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柴司游向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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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柴司·游向天光

  快要走出黑淵了,他感覺得到。

  柴司在黑暗中緩緩撫挲著自己的手。

  堅硬骨節,微微浮凸的筋脈,手腕下隱隱的脈搏……衣袖輕輕推起來,他觸摸到幾道長長的疤痕,從小臂一路延伸到手上。

  ……都回來了。

  他快要回家了。

  「後來我說,不要再白費力氣了。你屬於沒有通路的99%人類……再怎麼試,也進不去巢穴。你那時的表情,我一直記得。」

  凱叔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儘管柴司依然看不見光源或出口。

  「那年你多大?在讀大三,是吧?已經能在家派中獨當一面了。」

  那時柴司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好運氣。

  他一定是不知怎麼,把別人的好運氣都吸過來了:他用車禍中消失的媽媽,換來骨折輕傷;又借她的死亡,擠進優裕的上流生活;代替達米安,一輩子不必進巢穴拼命冒險。

  既然這樣,就不必有什麼顧忌了。

  他可以把這條命肆無忌憚地扔在人世里,看看它能激起多高風浪。

  還不滿二十歲時,柴司開始參與家派運作。

  他活在僅有二十歲的軀殼裡,像是穿著不屬於他的,偷來的一套衣服,有時甚至會為鏡中自己的年輕而驚訝。

  但別人看了,卻只以為他是一個走了大運的毛頭小子。

  從凱羅南時代的老一輩獵人那兒奪過權力與影響力,又是另一段經歷了——凱叔對此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講起來,甚至還補充了許多柴司當年不知情的細節——對於這一種較量鬥爭,柴司倒是得心應手。

  說得心應手或許也不準確;那一段經歷如今回想起來,就像給庭院除雜草。

  費時費力,不得不做,有時得用點心思,僅此而已。

  自從十三歲之後,世上很少再有什麼事情,能叫他慌張不安,悵然無措;也很少有什麼底線原則,是他無法破壞的了。

  當一個人像斷裂岩石一樣,堅硬鋒利、無動於衷時,他就會變成噩夢一樣的敵人。

  「我曾經對你的做法心存遲疑……但是我想,讓你放手去試,沒有什麼壞處。時間證明,你找出了一條不是任何人都能走的路。」

  幾年時間,凱家獵人就換了一批新鮮血液,作風變得凌厲強硬。

  在獵人家派紛紛轉型成現代公司、採用合同制的時候,凱家卻反其道而行,迅速變成另一個極端:

  從挑選核心獵人開始,以自己為首,柴司漸漸製造出了一群鬣狗——彼此之間是絕對的、忠誠的同伴,擰在一起出擊時,世上沒有他們不敢、或不能撕碎的獵物。

  為了這一點,他必須找出正確的那一類人。

  背景,經歷,性格……他必須將手伸進一個人的生命深處,聞嗅對方的氣味,咬開對方的外殼;如此這般,一一找出散落人世間的鬣狗。

  事實證明,他似乎對此頗具天分。

  凱家核心獵人的行事作風,與黑幫一樣兇狠凌厲,卻不像黑幫一樣明目張胆地違反人世法律——當其他獵人考量效率和業績的時候,凱家獵人卻可以前前後後花上三十幾天、派出一波一波獵人,進巢穴入人世,追蹤緊咬,只是因為一個凱家人在陷阱里時被某個家派害了一把。

  一旦建立「得罪誰也別得罪凱家」的名聲,就像給一把老刀開了新刃,切進獵人世界,為凱家劃出了一塊無形領地。

  柴司沒有通路,所以要比其他人更狠、更敏銳、更有決斷——他這一輩子,大概都要靠運氣和狠勁,去彌補自己的無能。

  「有時候,你甚至叫我也害怕。」

  凱叔的聲音,柴司的腳步,一起頓了頓。

  「你是我剩下的唯一一個兒子。我已經老了。同樣的事,我大概受不住再來一次了……而你,似乎願意拿命換任何東西。重要的,不重要的,信息,線索,偽像,任務……一個手下人的命。」

  韓六月。

  隨著柴司逐漸恢復成原本的自己,他對韓六月的記憶也一個勾著一個地全回來了。

  自己出去以後,怎麼把她找回來?

  如果用凱叔的辦法,對黑暗中反覆呼喚,講述,幫她想起自己是誰……足夠將她的神智帶回來嗎?


