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柴司真正贏了柴司的那個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23章 柴司·真正贏了柴司的那個人

  柴司不是一個會胡思亂想,自我懷疑的人。

  他的每一個想法,分析和決定,都清晰堅穩,一旦成形,便是他腳下的大地。

  柴司走過三十年人生的每一步,都知道自己的落腳處——他從沒有害怕過哪一步落下,會走錯了路。

  所以現在是柴司人生中第一次,發現自己仿佛沉入海底,變成了一棵水草;暗流波浪自四面八方而來,拉扯著他,推搡著他,將他的思緒擊打得天地傾翻、搖搖擺擺,竟抓不住一點著力之處。

  ……發生什麼了?那個人是誰?

  凱叔是不是又中了招?

  他口中叫著——叫著——叫著兒子。

  那麼,應該是在……是在叫自己,對不對?

  除了自己,這個世界上——

  柴司再次抬起眼睛。

  遠處斜坡上高高站立著的人影,分明不是一個正常人類,只是一個純粹漆黑的影子罷了——看著就像是人投在地上的黑影,自己站起來了。

  什麼衣服細節、外貌輪廓,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黑影。

  是用了偽像的獵人嗎?

  是居民嗎?

  是原液沖入人世之後產生的異象之一吧?

  ……為什麼我在害怕?

  柴司張開嘴巴,想叫凱叔一聲,想告訴他,自己在這裡。

  不用再走了,不要再走了,我就站在這裡。

  但他下意識的那一轉身,激起了胸腹間暴怒般的痛意,掐斷了他的聲氣,讓他一個字也沒發出來——

  下一刻,凱羅南繼續邁出一步,與柴司擦肩而過。

  他叫不出聲,只能呆呆地看著凱羅南的側影。那是他最熟悉的人,是這個昏黑人間裡,他所知的唯一一盞歸途路燈。

  凱羅南好像沒有看見柴司,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不需要一個天才才能看出來,凱羅南一開始,就是朝坡上那個人影走去的。

  可是……為什麼?

  一定是某種偽像導致的錯覺,讓他以為柴司站在坡上。如果這樣讓凱叔繼續走過去,他一定會有危險。

  要攔住他;自己胸腹內的斷骨,隨時都可能會因為一個動作而扎進內臟里,但他必須先攔住凱叔,提醒他——

  遠處那一排車隊之間,海姨驀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第一聲叫,其實字詞全都含糊在了一起,仿佛她突然失去了語言能力,只剩無用的沉重唇舌;她踉踉蹌蹌地從車隊中衝出來,幾乎像眼睛看不見了。

  過了半秒,柴司才意識到,她確實是看不見了——她看不見凱家車隊,凱家獵人,看不見自己的丈夫,更看不見柴司。

  海珀此時唯一一能看見的,就是斜坡上的人影。

  「達米安!」

  停車場裡迴蕩起了海珀撕心裂肺的叫聲。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丈夫與繼子身邊衝過去,撲向那一個黑影,不斷不斷地叫道:「達米安!達米安!達米安!」

  柴司凝立在原處。腦中身外,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世上或許的確有上帝。

  那個上帝聽見了他半小時前的心愿,聽見他希望時間能夠停滯,於是伸下手來,將他的世界與時間一起掐住,攥緊,慢慢捂死。上帝用一個名字,就擠斷了他一切生機和呼吸,叫他再也動彈不得。

  不可能。

  是偽像效果,肯定是有人用了某種——

  柴司終於擰動自己僵重水泥一樣的脖頸,目光隨著海姨,一起上了斜坡。他忍著痛,竭力叫道:「海姨,你小心——」

  「噢,」

  一個柔和陌生的男音,他從未聽過的成年男性嗓音,輕輕在水泥空間裡響起來,不知怎麼,竟能遊蕩駕馭於海姨的嘶吼聲之上。「柴司哥,我忘了,你好像還看不見我呢。」

  黑影低下頭去,不知做了什麼,柴司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動作。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他已是一頭金髮了。

