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故地重遊,井中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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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故地重遊,井中伊人

  跪祖宗祠堂,你不配!

  選下這句話之後,賈政便不再理會賈寶玉,逕自揚長而去。

  而賈寶玉聽了賈政這句話,如遭雷擊一般,整個人都傻在了那裡。

  就連賈寶玉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也因為賈政的這句話,給徹底的干崩潰了賈寶玉半跪在地上,望著賈政遠去的方向,呆愣愣的看了很久很久。

  似乎他還在期盼著,他父親賈政會回心轉意,過來看他一眼,甚至是像打賈環那樣,將他也狼狼地給打上一頓。

  直到此時此刻,賈寶玉才後知後覺,原來有人管著自己,甚至是動輒掌嘴,按在條凳上打板子,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可惜,賈寶玉註定是要失望了。

  賈政離去之後,便再無蹤影,就連垂花拱門這裡,也再無半個人影。

  只剩下賈寶玉一個人,孤零零的跪在這裡,好似整個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此時的賈寶玉,只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賈寶玉眼晴里那原本就很是微弱,殘存的最後一束光,也漸漸變得黯淡,直至完全熄滅。

  賈寶玉悲從心起,不由得伏地痛哭,如喪考姚一般。

  只是與以前不同,這一次任憑賈寶玉如何哭泣,也不會再有人來管他了。

  之所以沒有人管賈寶玉,倒不是說整個榮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和賈政一樣選擇無視賈寶玉,而是那些小廝男僕們,他們是進不了後宅的。

  至於那些丫鬟僕婦,以及賈寶玉的房裡人一一襲人,還有丫鬟墜兒等人,這會兒正排隊打板子呢,即便她們想管賈寶玉,這會兒也是分身乏術,毫無辦法啊!

  但是在賈寶玉看來,他在垂花拱門這裡哭了好半天,嗓子都快哭啞了,卻愣是沒有一個人過來看看他,很明顯,就連那些往日裡,恨不能趴在地上舔他腳丫子的下人們,也和他父親一樣,選擇無視了他。

  賈寶玉在心裡想著,父親賈政選擇無視他,闔府上下的下人們,也不再將他視作主子,那他往後在榮國府,可怎麼活得下去呢?

  要知道榮國府的那些下人們,一個個都長著一雙富貴勢利眼,慣會捧高踩低,最擅長的便是落井下石。

  眼見他落得如此境地,那些下人們往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欺負他呢?

  更為恐怖的是,他變成女人這件事,是瞞不了多久的,一旦被人知道了,他們又該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對待自己呢?

  畢竟深宅大院裡的那些醃事,賈寶玉是知道的,而且他以前一件也沒少干。

  故而賈寶玉越想越覺得恐怖,越想越覺得生無可戀。

  賈寶玉的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他卻並沒有什麼求死之念。

  有一說一,賈寶玉雖然不堪,但他的命格還是極硬的。

  不說別的,只說他經歷過的那些事情。

  先是當著上萬將士的面被處以宮刑,成了一個太監。

  又被胡君彥,胡玉娘父女倆做局,養著別人的孩子,當了一個活王八。

  然後便是他娘王夫人,成了一個人盡可夫的妓,而且還懷上了客的孩子。

  再然後又是最最疼愛他的賈母,也與世長辭了。

  接下來他又被跛足道人,和那個頭和尚給拐騙了去,用秘法改造成女人,日日供二人凌辱淫樂。

  就這還沒完,跋足道人和頭和尚,這兩個妖人竟然讓賈寶玉也像他娘王夫人那樣,出賣自己的身體,出賣自己的色相,為的只是換一點子可憐的吃食。

  這樣的日子,賈寶玉可是足足過了一年多。

  賈寶玉的這些遭遇,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搞不好早就崩潰了,早就舉身赴清池,亦或是自掛東南枝了。

