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請你斬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殿之中,青煙裊裊,自博山爐內如靈蛇蜿蜒而上,悠悠盤繞,為整座大殿添了幾分縹緲的仙韻。

  「哐當——」

  趙守義雙手緩緩將背上的藤箱取下,動作間雖有些遲緩,卻不失往昔的幹練,將藤箱輕置於一旁,隨後與陳玉書相對而坐。

  兩人年歲相仿,可面容卻是一老一少,猶如雲泥之別,這般鮮明的反差,在這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陳玉書伸出白皙細長、仿若青蔥玉筍般的手,輕輕執起茶壺,為趙守義斟上一杯茶,動作優雅流暢,茶香四溢。

  他臉上浮現一抹苦笑,似是感慨歲月的滄桑與世事的無常,輕聲問道:「如今來此,可是想通了?」

  趙守義神色平靜,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滿是褶皺的喉嚨流下,帶來一陣熱意,他微微點頭,從鼻腔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見他如此回應,陳玉書神色一正,認真說道:「好,既已想通,便將那摘星符給我,我會將它歸還總部。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來,只要不過分,我定會盡力滿足。」

  趙守義目光如淵,平靜地將那枚刻有「摘星」二字的古符輕輕放在桌面,符文閃爍間,似有星辰微光隱現,他緩緩開口:「多年前,我村的土地神離去,如今有一正道游神占據了廟宇,一直盡心庇護著村民。此次前來,是想抬他為我村正祭,且為他請一道冊封法旨。」

  陳玉書原本正要再次倒茶的手陡然一僵,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是聽到了一件極為不可思議之事,開口道:「你也知道,咱們這兒可從來沒有給鄉野地祇請封的規矩啊。」

  說著,他伸手翻開《大乾神譜》某頁,金線裝訂處,密密麻麻的硃批如血管蔓延,記錄著諸多神祗的來歷與冊封事宜。

  趙守義看也不看,神色淡定從容,不慌不忙道:「規矩是人定的,沒有可以立嘛。況且那游神已有神格,不會耗費朝廷氣運,只需向總部請補一道法旨便成。」

  「已有神格?」

  陳玉書微微驚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仿若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奇聞,「倒是有些機緣!」

  稍作思忖後,他點頭應道,「好吧,此事不難,我可破例應下!」

  既然有了神格,這事兒辦起來便容易許多。

  若是沒有神格,就麻煩些了,畢竟是涉及到朝廷龍運的東西,馬虎不得。

  得先派人去考察那游神的品行、能力,還要測算其對當地的影響,甚至要在當地收集民意,再由數位執事、監副、監丞聯合上奏總部,經過層層審批,方能決定是否冊封。

  稍有差錯,這事兒便成不了!

  「說起來……一枚摘星古符換一張土地的冊封法旨……哈哈,倒是我賺了!」陳玉書看著趙守義,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仿若撿了個大便宜。

  趙守義面色依舊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動,緩緩說道:「別高興的太早,我還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此時陳玉書心情頗好,星袍飄動間,似有星河流轉,他笑著應道。

  「那黑水河河伯屢次迫害兩村村民,惡行累累,我想請你出手……斬他!」

  趙守義渾濁的眸中,罕見流露出一絲憤怒,那是積壓多年的怒火,如深埋的岩漿,此刻終於噴發。

  陳玉書聽聞此言,臉色微變,露出驚訝之色。

  那黑水河河伯食用祭童之事他並非不知,在朝廷中,對於這類事情,只要不過分,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的地方村民甚至為了所謂的風調雨順,甘願獻上孩童。

  不過,趙守義既然這麼說,想必那河伯做得實在是太過分了。

  可那畢竟是朝廷從八品的神職,若僅僅以此為由就貿然斬神,顯然難以服眾。

  見陳玉書沉默不語,趙守義伸手掀開藤箱,露出裡面的三卷《地脈堪輿殘編》以及五顆鎖著山魄的封妖珠,寶光流轉間,隱隱有龍吟虎嘯之聲,他緩緩說道:「這是我多年的積蓄,如今已用不到了。若是有朝一日那黑水河伯仍興風作浪,萬不得已之時,還請你出手斬它!」