  比起小時候太陽光似的金色,如今他成年後的頭髮,是攜了暗棕色的深金色。


  明明十二歲時,還是一個孩子時,他就已經從這個人世上消失了。

  明明沒有人知道,過去十七年裡,達米安倘若還有機會成長的話,會長成什麼模樣——可是只要一眼,柴司就認出了那副五官面貌。

  ……是弟弟。

  是死去十七年後,如今卻成了一個大人模樣的弟弟。

  唯有眼睛不一樣了。如今的達米安,一雙眼睛變成了漆黑的。

  仿佛剛才那一個沒有外貌、純粹濃黑的人影,套上了一個「達米安」的殼子;它在殼子下,從兩個眼洞之中,靜靜地、不帶溫度地望著人間。

  ……然而正是因為這雙眼睛,柴司卻反而意識到,他已經相信了,眼前之人正是達米安。

  「嗨,」

  達米安輕輕一笑,目光從海珀身上划過去,從凱羅南身上划過去,落在了柴司身上。

  下一秒,他又移開了眼睛,仿佛視線只是划過了一塊磚泥。

  達米安重新看向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的海珀。

  在短暫死寂之後,他柔和地說:「我回來啦,媽媽。」

  一個單詞就擊碎了海姨。

  當她朝達米安邁出最後一步的時候,她仿佛從膝蓋開始,節節破碎,塌落下去,踉蹌跌在地上,跪坐在達米安面前。

  海珀跪在地上,朝他仰起頭,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仰望著唯一一個神明。

  她顫抖著伸出手,達米安順從地彎下腰。

  柴司無法喊出那一聲「別碰他」——即使只是升起了「海姨碰到他,可能會有危險」這一個念頭,他都意識到,已經顯得自己尤其可笑了。

  海珀的手,像垂死蝴蝶一樣,顫顫地落在達米安臉上。

  「是你……是你……你真的回來了,」

  柴司看不見,但知道她正在哭。

  「達米安,你回來了,真的是你……」

  凱羅南慢慢邁出最後一步,終於走到了妻子身後,走到了達米安面前,停下了。

  「怎麼……怎麼回事?」

  他到底曾是獵人,仍在試圖找出一個解釋,盯著達米安,說:「你……你確實當年就已經死了……是我親眼看著你搶救無效,沒了生命體徵。怎麼回事?你、你現在是……」

  達米安一聲不出,任海珀撫摸著他的臉,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一點點直起身子。

  「爸爸,」他那一雙漆黑眼睛,直直看著凱羅南。只有臉上在笑。「原來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凱羅南仿佛著魔一樣問道。

  不,不止是他。

  整個停車場裡,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另幾個凱家獵人,都像是著了魔一樣,恍恍惚惚。因為達米安之死,在凱家從來不是一個秘密。

  柴司看了一眼;那幾個核心獵人,此時也只是呆呆望著斜坡上的一家三口。

  時隔十七年,柴司終於再次恢復成他在凱家本來就應該扮演的角色——一個配角。

  他站在停車場裡,不敢走,不能動,無處可去,只能安靜地等待著審判與發配。

  「媽,」達米安又是一笑,低下頭,看著跪拜在腳旁的母親。「你什麼也沒告訴他?」

  「告訴我什麼?」凱羅南朝妻子低下頭,好像今夜才是第一次看見她。

  海珀好像終於慢慢鎮定下來了,回過了神。

  她緊緊握著達米安一隻手,撐著如今長成了青年的兒子,站起身。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柴司。

  這兩眼,竟叫柴司生出一股奇妙的安慰:仿佛他與凱叔,確實是一個同盟。

  「我不是一個蠢貨。」

  海珀聲音隱隱尖銳,「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沒人告訴我,我也能大概猜到。」

  她擰過眼睛,視線重新鑽進柴司的臉,問道:「我這個問題,已經憋了十七年了。我猜測過,我朝他試探過,但直到今天,我才能終於問出來了。」

  柴司呆立在原地。

  達米安長成了一個青年,他卻好像回到了十三歲。

  「你為什麼要殺我的兒子?」海珀厲聲喝問道,「因為他開了通路?你嫉妒?」


  不等柴司搖頭,她又先一步說:「不,不是的。我看著你長大,我再厭惡你,我也知道你不會因為那種原因殺了達米安,哪怕只是因為凱羅南,你也不會。」

  海珀冷冷一笑。

  「是因為你媽媽的死法,是不是?」

  柴司覺得他的面孔,忽然僵住了。

  「你媽媽不想讓居民進入人世……她當然不想,她甚至因此而死了。所以,你背著她的死,殺了我的兒子。」

  她的用詞辭法很微妙,依然是把達米安當成一個死人來描述的。她自己好像卻沒有察覺。

  海珀放聲笑了起來。

  「我以為我只是在異想天開……我以為我只是不肯承認現實。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狠心嗎?你知道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多少年,懷疑了多少次,自責了多少次嗎?我沒有通路,什麼也幹不了,你們知道我一直在受多大的煎熬嗎?」

  她又像是在質問柴司,又像是在質問凱羅南;她的笑聲一波波在停車場裡散開,聲波撞擊在牆上,迴蕩起來,仿佛都是無數的「達米安」。

  「你還不明白嗎?我贏了,柴司。我贏過了你媽媽,我贏過了你。我兒子回來了。」

  海珀仰起下巴。

  「我們每年去拜訪的達米安之墓,我不允許你接近一步的達米安之墓,裡面是空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