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胡玄機卒,諡號謬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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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胡玄機卒,諡號謬丑

  李崇和胡玄機,君臣二人同乘御攀,去往國子監一路上,二人相對而坐,盡皆無言。

  胡玄機好幾次欲言又止,李崇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也毋需再知道了。

  天子御攀出現在國子藍,立時便引起轟動。

  還兼任著國子監祭酒的李守中見狀,緊忙過來行禮,卻被張敞等人給拉了回去。

  今日之場合,他這個新任內閣首輔,不太適宜出現在這裡。

  李崇和胡玄機站在高台之上,不多時,上萬名太學生便集聚於此。

  李崇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些國子監的太學生。

  而那些太學生,也盡皆仰望著皇帝。

  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亂動,他們都在等著,靜靜的等著皇帝說話。

  雪花漫天飛舞,不一會,上萬名太學生,便成了一個個雪人。

  滿座衣冠似雪。

  不是似雪,而是真的雪,冰寒刺骨,能凍殺人的雪。

  此情此景,不禁讓李崇想起不久前,還是這上萬名太學生,齊集午門,去敲登聞鼓之時的場景。

  那個時候,這些太學生們,注視著的人,等著說話的人,是一代大儒胡玄機。

  而現在,他們注視著的人,他們在等待的人,則是他們的皇帝李崇。

  那個時候,一言便喝退上萬名士子的人,是胡玄機。

  而現在,同樣擁有此等影響力,卻不會這麼做的人,是皇帝李崇。

  看看上萬名太學生,李崇高聲說道。

  「朕自登基之後,才知天下之興衰,繫於人才,而社稷之盛敗,亦賴群英,朕求賢若渴啊!諸位就讀國子監,都是讀書人中的翹楚,是天下士人之楷模,

  今年是來不及了,明年朕會開恩科取土,只要你們能金榜題名,便是朕的第一屆天子門生,

  朕以沖齡踐祚,又剛剛親政不久,正是用人之際,還望諸君多多努力,莫以等閒觀之皇帝當著上萬名太學生的面,宣布明年將特開恩科,此等能改變讀書人命運的事情,

  怎能不讓在場的太學生們喜出望外。

  「萬歲!」

  「萬歲!」

  「萬歲!」

  上萬名陷入狂喜之中的太學生,山呼萬歲之後,過了好長時間,他們又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立於高台之上的皇帝。

  皇帝今天帶了胡玄機來,肯定不僅僅是宣布明年要開恩科的事情。

  故而這些太學生們,他們都在等,等著看是不是像傳聞中那樣,國賊胡玄機逼著皇帝來為其正名。

  若果真如此的話,身為讀書人,他們要清理儒家門戶,以正天下視聽。

  若果真如此的話,身為陛下子民,他們要清君側,誅國賊,維護天子威嚴。

  看著這些太學生,李崇伸手一指胡玄機,問道。

  「諸位認識他嗎?」

  「認識,國賊胡玄機。」

  「逆賊,胡賊,惡賊。」

  上萬名太學生齊聲喝罵。

  其中有極少數人,說了聲:「胡師。」

  便迎來周圍同窗,無數道憤怒的眼神。

  李崇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接著說道。

  「其實你們誤會太師了,太師也是受了孟元康的蒙蔽,他雖有失察之罪,但絕不是什麼國賊。」

  李崇話音未落,便有十幾名太學生,聯袂走至前排站定。

  他們先是朝李崇恭敬行禮,然後問道:「陛下,就算孟元康弒母一事,他是被孟元康所蒙蔽,那麼其他事呢?」

  說著,這些太學生看向胡玄機,大聲喝問道。

  「胡賊,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圖謀廢帝,是不是要扶立忠順親王世子李棕即位?」

  「胡賊,我且問你,太子李琮遭人殺,是不是你所為?」

  「胡賊,我且問你,王子騰謀逆,你是不是同謀?」

  「胡賊,我且問你,你是不是逼迫陛下,來國子監為你正名?」


  這十幾名太學生每發一問,身後上萬名太學生便跟著重複一遍。

  一時間,整個國子監,乃至是整個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別的聲音,有的只有這直指人心的,一聲聲喝問。

  一直面無表情的胡玄機,此時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現在全都明白了。

  皇帝今日之所以執意來國子監,並不是要為他正名,更不是要為他挽回聲譽。

  皇帝是要當著上萬名太學生的面,盡數他的累累罪行,讓他遺臭萬年,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狠!

  真狠啊!

