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柴司他發現的真相與還不夠好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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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4章 柴司·他發現的真相與還不夠好的運氣

  沒事——他沒事。

  在世界幕布被撕下、死亡朝他露出一線漆黑面孔時,有人開槍了。

  即使理智知道自己安全,腎上腺素卻催得心臟幾乎要跳炸了,血液像是要把血管寸寸沖裂;柴司一時間只能聽見耳朵里的隆然轟鳴。

  他以為與他戰鬥過的居民,已經很強大了——它們確實也足以叫一般獵人吃大虧——然而跟達米安一比,那幾個居民簡直是幼兒園娃娃。

  剛才那一瞬間,好像半個天地都旋轉擰緊、盤絞成了一頭公牛,牛角即將把他這一具弱小身體撞成碎塊。

  達米安這種程度的居民,竟也能被子彈阻止,甚至叫人不可思議。

  是誰救了他?

  「柴司……快走!」

  凱叔的喝聲叫柴司一個激靈,從餘悸中回過神。

  達米安此時正維持著一個脖子與身體呈九十度角的姿勢,仿佛凝固似的,一動不動。

  柴司一躍起身,先匆匆回頭掃了一眼子彈襲來的方向。

  身後那一片昏黑建築物,籠在夜幕下半死的靜默里,甚至沒有一盞燈刺破黑寂,看起來與永不夜眠的黑摩爾市幾乎毫無關係。

  在昏暗裡,柴司隱約看見,馬路對面的樓上似乎有一圈可以藏人的小陽台。

  莫非是砂雪他們繞了個圈,回來了?

  不,武器不對。

  砂雪幾人身上只有手槍,剛才發射的至少是一柄輕型自動機槍;他們才剛走不久,時間不足以回家派換武器。

  但現在不是找開槍人的時候。

  「凱叔,要走我們一起走,」

  柴司一邊緊盯著折成九十度角的達米安,一邊喊道:「你去帶上海姨——」

  話才說了一半,從他身邊卻驀然衝出去一個人影,激起一陣急風——海珀幾步撲向達米安,嘶聲叫道:「你中槍了?達米安,你受傷了?」

  柴司反手一抓,竟然沒有抓住她,眼睜睜看著她撲過去,握住了達米安的胳膊,甚至顫顫巍巍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達米安倒折下去的腦袋。

  她當然知道居民不會死。

  但這一下,柴司與凱羅南都不敢叫她了,生怕她下意識一應聲,就會違反規則遭受處罰。

  凱叔與柴司交換一個目光,自己捂著胸口,一步步走到海珀身後。

  不知道凱叔受傷了嗎?剛才達米安掃開他時,肯定沒下狠手,否則——否則不堪設想。

  凱羅南輕輕將一隻手放在海珀肩膀上。

  「別回應我,別忘記剛才的規則。」凱叔啞聲說,「你快走,出去找個車,離開這裡。他是居民,他不會有事。」

  海珀登時漲紅了一臉怒色,好像剛想回頭斥罵丈夫一頓,卻不知道想起什麼,火氣驀然跌落下去,落成一片悽惶。

  她掃了一眼達米安,終於鬆開了手。

  達米安開始慢慢直起脖子,一點一點,像是機械關節在轉動,像是用腦袋在半空里劃出一個弧線——柴司這才發現,他被子彈打中幾次後,脖子似乎都抻長了。

  任何人看了這一幕,都不會誤以為達米安是個人類。

  「達米安?」海珀看著他,腳下一步步往後退,卻仍然盡力柔聲說:「你沒事就好……」

  凱羅南推了她一把,沉沉地說:「走。」

  面對達米安,柴司已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了——但他依然走上去,將海珀與凱羅南擋在了身後。

  達米安終於直起了頭。

  他先是往空地後方的昏暗建築物上,看了一眼。

  若有所思地,達米安收回目光,慢慢掃視一圈面前三人。

  他的目光在凱羅南身上停頓了一會兒,從海珀身上一掃而過,仿佛她無足輕重,最終盯在柴司臉上,一動不動。

  不,他並沒有一動不動;他的脖子正在一點點向前探。

  探得並不長,仍在人類正常活動範圍里,只是極緩慢,仿佛他頸骨里有許多關節,可以一寸寸舒展開。

  那雙眼睛……

  柴司想吐。


  他這輩子想吐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偶爾酩酊大醉時,都從沒有像現在一樣,渾身冷汗,肌肉顫顫縮緊,只為了不讓自己翻江倒海地吐出來。

  達米安一雙漆黑的眼球,好像也在慢慢向他凸出來——是幻覺嗎?——像是要掀開柴司的臉皮,窺探他臉皮與面骨之間,究竟藏了什麼。

  假如除了血肉神經筋膜,什麼也沒有,那麼它就高興了

  高興了高興擠進來因為有很多個可以鋪滿面頰骨

  填滿眼窩骨

  漆黑光亮,水脹脹,仿佛被無形細線勒出許多個臌脹的包,密集地擠在一起……這是達米安的眼睛,隨時可以分成許多許多

  現在他的眼睛掀開了柴司臉皮進來了進來了

  「柴司,」凱羅南一聲斷喝,頓時驚醒了柴司。「你後退,讓他來對付我。」

  柴司使勁眨了一眨眼,發現達米安的脖子、眼睛都仍在原處,並沒有靠近他。

  達米安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好像他臉上一根汗毛,都是達米安此生見過的、最叫他噁心難受的東西。

