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摘星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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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便是大祭,趙守義於破曉時分便早早起身。

  他推開柴扉,深吸一口晨間清冽的空氣,抬眸望向天際那一抹魚肚白,而後轉身,前往青槐公廟。

  踏入廟宇,香菸裊裊,燭火搖曳。

  趙守義拈起一炷香,恭敬行禮,禮畢,他轉身,對著不遠處的年輕後生喊道:「石頭,隨我進鄉一趟!」

  「好咧!」

  石頭應了一聲,利落地牽出驢車,那驢兒甩了甩尾巴,車輪滾滾,一路朝著清流鄉進發。

  日至三竿,驢車穩穩停在了清流鄉集市口。

  集市上熱鬧非凡,叫賣聲、談笑聲交織成一片。

  鐵匠鋪里,爐火熊熊,火星四濺,鐵匠掄著大錘,一下又一下,錘鍊著熾熱的鋼鐵。茶館裡,人們三五成群,或品茶,或閒聊,話題皆是最近的奇聞軼事。

  「聽聞了嗎?村頭李二家的老黃牛,昨日竟口吐人言,直喊『要下雨』,沒過多久,天就陰沉沉下起了雨,當真神了!」一人眉飛色舞地講述著,聲音高亢,引得周圍茶客紛紛側目。

  「這可太稀奇了!」

  眾人紛紛驚嘆,有人忍不住拔高音量。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輕捋鬍鬚,眯著眼搖頭晃腦道:「依老夫看,這牛開口,恐是有啥兆頭。老輩子講,牲畜反常,不是祥瑞,便是大禍臨頭。」

  「可這雨下得及時,地里莊稼都快旱死了,怎麼看都像好事。」有人提出異議,話語裡帶著幾分慶幸。

  這時,角落裡一個身著長衫、書生模樣的人緩緩開口:「說不定是這黃牛常年聽李二念叨農事,受了靈氣,才有此異象。這雨,保不准也是巧合。」

  「巧合?哪有這麼巧的事!」

  一個大漢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洪亮,「我看吶,這牛指定被啥精怪附身了,咱可得小心著,別惹出禍端。」

  「怕什麼,咱們又不是鄉下人,鄉里有欽天監、玄真觀罩著呢。多去觀里拜拜,屁事沒有!」又有人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聲聲話語,飄入石頭耳中,撓得他心痒痒,可趙守義並未讓他停下,他只能按捺住好奇,繼續趕著驢車沿路前行。

  不多時,已行至大路盡頭,沒了去路。

  石頭一抬頭,一座巍峨宏大的建築映入眼帘。

  那便是欽天監清流鄉分部,鄉里人路過此地時,大多腳步不自覺地放輕,偶爾有幾個孩童好奇地張望著,卻被大人趕忙拉走,輕聲告誡這是不可冒犯之地。

  其整體氣勢恢宏,朱紅色的高牆連綿不絕,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飛檐斗拱宛如展翅欲飛的鯤鵬,盡顯古樸莊嚴。

  大門兩旁,矗立著兩尊巨大的漢白玉石獅,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大門之上,高懸著一塊鎏金牌匾,「觀星定運」四個古篆筆力雄渾,蒼勁有力,威嚴無盡。

  「咳!」

  趙守義輕咳一聲,擺手讓石頭停下,聲音低沉道,「石頭,你就在這裡等著。」

  「村……村正,您這是?」

  石頭一愣,眼中滿是疑惑,心裡想問,這地兒是咱們這些人能來的麼?

  「別多問,我去去就回。」趙守義神色平靜,語氣不容置疑。

  在石頭呆愣的神情下,趙守義已從車上取下一藤箱,穩穩背在背上,朝著分部走去。

  「呼——」

  趙守義駐足在石階前,仰頭凝視著牌匾,三十年前的記憶如洶湧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記得那時,他天門碎裂,修為盡毀,被迫辭去監副之位,含怒在「運」字右下角刻下的裂痕,此刻仍蜿蜒如蜈蚣,觸目驚心。

  本想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如今,河東依舊是河東,河西依舊是河西啊!

  門房小吏瞧見趙守義身著粗布麻衣,形容樸素,眼中神情從驚訝轉為不屑,斜睨著他,從鼻尖擠出一聲冷哼:「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趙監副。三十年前您自然能隨意進出,可如今這兒,普通百姓可進不得。」

  趙守義眉頭微微皺起,他記得這個人,原是給陳執事養馬的雜役,沒想到如今竟成了司閽。

  他不氣不惱,語氣平和地說道:「煩請通傳陳執事。」

  隨後從脖間拽下半枚古符,符身刻著「摘星」二字,亮在小吏眼前,「就說故人……來兌當年之諾。」


  「摘星符!」

  那人臉色驟變,神情瞬間緊張起來。

  持此符者,可直接面見此方欽天監最高執事,甚至能調動分部內部分資源。在關鍵時刻,還能請出欽天監秘藏的星象法器虛影相助,權力不可謂不大!

  未曾想到,眼前這個天門盡碎之人,竟還持有如此重要的符篆,當下不敢有絲毫怠慢,匆匆轉身,小跑著進去通報。

  「踏踏踏……」

  小吏一路小跑,穿過曲折迴廊,踏入正殿。

  殿內,檀香裊裊,燭火搖曳。

  陳玉書端坐在案桌前,身著一襲繡滿繁複星象圖案的星袍,袍角輕輕擺動,宛如星河流淌。

  頭上,一根溫潤的玉簪斜插其中,玉質晶瑩剔透,更襯得他氣質超凡脫俗。明明與趙守義一樣,是年近七十的老人,可歲月似乎格外眷顧他。

  面龐白皙如玉,不見一絲皺紋,眼眸深邃明亮,舉手投足間盡顯儒雅風範,看起來竟像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

  小吏喘著粗氣,上前幾步,微微躬身,神色緊張地說道:「陳大人,趙……趙守義來了!說什麼……要兌當年之諾。」

  聽到這個名字,陳玉書手中的古籍微微一顫,原本平靜的面容瞬間泛起波瀾。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慨,更多的則是久別重逢的激動。

  他長嘆一口氣,強忍心頭悸動,呢喃道:「趙守義?趙兄,三十載不見,你終是認命了麼……」

  而後提高音量,「快請他進來,不要怠慢!」

  陳玉書知曉眼前這小吏素來狗眼看人低,此刻狠狠剜了他一眼,似在警告。

  「是!」

  那小吏心頭一跳,連忙拱手,轉身匆匆離去。

  而陳玉書則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望向殿門的方向,似在等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摯友。

  小吏一路疾行來到前門,臉上瞬間換上一副熱絡的神情,嘴角高高揚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原本的傲慢一掃而空。

  他小跑著來到趙守義跟前,微微弓著身子:「趙……趙大人,陳大人有請,我來給您帶路!」

  趙守義背著藤箱,神色平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微微搖頭,語氣不疾不徐:「不必了,這裡我比你熟悉。」

  小吏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尷尬地撓了撓頭,趕忙收回伸出去的手,乾笑兩聲:「瞧我這記性,趙大人您以前可是這兒的監副,哪用得著我領路啊。陳大人在正殿等著您呢!」

  「知道了。」趙守義簡短地應了一聲,便大步朝著正殿走去。

  小吏站在原地,望著趙守義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恭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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