更添熱鬧。
漢子默默聽著，嘴角也牽起一絲笑意，似乎這些閒談也說進了他的心坎之中。
這時，一個同樣穿著短打的漢子端著酒碗湊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正是同村的孫老。
「趙二哥，喝著呢？」
孫老喝了口酒，滿足地嘆口氣，「老天爺開眼，今年風調雨順，地里麥子長得那叫一個旺相，眼瞅著就是個好年景——」
叫做趙二的漢子點點頭，粗糙的大手摩著酒碗邊沿，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慨，「是啊，好年景這多虧了招討使大人啊。」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敬重，「不過從今往後，該叫吳國公了。」
孫老也斂了笑容，鄭重道，「吳國公是咱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他老人家坐鎮江南，開倉賑濟，招流民墾荒，咱們這些人，骨頭渣子都爛在路上了，哪還有地種，有飯吃？」
趙二的心被這話狠狠戳了一下。
他是去年秋天才拖家帶口，從山東那個活地獄裡逃出來的。
那地方，大小軍閥像瘋狗一樣撕咬，今天你稱王，明天他立寨，裹挾著流民像螞蟻一樣去撞城牆，搶縣城、屠村莊更是家常便飯。
他曾親眼見過隔壁村被一個號稱混世魔王的草頭王殺得雞犬不留，就為了搶那點還不夠塞牙縫的糧食。
最後活不下去了，他才帶著婆娘，抱著才三歲的娃，一路啃著樹皮，喝著泥水南下逃荒，好幾次都差點倒斃在路邊。
不過好歹有媧皇娘娘保佑，他們一家最終還是平安來到了江寧。
不僅如此，能活著走到江寧，而且一來便遇到流民安置政策，在招討使的政策下分到一小塊可以安身立命的薄田。
如今，看著婆娘和娃兒蠟黃的臉一天天有了血色，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
要知道，就算之前的自己，生活也沒有這樣好過。
「老。」
趙二放下酒碗，眼神里透著一種樸素的虔誠，「今日可曾有閒暇，我打算上趟江寧城外那玄真司道觀，給媧皇娘娘供灶香，求她保佑咱江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保佑咱們這些小老百姓能一直過這安生日子。」
「是這個理兒！」
孫老立刻附和，「我地里的事情也忙完了，等會就跟你一塊兒去，我也求個平安符給娃掛著「好，那就一起去！」
兩人又絮叨了幾句田間瑣事，喝乾碗底的殘酒，結了帳，一同走出酒肆。
日頭偏西，兩人沿著官道旁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往江寧的方向走，趙家村離江寧城不算太遠，腳程快些，半個多時辰也就到了江寧城門口。
兩人自然不是要進城，只是為了去一趟玄真司的道觀而已。
就在即將接近江寧府城時，果然看到，一座新建不久、青瓦白牆、香火頗為旺盛的道觀出現在路邊山腳下，正是玄真司在城外設立的分觀之一。
「到了！」
看著這座道觀，趙二的眼神更加明亮，帶著一絲樸素的虔誠，兩人的腳步也不自覺放慢下來，
唯恐衝撞了神明。
「小心！」
然而才剛走幾步，一旁的孫老突然扯了一把趙二，將趙二扯得一個跟跑。
下一秒，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從旁邊險險擦過，帶起一陣塵土和旋風。
「遭瘟的東西！」
孫老望著逐漸駛向官道盡頭的馬車，低聲呸了一句，「這裡可是媧皇娘娘的地頭，小心娘娘降下災劫，劈死你這個王八蛋！」
趙二朝著孫老道了一聲謝，望向馬車也有些不滿，「這些馬車的主子也不知道張狂什麼，看馬車的打扮也不像大富之家，我前幾日才看到劉家的馬車，那才叫一個富貴。」
「誰說不是呢！」
孫老附和，「就算是吳國公的馬車，也沒有這麼橫衝直撞過。」
隨即兩人快步來到了玄真司道觀前。
直至此時兩人才看到，觀前空地上也正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停下，正是剛才差點撞到趙二的這輛。
只不過此時趙二才發現，這輛馬車的樣式雖樸素，但那拉車的馬匹卻是神駿異常，皮毛油亮，
絕不像是平常的富貴人家能夠擁有的。
倒有點像是戰馬—
看到這一幕，之前剛剛編排過馬車的趙二和孫老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不由得有些心虛。
然而下一秒，卻見馬車上先跳下兩個精悍的僕從，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隨後恭敬地掀開車簾一名做管家打扮的老僕隨之被扶下來，然而這還沒有完，接著，便是一位身著錦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輕公子，在僕從換扶下優雅地下了車。
就在那老僕的一剎那，趙二如遭雷擊，猛地低下頭，一把扯住還在好奇張望的孫老的胳膊，
將他拉到了路旁的大樹陰影中。
「咋了，趙二哥？」
孫老被他嚇了一跳，壓低聲音問。
趙二臉色煞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他死死盯著地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沒、沒啥，咱們快走！」
他認出來了！
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但那眉眼，那通身的氣派，他絕不會認錯！
這個老僕不是別人，分明就是他山東老家同村的趙權，此人乃是舉人出身，卻一直沒有當官，
而是跟了沂州府最大的豪族黃家。
