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柴司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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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2章 柴司·兒子

  韓六月開車載著居民大腦,疾馳遠去後,卻不意味戰鬥結束了。

  柴司沉沉地喘著氣,白色呼吸一團一團地,撲進濕冷昏黑的十二月夜晚。

  這一夜太長了。

  他已經等不及要重新坐進車裡,回到暴雨打不著他的室內,脫下緊沾在身上的濕衣服,泡一杯熱咖啡……

  以及知道凱叔與海姨安全之後,自己能松下的一口氣。

  但是在柴司回家之前,這個居民必須得先從人世消失。

  柴司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盯著不遠處搖搖晃晃的圓規居民,再次抄起了T字杆。

  它不僅知道自己的大腦坐車跑了、知道大腦往什麼方向去了,甚至還知道,該怎麼追上去才是最快、最有效率的辦法——韓六月前腳剛一走,柴司一扭頭,就發現圓規居民正八肢並用地往摩根家SUV里鑽。

  ……這傢伙是要開車去追嗎?

  一個居民,還挺懂得利用人世便利的。

  柴司快步繞到SUV另一邊,打開副駕駛門,看著無頭居民拖著司機屍體艱難地往車裡爬。

  駕駛座是只能容一個人的空間;它拖家帶口,既不好鑽,也不好安排,司機屍體咚咚往車上撞了幾次也進不去,有一回竟又把居民給拽得跌出去了。

  這一幕可不是隨便就能看得見的,所以柴司原地不動,看了一會兒戲。

  居民總算想出辦法,先把一邊屁股搬上座位,再像甩馬尾辮一樣,把司機屍體給甩到后座上,這才終於坐穩了——也正是這個時候,柴司伸出手去,把車鑰匙拔了。

  他收好車鑰匙,看著無頭居民變成了一個無頭蒼蠅。

  它在車裡上下左右亂摸一通,卻始終找不著車鑰匙、發動不了引擎;每耽誤一會兒,大腦走得就越遠,它越氣急敗壞,亂摸亂打時的力道也就越沉,胳膊揮舞了沒幾下,就把車裡保鏢屍體打得開出了肉花。

  柴司想了想,往後退出去。

  居民終於失去耐心,猛然又一揮胳膊,將整個擋風玻璃都鞭成了銀雨一般的碎片——要不是柴司見機不妙,走得早,恐怕要被爆發的無數碎玻璃破相了。

  柴司冷笑一聲,繞過SUV,看著居民重新爬下車子。

  它找准了韓六月離去的方向,慢慢彎下腰去,將兩手按在地上,一腿微曲,一腿後退。

  只要不看它後背上的司機屍體,這居然就是一個運動員起跑時的標準預備姿勢。

  柴司踱步走到它身邊,也準備好了。

  「跑啊,」他在雨里裂開一個笑,「還等信號槍嗎?」

  仿佛聽見了似的,下一秒,居民拔腿就跑。

  雨夜下,T字杆緊貼著地面,劃出了一道半弧形——這一擊,柴司腰背旋擰,爆發出的力量仿佛要刮裂大地。

  它切破居民皮膚,摧枯拉朽一般,吃進一層層小腿骨深處。

  居民大概也沒想到,這一步剛邁出去,自己的小腿先斷了,頓時再也保持不住平衡,重重地砸上了馬路。

  柴司立刻向後一個翻滾,恰好避過居民同一時間朝他甩出來的長長胳膊——在雨夜天幕之下,居民胳膊從他眼前劃開一片扇形虛影,每一根扇骨,都是一條形態各異的手臂。

  「噢,原來看得見我,」他翻身躍起,急退幾步,喘息著笑了。「剛才你一心惦記著大腦,所以不願意理會我?」

  幸好他不必聽見居民令人作嘔的聲音——眼前這一個無頭居民,顯然又急又惱又煩躁,半趴半跪在馬路上,居然發起了脾氣,開始拼命捶打起地面了。

  柴司幾乎能想像出它的尖叫。

  「怪你自己為什麼非要進來吧。」他低聲說,「只要滾回巢穴,你還可以繼續當你的害蟲。人世里……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一兩句話的工夫,居民腿骨已經像開玩笑一樣,又層層合攏復原了。等它終於平復好情緒,再次站起身時,司機屍體好像披風一樣,軟軟搭在它後背上。

  它先朝韓六月離去的方向「看」了幾秒,隨後忽然一轉身,又走向旁邊的SUV。

  柴司退開兩步,摸了摸褲兜,車鑰匙還在。

  既然還在,那就隨它去好了,就是把車給重新打成鋼水,它也不能——咦?