  胡玄機看了眼台下上萬名太學生,又看了眼站在他旁邊的皇帝。

  至於站在皇帝身後的戴權,則被他給直接無視了。

  突然,胡玄機雙膝跪倒在地,朝李崇叩首,並悄聲說道。

  「陛下要什麼,老臣便給什麼,包括老臣這條命!」

  接著,他連連即首道。

  「所有罪孽皆歸於老臣一身,還請陛下放過媚娘,放過幼魚,老臣給陛下留了件東西,會對陛下有用的。」

  說罷,他站起身來,看著台下上萬名太學生,面色凜然,毫無愧色。

  一如那一日,他子然一身,立於午門外,喝退上萬士子一般。

  「沒錯,你們說的這些,都是老夫做的,老夫圖謀廢帝,老夫與王子騰合謀造反,太子也是老夫殺的,老夫以親政要挾陛下,逼迫陛下今日來此,這一切,都是老夫做的。」

  這些事,有些是胡玄機做的,有些則不是,但他統統都認了。

  比如太子李琮,明明是胡太后殺的,但胡玄機就是認了。

  或許他以為,只要他認下此事,他女兒胡媚娘便安全了。

  胡玄機想著,他秉政這麼多年,犯下的罪過是不少,但廣施的恩德也不少,皇帝為了朝堂穩定,接下來最多將他明正典刑,絕對不會滅他胡氏滿門。

  如此一來,幼魚也安全了。

  用他一條命,換來兩條命,這買賣,值啊!

  不料,皇帝此時卻滿面通紅,一臉委屈極了的模樣,甚至還滴下淚來。

  李崇看了眼台下的太學生,又看著胡玄機,委屈巴巴的說道。

  「太師,你讓朕來國子監為你正名,朕來了,你讓朕做的,朕都做了,可你現在卻這麼說,你讓朕怎麼辦?難道你還要逼著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赦免你的罪行嗎?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不是你手中的玩物,你想怎麼拿捏,便怎麼拿捏,算朕求你了,不要再逼朕了,當眾赦免你的罪行,這件事,朕真的不能做啊!」

  李崇此言一出,胡玄機如遭雷擊,證的看著皇帝。

  他不明白,他明明都已經認罪伏法了,皇帝為何還要如此作戲?

  突然,胡玄機好似醍醐灌頂。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他認罪伏法了是不假,但要將他明正典刑,就得皇帝親自下旨。

  一旦皇帝親自下旨殺他,他的那些門生故吏們會怎麼看?

  他們會不會認為,前些日子,皇帝當著他們的面,對他胡玄機噓寒問暖,禮遇有加,

  都是在逢場作戲?

  都是為了收服他們,演給他們看的?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壞人,也沒有絕對的好人,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若是皇帝親自下旨殺他,他的那些門生故吏,以前受過他恩德的人,多多少少總會有一些人,和皇帝離心離德,甚至從此怨恨皇帝。

  而這一切,都是皇帝不願意看到的。

  皇帝是要他胡玄機不得好死,但絕對不能死在皇帝手裡。

  他胡玄機身為一代大儒,自有一代大儒的死法,

  比如,被以前視他為偶像的讀書人,一人一腳給活活打死。

  想到這裡,胡玄機看著李崇,眼神驚駭莫名。

  他在心裡連連感嘆,連他的死,皇帝都要算計,都要拿來利用一番。

  好深的算計,好狠辣的心腸。

  聖君,這就是一代聖君啊!


  突然,胡玄機想到了媚娘,想到了幼魚。

  皇帝如此狠辣,他怎麼會放過媚娘,怎麼會放過幼魚。

  想到這裡,胡玄機一下子便急了,他想撲到皇帝面前,他想抱住皇帝的腿,求他放過媚娘,放過幼魚。

  在他撲向皇帝的同時,站在皇帝身後的戴權,也動了。

  戴權高喊一聲:「護駕!」

  便抱著李崇,不讓胡玄機靠近。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台下那些太學生看了,一個個都出離憤怒了。

  到了這個時候,胡玄機這個老賊,竟然還在作戲?

  到了這步田地,他竟然還敢逼迫陛下?

  眼見奸計敗露,他竟然還想弒君?