  可賈寶玉愣是活到了現在,有一說一,他不應該叫賈寶玉,而應該改名叫賈小強才對。

  再說賈小強,哦不,是賈寶玉。

  再說賈寶玉,因為憂心他接下來在榮國府的日子,會過得無比艱難,又雙一次號陶大哭起來。

  哭著哭著,賈寶玉突然想起他在鐵檻寺祭奠完賈母,在回榮國府的一路上,汪安與他說的那段意味深長的話。

  汪安當時說,賈寶玉一個大男人,突然變成了一個女人,若是在宮外肯定會遭人恥笑,甚至是被人欺負。


  可是宮裡不比宮外,在宮裡有賈元春護著,是沒有人敢歧視賈寶玉,更沒有人敢欺負賈寶玉的。

  除此之外,宮裡的那些宮女們,反而會艷羨賈寶玉的嬌媚姿色,至於宮裡的那些太監們,身為殘缺之人,他們也會羨慕賈寶玉被處以宮刑之後,卻依然是一個難得的全乎人。

  想到這裡,賈寶玉那雙原本黯淡之極,毫無亮色的雙眸,剎那之間又恢復了幾分神采,好似在他的心裡,又重燃了人生的希望一般。

  賈寶玉越想越覺得汪安說得對。

  正如汪安所言,哪裡的小米不養人啊!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他在榮國府活不下去,可以去求大姐姐,搬去宮裡住啊!

  反正他現在已經變成女人了,即便住進宮裡去,也並不違反什麼律法宮規。

  在榮國府,他父親賈政無視他,兄弟賈環也視他如同仇,就連那些下人們,也紛紛無視他,不再將他視為主子。

  但是在宮裡,那可就大不一樣了!

  賈寶玉心裡明白,即便他父親無視他,即便全世界都拋棄了他,他的同胞姐姐賈元春,是絕對不會拋棄他的。

  而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賈元春一個人了。

  想到這裡,賈寶玉騰的一下,從地上爬起身子,便要往大門走去。

  突然,賈寶玉低頭看見自己衣服髒兮兮的,除了塵土之外,還有著斑斑血跡。

  正要往大門走去的賈寶玉,便直接愣在了那裡。

  賈寶玉心裡清楚,他方才被賈環按在地上揍了一頓,這會兒肯定是鼻青臉腫,狼狐不堪。

  他若是這個樣子進宮去,被那些看守宮門的龍禁尉和侍衛親軍看見,無疑會給大姐姐賈元春丟臉。

  賈寶玉便想著,要不然先回去洗漱一番,再換上一身乾淨衣裳,等到天黑以後再進宮去。

  那時候光線不好,即便他依舊鼻青臉腫,只要稍加遮掩,想來也是能糊弄過去的。

  想至此處,賈寶玉便又折返回來,徑直往他居住的那個小院走去。

  有一說一,以賈寶玉的本心而論,眼前這座榮國府,他是一刻鐘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可是為了不給賈元春丟人,賈寶玉只能暫且忍耐。

  好在再過兩三個時辰天就黑了,忍忍也就過去了。

  賈寶玉心說,跋足道人和癩頭和尚,這兩個妖人將他折磨了將近兩年,那種度日如年,非人的折磨他都忍下來了。

  區區兩三個時辰而已,又有什麼難熬的?

  就這樣,賈寶玉從垂花拱門這裡起身,一路轉朱閣,過廊橋,越花廳,往自己所居住的小院走去。

  或許是因為府里的丫鬟僕婦,都在排著隊挨板子的緣故,故而賈寶玉這一路走來,只見樹蔭滿地,蟬鳴陣陣,靜無人語,愣是連半個人影兒也沒瞧見。

  從垂花拱門這裡,一直走到賈寶玉的小院,必然是要經過賈母以前所居住的上房的。

  故而走著走著,賈寶玉便來到了賈母的上房之外。

  望著不遠處的那些青磚綠瓦,望著他曾經無比熟悉,而現在又覺得極為陌生的院落,望著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賈寶玉不由得美目含淚,面容悲,的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賈賈寶玉才滿臉滿眼的感傷之色,頗有些近鄉情怯的推開了虛掩著的院門。