  「……很感激?」達米安啞聲問道。

  柴司後退的那一步,純粹是下意識的。

  他剛意識到,不能讓凱叔面對達米安;聞言一怔,朝達米安抬起頭。

  「我都看見了。」

  達米安近乎平靜地說:「好噁心,好愚蠢,毫無自知之明,像是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實驗用蒼蠅,對著餵食口頂禮膜拜。看見你臉上的表情,我連這一身人皮都快維持不住了。」

  什麼表情?

  假如柴司是一個會把心情都寫在臉上的人,黑摩爾市許多獵人也不至於談他色變了——也就是說,達米安可以從他臉上細微之處,一直望進他的情感中?

  柴司才一怔,達米安卻還沒說完。

  「太噁心了,太難看了,太可笑了。一臉蠢相,不擊碎你的臉,不擊碎你那種愚蠢,怎麼可以呢?」

  達米安忽然換了一個聲氣,夾著嗓子,細聲細氣地說:「『啊,不能讓凱叔自己面對他』,『哪怕我死了,也要讓他們走』,『他不想令我受傷害』,『凱叔對我的恩情,日益漸深,無以為報』……與其繼續讓你陶醉於這種自我幻想里,繼續自以為是,還不如十七年前就讓我死個痛快。」

  他停下了話頭,依然死死看著柴司。

  慢慢地,仿佛下定了一個決心似的,達米安轉開眼睛,看了一眼凱羅南。

  在那一瞬間,柴司不知道為什麼,竟生出一個十分荒謬、不可能是事實的感覺——達米安簡直快要像小孩子一樣哭了。

  「不毀掉你那個自以為是的靈魂……如果不讓你痛苦得在地上打滾,我這十七年……我這十七年……」

  「柴司。」

  凱羅南不知道何時,走上柴司身邊,叫了他一聲。

  他一回頭,發現海珀已經遠遠地走了——或許是凱羅南的命令。她這一次沒有停下來。

  凱羅南面色蒼白,一隻手仍下意識地捂著自己的胸口。

  他略顯渾濁的眼睛,緊緊望著達米安;一綹頭髮散落下來,搭在眉毛上。

  以往那一個永遠處事不驚的家派掌門人,今夜卻被逼得也露出了幾分狼狽、不安與焦慮。

  「凱叔,」

  柴司看著他,胸口不知被什麼充盈漲滿了。是愧疚,是感激,還是其他什麼被達米安看出來、他自己卻無法分辨的情緒?

  他明明是想要將人世里能拿到的一切,都獻給凱叔與凱家的。

  目標尚未達成,他卻要消失於今夜了。

  遺憾,但不後悔。

  「凱叔,你剛才也受了傷,此處不宜久留。你跟海姨一起走。我自有辦法對付——」

  他沒把話說完。

  因為這個時候,凱羅南十分感激似的,輕輕拍了拍柴司肩膀。

  事後一想,這似乎是他從療傷子彈的效果中醒來以後,第一次被凱羅南伸手碰到。

  柴司的運氣,確實太好了。

  「我沒事的。是你在樓上安排了人嗎?」凱羅南示意了一下空地後的建築物。那好像是一個百貨商店樓。


  柴司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仿佛有人按下了一個按鈕,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凝固的,死寂的,雪白的真空。

  或許剛才有一顆子彈,其實打中了他。

  不,他真希望剛才有一顆子彈,打中了他。那就好了。

  他真希望自己的生命終結在了幾分鐘之前。

  仿佛被茫茫厚霧壓住了,他的神智掙扎著,喘息著,試圖去抓住翻滾霧氣之間飄搖的一絲絲顏色,一絲絲真相。

  誰……誰能來救救他?誰能來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恍恍惚惚之餘,柴司仍然意識到,他此刻正偏著頭,看著凱叔,所以達米安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看不見表情,自然也看不見柴司此刻的真正情緒。

  應該看不見,不然達米安不會沒有反應。

  「柴司?」凱羅南抬起眉毛,端詳著他。「怎麼了?」

  「不……沒什麼。」

  聲帶像深冬里乾裂的樹枝,摩擦出了柴司枯啞的嗓音。「是的……是。我安排了人,我吩咐砂雪……帶人埋伏在附近。所以,我來對付他,你快走吧。」

  最後已幾近哀求。

  ……他的運氣還不夠好。

  如果柴司擁有真正的好運,他早該在五歲那一年的夜晚,爬進媽媽的胳膊里,與她一起閉上眼睛。

  再也不必醒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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