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柴司相同的目標,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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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6章 柴司·相同的目標,不同的人

  從某種角度而言,獵人手中的偽像,與原始人手中的樹枝,並沒有本質不同——它們都是人的工具。

  同樣一個工具,能發揮多大作用,能發揮什麼作用,有時全看它落在了誰手裡。

  偽像也不例外。

  柴司從成年以來,就開始與獵人和偽像打交道。

  面對一個剛成年,沒有通路,連巢穴也去不了的毛頭小子時,不少獵人都覺得這是凱家的失誤,是個把一分貨賣出十分價錢的良機——在擠出大話水分、驗證偽像價值、琢磨它們的用途與規律時,武力自然沒有用武之處。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的眼光和頭腦。

  「……你要走了?」

  恍惚之間,他聽見麥明河正不無擔心地問道,「你現在的狀態,能瞞住他們嗎?」

  柴司沒有過祖父母,他想,天下老人該不會都是她這樣,好像總怕人冷了累了,惦記給人蓋上一張毛毯。

  「能,」他說。

  現在回去,最大的危險,就是被達米安看見自己面孔;柴司不是一個喜怒易形於色的人,但達米安卻似乎能「讀臉」——藏得再好的情緒,也會被他讀出來。

  他不傻,一旦他發現柴司體內只有一片斷裂尖銳的廢墟,他就什麼都知道了。

  柴司寧死都不願意讓他得逞。

  要擋住達米安「讀臉」,柴司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當他離開路燈燈光,步入一團陰暗裡時,他從褲兜里取出了從府太藍手中拿到的「空白證件」。

  對於他的手來說,空白證件很小,可以輕易被手掌包裹吞沒。

  不要去想達米安,不要去想剛才上映的第二個凱叔……柴司將自己從今夜切斷,回想起幾年前那一個聖誕節。

  這些年裡,每逢節日,海姨從來不肯讓他上門。凱叔總是派人給柴司送一件禮物,就算是慶祝過了——但那一年也不知怎麼,在聖誕晚餐結束後,凱叔竟然親自來看他了。

  「你一會要跟家派獵人出去喝酒?」凱叔擺擺手,將柴司的話擋了回去,「不必在意我,你們年輕人該放鬆就放鬆去。我就是來看看你,順便給你這個。」

  那一年的聖誕禮物,是一個舊紙箱。

  他懷著疑惑打開它時,有足足半分鐘,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放在最上層的,是一張照片。

  黛菊·門羅正衝著鏡頭微笑,懷裡抱著一個圓瞪雙眼、一臉嚴肅的嬰兒。老照片模糊發白,她看上去,竟像是如今的柴司的同齡人。後面幾張,都是黛菊當年拍的照片,有的是柴司,有的是她和朋友,甚至還有一張中學畢業證件照,笑起來,滿嘴牙套。

  照片數量很少,五六張,零落在一條舊圍巾上。一對銀耳釘,幾張手寫的菜譜,一個比一個簡易偷懶,只是紙片上的幾行字罷了——因為黛菊·門羅不愛做飯。還有一封信,並沒有任何情感意義,只是電力公司向黛菊·門羅催繳的帳單,金額是174.35。看日期,是在事發之後。

  柴司不由自主,輕輕撫摸著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下面那一排地址,是他好久沒有記起過的家。

  「怎麼……」他問題開了一個頭,就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我當年很快就離開了洛城,一直不知道你們公寓後來怎麼樣了。我挺後悔。這幾年我派人出去,從你姨母親戚,你媽媽當年同學,還有公寓管理人那兒之類的地方打探,但也只搜羅回來了這麼一點東西。」

  那一年——那時他好像是二十六歲?——柴司把媽媽的銀耳釘重新拋光,自己打了耳洞,自那以後,再沒將它們摘下來過。

  柴司向自己的神智、靈魂伸出手,將它緊緊攥住,牢牢按死在那一個聖誕節里。

  他不允許自己回憶起任何感激、忠誠、愧疚……之外的情緒。

  懷著這份心情,他將卡片藏在掌心裡,像要撥頭髮似的,迅速將它對準自己的臉,停了一停。

  放下手時,他餘光一掃,卡片上果然出現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柴司·門羅,正從模糊光線中回望著他;身份姓名地址也都一一浮現在了卡片上,自然都是柴司的資料。

  果然,能把別人的身份取走,自然也能取走自己的身份。


  假如把這張卡片交給第二人,那麼第二人就會變成柴司·門羅;但是如果把它重新放回自己身上呢?

  取走自己的身份,又放回自己的身上……一般人只會以為,卡片效果等於沒有發揮出來吧?