  賈寶玉入目所見,五間上房還是那五間上房,兩邊的穿山遊廊,以及兩側的數間廂房,還是一如從前。

  時光在這裡,好似失去了作用。

  恍惚間,賈寶玉好似看見賈母,還是像往常那樣,滿臉滿眼都是慈祥的微笑,正站在廊下台階上看著他笑。

  賈母似乎還在衝著他招手。

  「寶玉,快些過來,瞧你臉紅撲撲的,可是又吃酒了,當心被你老子知道了,又該打你板子了!」

  賈寶玉微微愣神,心說從今往後,父親大人只怕不會再看他一眼,甚至是不會再碰他一根手指頭了。

  想到這裡,賈寶玉心裡好生失落,又甚是心酸。

  旋即,賈寶玉便又喜笑顏開,輕輕的喊了一聲。

  「老祖宗!」

  然後賈寶玉便三步並作兩步,一路跑著想要像以前那樣,一頭撲到賈母的懷裡,任由賈母摟著他,一個勁兒的摩愛撫著他。

  可惜,賈寶玉撲了個空,方才只不過是他的幻覺而已。

  賈寶玉揉了揉眼晴,只見賈母正房的廊下,此時空蕩蕩的一片。

  別說賈母,就連往日裡掛在廊下的那些畫眉,鸚鵡等鳥雀,也是一個皆無。

  賈寶玉站在那裡,一臉的帳然若失之色。

  「老祖宗,若是您還在,那該有多好啊!」

  說著,賈寶玉不禁潛然淚下。

  就這樣,賈寶玉一邊哭著,一邊伸手推開房門,進了賈母日常所居住的上房。

  自從賈母逝之後,賈寶玉便再未來過這裡,他走進去一瞧,只見這裡潔淨異常,不僅窗明几淨,就連座椅臥榻,各色陳設珍玩之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塵土。

  想來是有人專門負責在這裡打掃,日日勤加拂拭的緣故。

  看著這間無比熟悉的屋子,看著那些滿是回憶的陳設家具,賈寶玉再一次想起了賈母,不由得美目泛紅,滿面悲容,又雙一次落下淚來。

  便在這個時候,正房後面的廈房裡,隱約傳來了一陣極為細碎的腳步聲。

  賈寶玉循聲望去,只見伺候賈母的丫鬟琥珀,還有那個憨憨的丫鬟傻大姐兒,一前一後從後面轉了過來。

  自從賈母逝之後,丫鬟琥珀和傻大姐兒,便專門負責照看賈母的上房,日常也很少與府中其他人來往,久而久之,榮國府里的很多人,甚至都將琥珀和傻大姐兒給忘了。

  故而賈寶玉今日回府,她們倆並不知道,也沒有人通知她們前去迎接。

  在其他人眼裡,賈寶玉再混蛋,再不是個東西,但是在賈母面前,賈寶玉一向都是很乖巧,很討人喜歡的。

  故而在賈母房裡的這些丫鬟看來,賈寶玉無疑是一位難得的好主子,更是她們老主子一賈母心尖尖上的大寶貝。

  所以即便此時此刻的賈寶玉,相貌已經為之大改,可丫鬟琥珀還是一眼便認出了賈寶玉。

  而琥珀看見賈寶玉,便如同看見了賈母一般,她先是愣了愣神,旋即便紅了眼圈,當場落下淚來。

  接著,琥珀『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賈寶玉面前,聲音哽咽的說道。

  「二爺,你回來了!」

  賈寶玉伸手扶起琥珀,點了點頭,嘆息一聲道。

  「嗯,回來了!」

  要說方才在垂花拱門那裡,賈寶玉感覺整個榮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甚至是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那麼現如今,置身於賈母的正房之內,賈寶玉似乎感覺自己還是過去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寶二爺。

  賈寶玉心神一陣恍,心說若是大姐姐不許他進宮居住,要是能准許他住在老太太這裡,從此不再與外人來往,也不要襲人,或是別的什麼人近前伺候,他只守著琥珀和傻大姐兒她們,日子似乎也能過得下去。

  至少在這裡,在老太太的屋子裡,他的心是平靜的,他整個人都是安逸祥和的。

  再說琥珀起身之後,這才瞧見了賈寶玉鼻青臉腫,滿面血污,就連身上的衣裳也是髒兮兮的。

  要知道,賈寶玉的為人雖然不堪,但是他的賣相一直卻是極好的,很有些濁世翩翩佳公子的風度氣派。

  琥珀伺候了賈母十幾年,也和賈寶玉相處了十幾年,何曾見過賈寶玉如此狼狐不堪的模樣?