  柴司站住腳,回頭看了一眼茫茫黑暗。

  他的思緒一停,被短暫空白攥住了心神。

  ……黑暗背後,黑暗深處,有人在。

  好像有人正站在身後,不知站了多久。

  柴司定睛再望去時,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看錯了嗎?那個老婦人莫非一直在跟蹤自己?

  「柴司,」遠方,凱叔正低低地說:「是時候回來了。」

  ……知道了,凱叔。

  柴司轉過頭,循著聲音來源方向,重新抬起腳步。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凱叔下一句話,卻似乎不是對他說的了——「這樣,他就聽得見了嗎?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還來得及嗎?」

  凱羅南嗓音乾燥嘶啞,似乎不停不歇地說了太久的話。

  另一個女聲答道:「我不知道……我陪你一起等。」

  那聲音很耳熟,好像前不久還聽見過一次……

  是麥明河。

  她剛才不是還在巢穴里,與娑北花一起逃離陷阱麼?怎麼會跑到凱叔身邊去?

  在他魂不守舍的時候,世界又往前走了多久?

  柴司加快腳步,讓黑暗一波一波從身上流蕩擊打過去,就像是即將溺死在黑暗海底的人,掙扎著朝天光游去——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生中,到底有幾次重生的機會,他想,大概不必擔心機會用完。

  畢竟他運氣一向絕佳。

  一開始,是乍然亮在眼睛裡的光;那一刻,他突然懂了新生兒被投入一個陌生世界裡的恐懼。

  他要脫離無知無覺,沒有記憶的黑暗了。

  媽媽,我又要落入那一個人世里去了。

  隨後,是一隻緊緊握疼了他的大手;有人輕輕抽了一口涼氣。有腳步聲,有色彩,空氣有了溫度和氣味——有人低低地叫了一聲:「我的兒子。」

  天花板從頭上傾斜著滑落,地板升起來迎接他的身體——當柴司意識到自己正在往後栽倒時,一隻手托住了他的後背。

  他再一次倒在凱叔的胳膊里。

  上一次,是他五歲的時候;這一次,他已經人高馬大,連凱叔也沒能托穩他,被他砸得腳步踉蹌,終於還是半托半扶著,讓他坐在了地上。

  柴司眨了眨眼,愣愣地怔忡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依然穿著同樣一身衣服;面前依然是同樣一具人形黑洞。

  「起來,」凱叔說。

  柴司撐著身子從地上爬起來;一起身,他才發現自己兩個膝蓋幾乎像是要放棄、要碎裂一樣,有一瞬間,他以為雙腿會像大樓倒塌一樣,向後折成兩半。

  附近有一把空椅子,他踉蹌地跌坐進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應該正是凱叔呼喚他時坐的椅子。

  「你回來了,」麥明河柔和地說,在他身邊彎下腰,問道:「感覺怎麼樣?」

  她似乎總算控制住自己,沒有把一隻手放到柴司額頭上測體溫。

  柴司怔怔地看著她,目光又轉到了凱叔身上。

  現在不是時候,他知道;他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比如他消失了多久,比如凱叔怎麼知道應該如何喚回他,或者韓六月是否能以同樣的方法救回來……

  每一個問題,都比他舌尖上的那一個更重要、更緊急;更何況,麥明河也在場——即使她可能是自己獲救的原因,到底也是一個外人。

  但是柴司依然問了。

  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從遠遠看見媽媽朝公寓樓走來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冷靜聰明的人。

  「凱叔……當年你救下我的時候,我媽媽……已經死了嗎?」

  五歲的柴司,好像一個糾纏不散的鬼魂,躲在三十歲的軀殼裡,透過他見過太多血腥的眼睛,顫顫地望著凱叔。

  他一直存在著一份媽媽將他交託給凱叔的記憶;但是當凱叔敘述往事時,他卻說黛菊·門羅那時已經死了。

  「是的。」凱羅南沉沉地說。「我抵抗居民時,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原來那時的柴司·門羅,只是躺在媽媽對面,一直看著她。想像著媽媽安慰他時,會說什麼話。

  媽媽並沒有將他交託給凱叔……她來不及,沒有機會。

  但是那重要嗎?

  柴司慢慢伏下腰,不知自己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無聲地哭;手掌壓住面龐,眼淚流下掌心,呼吸困在方寸之間。

  他是回來了,這個人世。

  或許他這一生,就是在不停地向凱羅南欠下一條又一條自己的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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