  說完,他看著手中的摘星古符,眼中閃過不舍,那是他曾經榮耀的象徵,亦是他修復天門的希望。

  最終一咬牙放下、起身,也不等對方回應,便落寞走出大殿,背影滿是滄桑。

  望著那人遠去背影,陳玉書憶起初入欽天監那年,二人在後院種下桃樹,如今已亭亭如蓋。


  往昔對飲、斬妖的日子,恍然如昨,那些並肩作戰的畫面,如流水般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陳玉書取下玉簪,任由髮絲披散,閉上雙眼,輕輕問道:「當年為個妖蛟案,碎了天門,斬去此地監丞,致使此鄉多年無監丞坐鎮。如今又捨去此符,也只為替那野神求封……守義,你可曾有悔?」

  趙守義腳步一頓,並未轉身,微微仰頭,凝視那殿頂高懸的鎏金牌匾,似是要將這牌匾的模樣刻入心底,沉聲道:「那監丞品行不端,故意為那蛟妖遮掩,使其為禍一方,殘害無辜,若不除之,天理難容。當年斬他,只為心中正道,雖致此鄉無監丞坐鎮,可有你在,便無不同!至於這摘星符,能為村民謀得福祉,斷了我修復天門的希望又何妨?」

  他微微頓了頓,似是回憶起往昔種種,多了幾分感慨,「我天門雖碎,可心中道義未滅。那游神雖為鄉野地祇,卻真心庇護村民,有此神格,實乃村民之福。為他請封,是我身為村正應盡之責。」

  「至於那河伯,多年來迫害村民,以祭童為食,又放下病疫,所作所為,人神共憤。我既知此事,便不能不理。今日捨去符篆,耗盡積蓄,只為求得一個公道。」

  說罷,挺直了脊背,聲音愈發洪亮,「我趙守義這一生,問心無愧!」

  言罷,他不再停留,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好個問心無愧!』

  『可惜你我並不同路,我願和光同塵。就像那年除蛟,你說要破而後立,我說...立而後破。』

  陳玉書收起古符,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似有惋惜,又似有敬佩,旋即恢復平靜,神色淡漠,仿若一切都未曾發生。

  ……

  夜色如墨,濃稠地暈染開來。

  神廟之外,蟲鳴聲此起彼伏,廟內一片祥和景象,燭火搖曳,青煙繞指柔,仿若人間仙境。

  明日便是初一大祭,林棲獨自站在後院,仰望漫天星辰。

  斗轉星移,星流霆擊,璀璨的星光映在他的眼眸中,此時此刻,竟有些失神。

  與此同時,黑水河面上陰氣滾滾翻湧,好似墨色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洶湧澎湃。

  陰風怒號,嗚嗚作響,好似無數冤魂在哭嚎,聲音悽厲,讓人毛骨悚然。

  將神識掃去,只見河水中不少水鬼、精怪之物時不時探出頭來,看向神廟的方向,透著絲絲寒意。

  連平日裡十分懶散的兩頭青獅都罕見地眯起了眼,警覺地守在一旁,周身氣息流轉,不再懈怠打盹。

  「唔——」

  阿陶仰著小腦袋,滿是純真,眼睛一眨一眨的,仿若夜空星辰。

  見林棲一直望著星空出神沒有反應,便飛起來,用小手在其面前晃了晃。

  回過神來,林棲露出笑意,伸手摸了摸阿陶的頭,那笑容溫暖如春日暖陽,驅散了夜的寒意,「哈哈……真沒想到,我竟會如此激動,可心裡又隱隱難以心安!算了,不去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阿陶,來陪我下盤棋吧!」

  阿陶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最愛和林棲下五子棋了,覺得發明此棋者簡直是天才,簡單又有趣!

  「吱吱吱——」

  夏夜蟲鳴不絕,如水的月色傾灑而下,一神一鬼坐在槐木棋盤前,開始對弈。

  「咕嚕——」

  井中的小鯉魚時不時躍起,濺起一圈圈漣漪,廟門處的兩頭青獅也逐漸放鬆下來,發出輕輕的鼾聲。

  「阿陶,你這一步可是禁手!」林棲指著棋盤,笑著說道。

  「且慢!這蟲鳴吵得本座腦殼痛,容我悔一子先……」

  阿陶捻著黑子,皺著小眉頭,看著林棲一臉耍賴的模樣很是苦惱,可又拿他沒辦法,只能無奈地接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