  柴司一愣。

  這一次,居民反而打開了后座車門。

  后座有什麼?不就是兩個差點被它打成肉葵花的保鏢屍體麼?

  居民伸長一條胳膊,遙遙指著柴司,仿佛在說「你不許過來」,另一隻手從后座上拽下來了一具屍體。

  背上有一個還不夠?還要再抱一個?

  在柴司大惑不解的目光下,居民揚起一隻手,二三十根手指從空氣里搖搖擺擺,仿佛無數溫柔柳葉,輕輕劃向了屍體的脖子。

  脖子好像受了熱的黃油,登時順滑地一掙,從身軀上脫開了;人頭骨碌碌一轉,正好與柴司四目相對。

  地上那一張陌生的男人面孔,很快就被兩隻手抱住了。

  居民將人頭舉起來,掂量幾下,開始將它往自己脖子上的黑霧中送。

  ……等等。

  什麼意思?

  難道丟了一個腦子不要緊,再安上一個新的就行?

  柴司不懂,它究竟是在異想天開、濫竽充數,還是真有什麼人類想不到的手段——但是,只要是居民想做的事,他就不能讓它成功。

  他緊攥著T字杆,猱身向居民撲去,一塊塊肌肉被力量緊繃成了鐵;他有把握,只要一擊,他就能將那顆人頭打飛打爛,讓居民利用不了它。

  柴司意識到自己上當的時候,已晚了一步。

  他一直緊盯著居民雙手和人頭,或許是他大意了。

  但是柴司與它纏鬥這麼久,確實萬萬沒有想到,居民身上還有他沒見過的新東西。

  就在他撲近居民,高揚起手臂,一擊還未落下時,居民那一雙高高插進胸口裡的大腿之間,驀然彈射出了一條長長肉影,正好擊進了柴司的肋骨里。

  他甚至連一聲都發不出來。

  煙花一樣炸開的金亮痛苦,轉瞬之間,就消寂在一片黑暗裡。

  柴司只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正往下跌去,不斷墜落,沒有盡頭,仿佛死亡就是一場永遠看不見盡頭的沉淪。

  直到他後腦勺狠狠砸在地上,砸得他一聲痛哼;破碎得像雪片雨點一樣的神智,才重新紛紛揚揚落進了腦海里。

  ……居民假如可以笑,大概會嘻嘻一笑吧。

  它一揚手,把手中人頭拋向一邊,人頭落地,骨碌碌滾遠了。

  柴司感覺到,自己好像正在低低呻吟,卻不確定。他掙扎著,以手肘勉強撐起身子,一點一點抬起頭。

  視野好像被人按進了水裡,含混,昏暗,搖盪不定。

  居民兩腿之間,此刻又垂下來了第三條手臂——確實是手臂,白白肥肥,握著個拳頭。

  柴司看清楚第三條手臂的時候,居民察覺到他的目光,竟突然忸怩羞澀起來了。

  它扭過身體,兩條腿絞在一起,緊緊遮著第三條手臂,仿佛不許柴司多看——等它再轉過身時,第三條手臂已重新縮回了胸口裡。

  居民輕輕鬆鬆地朝柴司走了過來,還順手抄起了T字杆。

  別說對戰或逃走了,柴司此時連爬也爬不動了。

  他乾脆往地上一倒,就像十幾分鐘之前的府太藍一樣,他也躺在馬路上,仰望著雨幕與夜空。

  死倒是沒有關係,人人都難免有陰溝翻船的時候。只是這個居民的陰溝,未免也有點太噁心人了。

  他無聲地笑了一笑。

  算了,他這一生,也同樣是在陰污糟暗裡過來的,算不上什麼體面人,也配不上一個體面死。

  最終死在居民手裡,真叫人憋屈,但總比死在人手裡好些,是不是?

  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有信息進來了。

  是了……家派獵人總說,居民都是一群非常好奇的生物……

  「等一下,我有信息。」他啞聲說,目光仍然停留在白草叢生的天幕里。人都要死了,最後一眼,還是別落在居民身上的好。

  「我想看看是誰發的,說了什麼。」

  居民沒出聲——這是當然的——柴司等了幾秒,發現它也沒有繼續走上來。

  它果然好奇了?