  垂花拱門那裡的事情,琥珀並不知道,她還以為賈寶玉之所以如此狼狽,都是在外面吃的苦,在外面受的罪。

  故而琥珀美目含淚,頗為心疼的說了一句。

  「二爺,你受苦了!」

  說著,琥珀便讓傻大姐兒去打盆水來,伺候賈寶玉梳洗,賈寶玉心說,襲人和墜兒她們這會兒,正在林之孝那裡挨板子呢!

  即便他這會兒回去,也是沒有人伺候他梳洗的。

  與其回去自己胡亂梳洗,還不如在這裡讓琥珀她們伺候他呢!

  想到這裡,賈寶玉便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不多時,傻大姐兒端來一盆清水。

  賈寶玉在賈母房中從小長到大,這裡自然是有他日常所穿的衣裳。

  故而一番梳洗之後,琥珀又是翻箱倒櫃,找出一件賈寶玉以前的衣裳來,伺候賈寶玉換上。


  琥珀替賈寶玉收拾齊整之後,賈寶玉低頭在鏡子裡照了照,只見除了臉上的烏青,便再無其他不妥之處了。

  賈寶玉在心裡暗暗思著,若是他這個樣子進宮,在無邊夜色之中,昏暗宮燈映照之下,只怕那些眼尖的龍禁尉,也瞧不出什麼端倪吧。

  便在這時,只聽丫鬟琥珀聲音硬咽的說道。

  「二爺,自從老太太逝之後,這屋子裡的陳設物件兒,奴婢一件也沒動過,便和老太太在世的時候是一樣一樣的。」

  賈寶玉聞言,點了點頭,也不覺紅了眼圈。

  就這樣,賈寶玉在賈母的屋子裡,這裡看看,那裡摸摸,看了許久許久,也摸了許久許久。

  其間,他又和琥珀,和傻大姐兒說起了很多陳年往事。

  有賈母早年的趣事,有他兒時的窘事,更有她們三人共同的回憶。

  就這樣,賈寶玉和琥珀,還有傻大姐兒,主僕三人一邊說著,一邊哭著,一邊笑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然漸漸昏暗了下來。

  賈寶玉抬頭看了看窗外,又萬分不舍的看了看屋內,看了看琥珀和傻大姐兒。

  賈寶玉心說,梁園雖好,終究不是久留之地,他還是要進宮去,往後的日子才能過得安逸一些!

  至於這裡,若是可以的話,他會時常回來看看的。

  在丫鬟琥珀和傻大姐的目送之下,踩著冷泠的月色,賈寶玉便離了賈母的上房,徑直往榮國府西南角門走去。

  剛走了沒幾步,賈寶玉便瞧見在賈母正房的後面,有一個極為精巧的小院子,房屋的窗紗都是碧綠碧綠的,與周圍其他屋舍截然不同。

  賈寶玉知道,這裡是碧紗櫥,是賈母當年給他表妹,也就是現如今的淑貴妃林黛玉特意準備的居所。

  只是林黛玉在這裡,僅僅只是住了一夜罷了。

  好沒來由,賈寶玉突然又想起了幾年前,他趴在碧紗櫥的院牆之上,衝著屋裡的林黛玉喊話的事情。

  明明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竟然久遠得好像上輩子一般。

  賈寶玉望著眼前的這座碧紗櫥,心裡只覺得不勝晞噓。

  突然,賈寶玉又想起了他最得力的貼身小廝一一茗煙。

  也是在這裡,茗煙被汪安他們給活活打死了。

  自從茗煙死後,公子哥心性的賈寶玉,便很少再想起茗煙,畢竟他身邊的小廝多得是,死了一個茗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今兒,置身於碧紗櫥之外,賈寶玉這才第一次感覺到,茗煙是受了他的連累。

  他賈寶玉,是有些對不起茗煙的。

  想到這裡,賈寶玉不覺有些的,便嘆息了一聲,套拉著腦袋,踏著如水的月色,徑直往西南角門而去。

  又過了兩座抄手遊廊,越過一座花廳,再拐了一個彎,在溶溶的月色之下,賈寶玉看見不遠處那口井的旁邊,站著一個妙齡女子,正笑意盈盈的衝著他招手。

  「二爺,金簪子掉在井裡頭了,你快過來瞧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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