  柴司將它重新收好。

  如果他有通路,他一定會成為最好的獵人——柴司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一個好獵人,能將一件尋常偽像發揮出意料不到的作用,甚至能把一個固定用途導出一個難以想像的結果,比如說,府太藍這一張空白證件。

  它之所以能迷惑他人,讓別人以為持卡人就是卡片上的身份,是因為它「提取」出一個人身份面貌後,製造出了一層「假象」,覆蓋在持卡人的身上。

  如果說,面貌、年齡、氣質都可以成為假象的一部分,那麼「情緒」與「狀態」是不是也可以?

  柴司不奢求達米安會一直認為他滿心感激忠誠,但只要能遮擋住他真正的心情就夠了——當然,這一切只是柴司的分析。

  他也有可能分析錯了,所以當柴司向凱羅南、達米安走去時,他只是不斷回憶著這些年裡,他與凱家獵人一起經歷的種種。

  他可以用意志力阻斷金雪梨的錄像,自然就能用同樣方式,阻斷自己的情緒。

  達米安遙遙望著他,有好幾秒鐘一動不動。

  他臉上什麼動靜也沒有,卻總讓人感覺,有什麼東西似乎正一直嗅探著自己的臉皮,在尋找鑽進來的縫隙……這就是居民的能力麼?

  凱羅南隨著他的目光,也朝柴司轉過了身。

  「凱叔,」柴司低聲說,「我已經跟槍手吩咐了,不論我怎麼樣,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槍彈很充足,她準頭也好,把達米安拖住幾分鐘,應該不成問題。如果情況必要,你不必管我,你先走。」

  凱羅南朝他點了點頭,面色凝重,說:「我不會走的。」

  這倒是一句真話。

  是跟達米安還沒有談攏嗎?

  凱羅南要的價格太高了,柴司甚至很驚奇他這一條命居然這麼值錢——不,不能想。

  他想著自己在達米安墓下長椅上放的一束花。

  他想著大學裡,莫蘭道唉聲嘆氣地說自己不知道選哪個課好。

  他想著這個人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五歲小孩,在今夜之前仍有母親。

  達米安終於緩緩合攏了他的臉皮。

  ……居民真是一種太難以常識去理解的東西了。

  他明明離柴司還有好幾步遠,一動也沒動,柴司卻幾乎能聽見自己臉皮重新合上時,「啪」的一聲輕響。

  達米安陰沉沉地盯著凱羅南,話卻是對柴司說的:「你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他,我也不會殺了你。」

  ……成功了。

  柴司的情緒、意志都已澆築成一塊鋼鐵,沒有生出半點波動和喜悅。

  從現在開始,他要盡全力配合凱羅南,讓他從達米安手中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這並不是柴司最後的報恩。

  就在幾分鐘之前,麥明河才隱晦地問過他,為什麼還要留下來幫助凱羅南——二人都怕居民有耳聽千里的能力,因此話都說得含含糊糊,模稜兩可;聽者心裡懷著什麼前提,就能解讀出什麼結果。

  「我當然要幫凱叔,將巢穴驅逐出人間。」柴司說著,逐漸加重了後半句話的字句語氣。「尤其是現在。」

  她聽懂了——不愧是活了八十六年的人。

  「我知道了,」麥明河低聲說,「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保持我年輕的偽像,到12月6日24時就要過期了……它沒有了,那我也沒有了。」

  6日?明天?

  柴司一下子想起自己的夢。是夢嗎?

  在夢裡,跟人幾乎沒關係了的內特醫生,反反覆覆地說:「麥明河12月6日就要拿到時間偽像了……你一定要奪走……一定要抓住機會。不然被她拿到,就晚了。」

  「目前唯一一個希望,就在我眼前。」麥明河正繼續說道,「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但我依然得試試。」

  她在說???——她把希望寄托在看似無所不能的???上了。

  「我與……我目的是一樣的。」麥明河低聲說,「我要拿到???,先活下來。然後我要集齊所有目標偽像,不管你幫我也好,不幫我也好。我必須成為勝利者,只有這樣,我才能將所有傷害都撫平。」

  柴司愣愣地看著她。

  「我不能讓你勝利,或者別的什麼人獲得權力。」麥明河頓了頓,說:「權力是一個過於可怕的東西,當涉及到它的歸屬時,我只信任我自己。我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永遠不會用它行惡,但這只是第一個原因。」

  她嘆了口氣。

  「哪有人能永生呢?巢穴也從沒有讓任何人永生過,是不是?我已經八十六歲了。就讓這種不該存在的絕對權力,隨著我一起漫遊世界幾年,再跟著我一起死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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