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悲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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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悲憫(十一)

  許秘書頭頂是蒸騰的霧,盤旋成旋渦似的圖案;一股股白氣躥出圓面具,游入其中,和槍口冒出的硝煙混在一處。

  肌膚的顏色變了,原本發灰的表皮如今一片通紅:難以分辨赤裸肌肉與破損皮膚的分野,血水滴滴答答落下。

  就算許秘書曾經還有些人類的特徵,此刻也已無影無蹤。

  骨骼一根根推入手臂,讓手臂竹子般節節拔高;肌肉像繃到極限的麻繩,發出「嘎嘎」的聲響。

  指甲尖端也在延長伸出,從匕首、刺劍逐漸變成細矛——邊沿閃著寒光,像手術刀又像錐子,看上去能將切割、穿刺的工作做到極致。

  許秘書平伸著手,讓這十根閃爍寒光的銳物,攏住走廊兩端、朝左右激射:

  也正是這個瞬間..

  瘋女人從瀝青里浮出、升起——就在李查克的斜前方,許秘書的左手邊。

  許秘書攻擊的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它左手五指破空而來,帶著撕裂空氣的怪響:就算瘋女人反應速度跟得上,要向一旁跳開、或再次潛進瀝青里...怕也是來不及躲開這已經抵達面前的利刃。

  遠遠算不上完美的陷阱,可仍舊捕獲到了獵物。

  【要成功了...?倒是小看了許秘書,把控得無懈可擊。很有天賦...】

  這個瞬間裡,李查克如此想到。他身體本能蜷縮,好躲避將要穿過女人的那五根長指;甚至下意識地想在女人臉上捕捉到恐懼或驚駭,但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女人懷中還捧著那張邊緣破碎的油畫,正貼著胸腹的位置:從身後能望見破破爛爛的畫框:

  咕嚕嚕...

  瀝青攜著氣泡、從油畫表面湧出。女人就像懷抱著團懸浮於空中的青黑黏液—

  女人偏過頭,一把長刃從她耳邊划過,切斷小撮髮絲;剩下四根原本該對準胸腹,現在卻正正撞上畫布湧出的瀝青:

  噌噌...

  四根手指、四把尖刃剎那間刺入瘋女人懷裡的瀝青;接著,從許秘書腳邊的瀝青里浮現。

  同樣的四指衝出瀝青,由下而上直刺,仿若無物地穿過防彈板,斜斜捅進許秘書的胸膛。

  噗嘔——

  許秘書動作一頓,圓面具後邊傳來水聲:它該是吐血了。

  【——失敗了。】

  李查克知道,許秘書已經沒有機會了。

  它踉蹌了下,血水替代白霧、均勻噴出圓面具的縫隙;鮮紅四散飛舞,勾勒出一輪太陽光暈般的血色一—

  像是掙扎,許秘書扭動身體、想要鑽進腳下的大洞;可這之前用榴彈炸出的洞口,對許秘書龐大的身體來說、還是太過狹小。

  更別說四根長劍似的指甲,還卡在它的軀幹里。

  許秘書一擺身子,向後退走幾步:插進胸膛的指甲破開血肉,但也讓它免於被自己的武器禁。

  咔!

  它將十指抵住地面、猛然一推,長刃般的指甲應聲而斷;縮短卻依舊尖銳的指尖在周身划過、割去防彈板之間的連接。

  沉重的防彈板落在地上,讓它的身子小了一圈。

  許秘書動作不停,忽地將左手伸進腋下、又纏過前胸「環抱」住自己——現在它的手臂經過再次加長,一根怕是有六、七米長,足夠環繞軀幹好幾圈—手臂像條蟒蛇勒進皮肉,胸腔里傳來悶裂聲。

  手臂越勒越緊,許秘書的胸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窄、縮小。

  另一手抬高、抓住圓面具的下沿,向上翻起;只是在場其他人,都無緣目睹它面具下的真容:

  噗!

  因為面具打開的剎那...許秘書將湧進口腔的鮮血盡數噴出:一蓬血霧噴灑而出、罩向瘋女人,擋去她的視野。

  李查克也下意識地抬起手,橫在臉前。

  但許秘書沒有借著血霧突襲:

  咔咔咔咔——

  斷折的脆響,在血霧中越來越亮:十分刺耳,一聲接著一聲,讓聽者為之牙酸。

  紅霧轉瞬即散,腳下卻傳來高亢尖叫:

  走廊中再無許秘書的身影。只有大洞邊緣留下的血痕碎肉,黏糊糊地掛在鋼筋上—一它該是折斷自己的肋骨,強行鑽進破洞、逃到下一層去了。


  血腥還瀰漫著,刺激李查克的鼻腔。

  樓下乒桌球乓作響,酒店住客的叫喊、混合了巨大身體奔跑時的咚咚。

  女人赤著腳,站在一地髒污中,望著手裡破爛的油畫出神:原本湧出畫布的瀝青,已經無影無蹤。

  她並未在意許秘書的逃跑。

  【原來還能這樣發動[瀝青通道]麼?抱在懷裡的油畫也算表面,也可以當成媒介?可能至少是要平整的表面,不然通過身上的衣物也一樣...那在身上貼滿白紙,不是無敵了?】

  【算了,我單兵不可能處理得了這種迷狂...慢慢看吧。】

  她沒有追殺許秘書的意思,這點倒是在李查克的料想中—畢竟...戰鬥場面已經完成,對女人來說,許秘書沒有繼續留在這兒的價值。

  女人可是能在視野之外發動瀝青通道;只要她想,許秘書不可能逃得掉。

  「你沒事吧?」

  李查克走近、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虛偽;而意識到這點,讓他感到不適。

  女人只是站在原地,盯緊那副油畫——好像剛剛的血腥死斗,根本就沒發生過。

  李查克歪過頭,打量瘋女人手中抓著的油畫:

  畫中是陰雲下的荒原湖泊,灰藍色水面被群山圍住,沒有船也沒有人;幾座黏黏糊糊的農莊點綴其間,因染上許秘書口中噴出的血、而多了些詭異。

  李查克對這類藝術作品近乎一無所知——他從來就沒想去鑑定科上班,所以員工培訓的時候也沒選修相關課程。

  對他來說,這是個就地取材的防衛裝置、讓瘋女人得以全身而退;除此之外,沒有太多其他含義。

  【是運氣?還是她發現了陷阱,特地帶著這張油畫傳送?哼...】

  「這張畫裡是康尼馬拉:離都柏林不算遠,開車三四個鐘頭吧;我小時候去過,很無聊。都是山啊,湖啊,黃色的草地,沒什麼人...」

  瘋女人忽地開口。聲音倒是平靜,無法判斷她的情緒。

  李查克一邊耳朵聽著女人說話,另一邊悄悄捕捉酒店的情況:

  腳下鬧哄哄的,慘叫和哭嚎不絕於耳;夾雜奔逃和家具倒地的脆響。許秘書該是被酒店中的客人們目擊到——也難怪樓下這般喧鬧,聽起來像災難片的音效。

  它外形本就恐怖,一番戰鬥和自殘後、肯定更加駭人;怕是要將酒店住客都嚇得漏尿。不過,這倒是跟李查克無關了:「都柏林?原來你是愛爾蘭人?」

  雖說李查克早就聽出來瘋女人的英語口音濃重,舌尖音黏得很緊;而且用「feck」替代「fuck」的,也就只有愛爾蘭人了。

  不過他還是裝成一無所覺,好像此時才發現——思鄉是人之常情,對瘋子來說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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