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悲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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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7章 悲憫(十二)

  套房裡那些原本裹滿玻璃窗的瀝青,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現在能瞥見整座里約投來的光,星星點點。

  加里昂國際機場離這裡有數十公里,無從得知情況;但可想而知,混亂程度不會比腳下的酒店遜色多少。

  看來今晚的里約,將要度過一個不眠之夜:或許會誕生出新的傳說奇談,在一張張嘴巴中流傳...

  反正自己掌握機密信息的消息,是肯定要通過許秘書、在亞歐郵政內部流傳了。

  對於李查克的問題,瘋女人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一揚手:「打火機,打火機借我。前面許秘書扔了一個給你吧?」

  李查克從口袋裡抽出打火機,遞給女人,看著她脖頸上被燈光照亮的絨毛——脖頸很纖長,因蒼白而顯得比常人更加脆弱。

  女人抓住畫框,點起打火機、在下方轉動。她可能是想將這張油畫燒掉,但並沒有那麼好點燃,顯得動作吃力而笨拙:「我有跟你說過吧,你在我的主角審核名單上。為什麼我覺得你可能是主角?你有沒有想過理由?」

  李查克聳聳肩,從她身旁走過,自顧自地檢查起許秘書留下的防彈板,想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不知道。」

  激烈的戰鬥過後難免會有表達欲,這點李查克很是理解——果然,最後還是要回到她的歪理邪說上。

  至少看起來沒有殺死李查克的意思:他不知該慶幸還是煩惱,心底搶先生出煩躁來。

  女人終於把油畫點著了。她稍稍抬起這張油畫,讓火舌從下方翻卷升起;畫中的雲層、山丘、湖泊正一點點變形:「因為——你看,你過得很鬱悶吧,而且持續挺久了。到最近幾個月,更是錦上添花—

  哦,雪上加霜。你要麼被當成老鼠在趕來趕去,要麼沉浸在自己都不相信的幻想里。」

  「更早之前,你又覺得懷才不遇;能力和回報根本就不匹配。」

  李查克沒說話,只是手心有點發熱、面頰滾燙,隱隱怒火在胸腔翻滾。

  他開始更「用力」地打量許秘書留下的防彈板。這沉重的玩意兒大小尷尬,和自己的身材完全不搭配;他只能撿起一塊揣在手裡,尋找加工空間。

  女人的裙擺被烈焰燻黑、還沾上許秘書的血液,顯得髒污不堪:「所以你已經在谷底了,但是能力優秀;大家都愛看像你這樣的人觸底反彈,獲得機會、獲得成功。」

  「那麼你肯定會獲得成功一畢竟,為什麼不呢?故事裡的人物,總是要有轉折的啊。」

  李查克還在低著頭,翻來覆去地打量防彈板、手指下意識地摳進縫隙里;哪怕上面的每一丁點細節,他都已經研究完了。

  後腦勺有些灼燙,指頭咯咯作響...不知怎地,他愈發惱火:「你想說我的意志、我的命運其實是被操控的?有什麼長翅膀的人在天上看著我,為我設計未來?」

  「實話實說,這種東西我不太相信。」

  雖說李查克知道女人的說法無關宗教,卻又下意識地這麼說。

  南美洲的盛夏本就熱得發悶,長廊里中央空調的排氣口又被許秘書打壞;加上火焰的熱度,讓女人額頭冒汗。

  她擦了一把混著血絲、變成粉色的汗水:「你怎麼會理解成那種東西呢?不行的,那不是我們的出路。我們有時間,我想跟你慢慢說,我希望你會懂。」

  火舌將畫布舔舐得扭曲、發黑,散發出刺鼻的異味。女人將畫框拋到地上,任由火焰向地毯蔓延。

  「剛剛那場戰鬥,你想要我死掉吧?或者想要我跟許秘書都死掉?」

  【不,我其實打算站在你這邊;很明顯,跟你合作更有利...】

  李查克腦子裡明明在構思討好的語言,嘴裡卻脫口而出:「對啊。要是你們同歸於盡,一切不是都方便多了?」

  話一出口,他驚覺自己的話裡帶著顫抖——此時此刻,他怒火中燒。

  女人蹲下身,看火朝遠處蔓延。難說她是像許秘書說的那樣、想要毀屍滅跡,還是單純為了無理由的破壞:「我不怪你有這種想法,這沒什麼錯。」

  「你為什麼一直求生,只想著求生?我覺得...因為你沒有值得為之去死的東西。」

  李查克真的忍耐不住了一他感到暴怒從脊柱升起,氣得打抖。脖頸、臉頰和耳朵都變得滾燙,頭皮熱得發癢:「哈!說我?你就不是麼?我想活下去,因為我選擇要活下去!世上哪個人不想活下去?」


  「你滿嘴表演、滿嘴劇情,不也只是想做個提線木偶,好不被拿線扯著你的人破壞掉嗎?」

  這種異樣的忿怒,讓李查克背後隱隱發寒。他明明不該是個會在敵人面前失態的人一—

  【我確定她不會殺我...因為我是她正在考核的「主角」。因為我不用擔心被殺,又沒有選擇...所以我才這麼憤怒嗎?】

  他搞不明白怒火的源頭,只能繼續向外釋放:「怎麼?因為你有這麼厲害的迷狂,可以主宰其他人的生死?說到底,你也一樣在苟且偷生。」

  意料之外,女人並未動怒。她遠比在機場初次見面、或是與許秘書的戰鬥開始前都要平靜得多。

  女人盯著滾動的火,眼裡只有茫然:「我說過好多次了,我沒有迷狂。」

  「另外,你不懂:我有值得為之死去的東西。只是,只是還沒到時候。」

  「說回你...你現在快樂嗎?我覺得你過得不快樂吧。」

  「你有沒有想過—只要編劇願意,你就可以擁有快樂。一連串戲劇性的巧合、一點恰到好處的契機;就足夠讓你的人生有一百八十度的轉折。」

  「哪怕全然不講邏輯:要是現在突然跳出來一台機器,二十四小時給你注射內啡肽和多巴胺呢?」

  「不僅是你。對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一樣——大家都有獲得快樂的機會。」

  「另外,那些完全不可能的事...讓死者復活,讓極樂永恆,讓世上的每一個人都不再有絲毫痛苦...放在劇本里,都只是一句話的事。」

  「反過來也是一樣。你明白嗎?故事總有一天要結束——故事可以前往只有悲傷和遺憾的地方...」

  「也能擁有一個不符合邏輯、但足夠完美的結局:足以拯救世上所有人的結局,讓我們在故事結束之後,能夠度過快樂的永恆時光。」

  女人望著火舌逐漸舔向遠處,搖曳光火、將女人映出忽大忽小的影子。

  腳下的喧囂逐漸淡去,火的跳動聲卻越來越響:「我知道這點。你不明白,但我知道——知道這是可能的。」

  「我弟弟死後,世上就只有我知道這個可能性:我不做,誰還會去做?誰去嘗試彌補人類誕生以來,承受過的一切苦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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