隨後黃家趁著天下大亂起兵謀反，因此此人地位也水漲船高，聽說成了黃家軍師級的大人物！
而如今，山東黃家，正是攪得山東天翻地覆，號稱「齊王」的最大幾股反王勢力之一的首領！
而如今趙權這等人物，怎麼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吳國公治下的江寧城？
甚至就連他也只能做管家打扮，那麼那個年輕公子，真實身份究竟是誰？
這一刻，趙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直接拉著不明所以的孫老，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趙二心裡翻江倒海，無數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卻死死咬住嘴唇，半個字也不敢對孫老吐露。
亂世里，知道得太多，往往便是催命符！
道觀內，香菸裊，善男信女絡繹不絕，臉上多是安寧滿足之色。
然而此時此刻，一身管家服的老者陪同在年輕公子身側，這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被趙二認出來的同鄉，全名趙權。
他陪同著面前的貴公子緩步走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看似隨意卻又帶著警惕，隱隱打量著四周「公子爺。」
等來到前廳時，趙權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您身份尊貴，萬金之軀，親自潛入這江寧腹地探查敵情，實在太過兇險了，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些瑣事，交給下官便是，何須您親身犯險？」
被稱為公子爺的青年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些虔誠叩拜的農人，落在正殿中央那尊據說頗為靈驗的女媧泥塑金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不親自來，如何能看清父親大人未來的對手？」
青年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凝重，「如今天下烽煙四起，群雄逐鹿，這賈璋能先群雄一步，
鯨吞江南一省之地，絕非偶然。」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捕捉著道觀里每一處細節，從整潔的庭院、完備的設施，到那些衣著雖不華貴卻乾淨整齊的香客。
「下一步，此人要麼南下吞併浙、皖，要麼必定揮師北上，與我等爭鋒，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話雖如此，可您此舉終歸是太過冒險了。」
趙權嘆息一聲，「此處可不是什麼普通道觀，江南原本屬於玄妙觀地界，此道脈盤根錯節，深扎江南，各處都有著分觀和信徒，就算如此，也被賈璋此子犁庭掃穴地推平，甚至還創建了玄真司這種半道半官的部門，足以可見此子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的確，此人確是我父親的心腹大患。」
青年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國之大事，唯祀與戎，觀其祭祀之地，便可知其治下民心向背，
國力虛實，如今此地道觀香火鼎盛，百姓神色安寧，非是強裝出來的富庶——這對我黃家，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說到最後，青年看向趙權，帶著一絲希冀，「如今我父親一統山東在即，絕不能受外力侵擾，
趙伯，你看是否有什麼計策，能令賈璋此人下一步先取別處，而不對山東用兵？」
「這事簡單。」
趙權授了授三尺長須，這一刻，他自然而然流露出名士風範，「想要讓賈璋此子南下，而不是北上，有三條計策，上策便是因勢利導，令此子覺得取山東並非良策，中策便是我等修書一封，與此子結盟，而下策，則是———」
說到最後，趙權微微沉吟，賣了一個關子。
「下策是什麼？」
青年眼前一亮，連忙問道。
「自然便是想方設法刺殺此人，毀其色身了。」
趙權淡淡道。
「此人的生平本少也有所耳聞。」
青年搖了搖頭，否決道，「此人銜玉而生，雖說是以訛傳訛，但身側猛將如雲卻是事實，而他自身更是有著勇力，曾憑五百人抵擋三千騎兵夜襲，為軍營爭取時間，甚至於萬軍之中輕取敵將首級，想要暗殺此人，恐怕並非易事。」
「因此，下官只說此舉乃是下策。」
趙權點了點頭，「想要拖延，必定是示敵以強，令此人不敢輕取山東，才是正理。」
「哎——·
青年微微嘆息一聲，在道觀中四下步，「相比起此地，我父親治下就要差了一些，如何才能令其卻步呢？」
他深吸一口氣，那瀰漫的香火氣息讓他感到一絲壓抑，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這片土地已然凝聚的意志。
「算了，還是先進城吧。」
青年轉身，語氣中逐漸帶著一絲凝重，「本少爺打算親眼看看這江寧城，看看這位吳國公，究競把這裡經營成了何等模樣！」
趙權看著自家公子眼中那帶著的獨斷乾綱的光芒，心中暗嘆一聲，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躬身應道，「是，公子，只是務必小心。」
他心中那份不安，隨著踏入這看似祥和的江南之地，愈發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