  是可忍,敦不可忍?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誅殺國賊,護佑陛下。」

  幾乎在剎那之間,上萬名太學生,人人高喊:誅殺國賊,護佑陛下。

  上萬名太學生,全都撲向胡玄機,誓要將其活活撕成碎片。

  如此孩人的一幕,就這麼發生在大乾最高學府,國子監之內。

  為了皇帝的安全,戴權早已抱著李崇,三兩下便跳到了廣場旁邊的房頂之上。

  任你上萬名太學生如何撕打,甚至是互相踩踏,這裡都安全無虞。

  李崇被戴權抱在懷裡,站在房頂之上,俯視著廣場之上,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場驚天血案。

  此時胡玄機的身影,早已被無數太學生所淹沒。

  但依稀還能聽見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得不是很真切。

  「幼魚,冊子。」

  胡玄機喊著兒子的名字,李崇還能想明白,但這個冊子,又是什麼意思?

  李崇看了一會,嘆息道:「一代大儒死於讀書人之手,也算是死得其所!」

  戴權極為配合的捧眼道:「就像武夫被弓弦勒死。」

  李崇回頭看了一眼戴權,微微笑道,

  「然也!」

  胡玄機被太學生,在國子監活活打死的消息,當天便傳遍京城。

  第二天,便有人上摺子,要求嚴懲那些太學生,將他們明正典刑,為太師報仇。

  但很快,這些摺子,便被彈劾胡玄機的摺子給淹沒了。

  人死了才想起來彈劾,也算是大乾朝堂的一大奇景了。

  面對數以百計的彈劾摺子,李崇不予理會。

  最終,在勛貴宗室,文武百官的跪請之下,李崇才不得不下旨,在朝會上商議此事。

  這一商議,各方勢力便來回拉扯,整整商議了半個月。

  有建議風光大葬的,諡號文正。

  有建議夷滅三族,諡號謬丑的。

  也有建議剝奪胡玄機一切官爵,功名,僅以平民身份安葬的。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李崇也不由得感嘆,秉政多年就是好啊!

  哪怕是條狗,掌控朝政多年,也會有人感念狗的恩德,更何況是一代大儒胡玄機呢?

  最終在各方妥協之下,李崇仁德為懷,選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剝奪胡玄機的功名,奪他的太師,上柱國,特進光祿大夫,等一系列加官和贈官。

  奪胡玄機的梁國公爵位,奪其承恩侯爵位,奪其所有食邑,貶為庶人,諡號謬丑。

  不許以公侯之禮下葬,也不許以平民之俗安葬,棺檸用三道鎖鏈纏繞,封在胡氏宗祠門口,百年內不許下葬。

  至於胡玄機的一雙兒女,有人建議將胡太后廢為庶人,立即便招致幾乎所有宗室勛貴,文武大臣的反對。

  把皇帝的嫡母廢為庶人,你是要陛下背負,不仁不孝之千古罵名嗎?

  動不了胡太后,那就只能動胡幼魚了。

  奪胡幼魚的承恩伯爵位,貶為庶人,包括胡幼魚在內,胡氏三代子孫不得以科舉立身。

  承恩伯,外戚爵位,一般賜予皇后之弟。

  而承恩侯,也是外戚爵位,則賜予皇后之父。

  一代大儒胡玄機,就此落幕。

  煊赫了上百年的淮陽胡氏,傳承數百年的儒林世家,也就此徹底沒落。

  而李崇執意不許夷滅胡玄機三族,甚至不許殺胡幼魚,如此仁德之舉,也在胡玄機那些門生故吏之中,瘋狂收割了一波好感和忠誠度。

  就連事後幾個月,甚至是一年多才得以相見的,林如海和梅若雲等人,也在陛見皇帝之時,哭著感謝他給胡氏留了一線生機。

  而在處置完胡玄機之後的第三天,胡玄機的管家游七,竟然托人給戴權,送來一本小冊子。

  說是胡玄機前些日子交給他的。

  李崇打開一瞧,竟然是朝堂文武官員,這十幾年來貪贓枉法的記錄,以及其他把柄。

  數量多得嚇人,足足有三百七十四人之多。

  而最早的一條記錄,則是關於刑部尚書黃光昇的。

  二十四年前,元和三年,他任職應天知府,金陵薛家有人當街毆死人命,他收了薛家五千兩銀子,便將此事草草結案。

  而在這本冊子的最後一頁,沒有任何官員違法亂紀的記錄,只是寫了三個大字。

  胡幼魚。

  這三個字墨跡猶新,顯然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李崇明白,這是胡玄機早就想好的一招,他想用這本小冊子,來換胡幼魚一條命。

  李崇將冊子收在懷中,暗嘆一聲。

  「這老東西,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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