  既然居民沒動靜,他就乾脆伸手去拿手機——這一動才發現,左側的肋骨好像全都斷裂了,只是一伸胳膊,眼前就痛得一陣陣發黑。


  柴司喘著氣,好不容易才把手機舉到眼前。大雨傾注之下,要順利解開屏幕鎖,簡直要了他的命。

  是韓六月發來的信息。

  「柴司哥,你看到這個定時發送的信息時,我已經打開通路,帶著大腦進巢穴了。至此為止,一切順利,接下來,就算不順利我也要讓它順利。你務必小心,早點回家。」

  是嗎……終於進巢穴了啊。

  可惜,晚了一步。他好像回不了家了。

  柴司微微閉上眼睛,手臂頹然跌下去。神智、力量,似乎都被雨打濕了,漸漸融化,即將要像原液一樣,流進黑摩爾市的大地里了。

  不……不對。

  就算居民對信息好奇,它靜默不動的時間,似乎也太久了。

  他睜開了眼睛。

  柴司重新積攢起力氣,忍住陣陣足以讓常人昏厥的劇痛,一點點從地上坐起來——居民正站在他面前。

  它腳下一動不動,沒有攻擊柴司,身體卻正一點點朝後傾仰,仿佛一個正在逐漸下腰的舞蹈演員。

  只不過,這個舞蹈演員每後傾一分,它就往黑淵帶里消失一點。

  ……柴司明白了。

  韓六月成功了;他的猜測對了。

  她帶著大腦進入巢穴之後,想必正利用它,一點點把居民往巢穴里拽……是吧?

  或許是傷痛過於沉重,或許是險死還生的錯愕,柴司一時竟連站也忘記站起來了,只坐在原地,愣愣看著居民退回了黑霧裡。

  當它徹底消失、司機屍體「咚」一聲砸在地上時,他好像也被這一聲悶響,從一個恍惚幻夢裡被砸醒了。

  ……結束了?

  好像是結束了。

  他這輩子,沒有通路,看樣子也再不可能獲得通路了,卻竟然把三個居民都從人世驅逐回了巢穴……

  豈不是有點好笑嗎?

  可惜,他連呼吸也快要斷了,笑不出來。

  柴司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站起來,一步步走到SUV旁邊的,更是懷疑自己在上車過程中,其實已死掉了一次。

  他將車鑰匙掏出來,發動引擎。

  車上仍有兩具屍體,但他也無力料理了。

  僅是關車門、踩油門這一系列動作,就簡直像是一遭遭受不完的苦刑——幸好,這場苦刑的終點,是回家。

  柴司撥通了凱叔的電話。

  「……我與你海姨,現在在Tempation下方的停車場裡。」

  他的聲音也被擔憂與疲倦浸透了,沉沉壓在耳膜上。「你安排的車隊,都在這兒整裝待發了。黑摩爾市已不是久留之地……等你一回來,我們就馬上出發。」

  凱家在上州區重資投建了一所安全屋——說是「安全屋」,實在有點輕描淡寫;連炮彈都難以啃下一角的地方,大概更應該叫作地下堡壘。

  凱叔沙啞地說:「咱們一家人,一塊兒走。」

  柴司在停下車,踉踉蹌蹌地從SUV里下來時,仿佛仍然能聽見凱叔這一句話縈繞在耳旁。

  他一手緊緊捂著肋骨,腳步沉重;昏昏沉沉的意識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要走向遠方那一排白晃晃的車燈。

  仿佛一隻循光而去的飛蛾。

  小半個地下停車場,都被凱家車隊的燈光映亮了,亮得叫人充滿希望,不知所措。

  幾個家派獵人遠遠看見他,已經先一步下了車,朝他迎上來;只是不知道怎麼,才走到一半,就紛紛止住了步子,只遙遙望著他。

  ……怎麼了?

  柴司痛得出不了聲,自然無法招呼他們過來扶自己一把,只能仍一步步蹣跚前行。

  正中央一輛車上,車門被人打開了。

  凱叔從車門後站起來,正好與柴司四目相對——間隔太遠,他看不清凱叔的神色,也聽不見凱叔的聲音。

  ……咱們一家人,一塊兒走。

  凱叔繞過車門,突然大步朝柴司迎了上來。

  海姨從另一側推開車門,愣愣地站在原地,同樣直直看著柴司。

  「……凱叔?」柴司低聲安慰道,「你放心,我沒事,只是一些皮肉傷……」

  他的話沒說下去。

  凱叔嘴唇發顫,一雙瞳孔放大了,渾圓烏黑。他開口時,聲音仿佛被風吹落在乾涸河床上的枯葉——已死透的東西,卻在輕輕顫抖。

  「……兒子。」

  柴司停住了腳。

  他定定看著凱叔,端詳著他的神色。

  過了幾秒,柴司慢慢轉過身去。

  ……他身後不遠處,在逐漸上升、仿佛要去碰天花板的停車場斜坡上,是另一個人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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