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夜前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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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山礦道。

  狼山礦道深處的寒氣像無數把細刀,順著鐵甲縫隙往人骨頭縫裡鑽。

  孫奎的礦工錘砸在冰封的暗河表面時,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硫磺粉末,這些黃白色的碎末沾上火把的光,在三百黑山軍死士的肩甲上鋪了層磷粉似的幽光。

  他們口中緊咬的銅錢在黑暗中泛著冷硬的色澤,正面「永和通寶」四個篆字被唾沫浸得發亮,背面的「石敬監鑄」戳記卻早被刀尖颳得支離破碎。

  這是孫奎親自帶人用馬蹄鐵磨出來的痕跡,每道刮痕里都滲著墨綠色的狼毒草汁。

  「都給老子咬死了!」

  孫奎的吼聲撞在礦道弧頂上,震得冰棱如雨墜落。

  他抬腳踩住一截凍僵的蛇屍,鬼頭刀「鏘」地劈進冰層,刀刃卡在暗河冰面與岩壁接縫處。

  「這錢上的毒見血封喉,匈奴崽子搶到手的時辰,就是石敬老狗糧倉起火的信號!」

  新兵陳三的牙齒幾乎要把銅錢咬穿。

  三天前他被孫奎拎到狼山北麓的毒藤谷,看著老卒們把成箱的銅錢浸進翻滾的綠湯。

  那藥鍋里煮著七種毒藤,藤條在沸水裡扭動如活蛇,蒸騰的霧氣沾上岩壁,石頭表面立刻爆開蜂窩狀的孔洞。

  此刻他舌尖的銅腥味里混著鐵鏽般的澀,喉頭火辣辣地灼燒,仿佛含著一塊燒紅的炭。

  「咔嚓!」

  礦工錘第三十次砸落時,冰層終於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孫奎彎腰抓起把碎冰,冰渣從他指縫漏下,在火把照耀下像撒了把碎鑽。

  冰層下的幽州軍旗被暗流卷得獵獵翻動,褪色的「忠」字下半截浸在墨黑的水裡,旗杆上拴著的陶罐相互碰撞,發出悶雷般的迴響。

  「鉤鎖!」

  孫奎的刀鞘砸在岩壁上,火星濺到陳三護頸的鐵片上。

  二十名赤膊漢子甩出鐵爪,精鋼打造的爪尖撕開冰層,勾住旗杆猛力後拽。

  陳三看見旗面撕裂的瞬間,暗河裡突然浮起上百個鼓脹的羊皮囊,每個皮囊都拖著條浸透松脂的麻繩,像一串串巨大的葡萄漂浮在水面。

  孫奎的火把湊近最近的皮囊,火焰順著麻繩「轟」地竄起五尺高。

  火光里,陳三終於看清那些皮囊的真實面目。

  根本不是羊皮,而是用戰馬膀胱硝制的爆雷,外皮繃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面晃動的黑色粘液。

  「攣鞮烏環的狼騎最遲明日晌午到。」

  孫奎的刀尖挑破一個皮囊,粘稠的黑油順著冰面蔓延,在火光中泛出青紫色。

  「等匈奴崽子追著銀子進礦道,這些猛火油會順著暗河流進他們大營的水源。」

  陳三的呼吸凝在面甲里結出白霜。他想起兩天前跟著老兵摸進幽州軍的廢礦場,用二十車硫磺換來三百桶這些黑油時,守礦的幽州軍校尉笑得詭異。

  現在他明白了,那笑里藏著石敬的算計。

  這些油桶表面都烙著「朱」字火印,分明是栽贓大皇子私藏軍資的把戲!

  「轟隆!」

  礦道深處突然傳來悶響,陳三的銅錢差點脫嘴落地。

  孫奎的礦工錘已經砸向岩壁某處,裂紋如閃電般劈開石面,露出後面蜂窩狀的孔洞。

  每個孔眼裡都塞著用蠟封口的竹筒,筒身捆著浸油的麻繩。

  「石敬老狗果然留了後手。」

  孫奎的冷笑聲里混著岩壁崩落的碎響。他扯出根竹筒掰斷封蠟,嗆人的硫磺味立刻瀰漫開來,「十年前他修這條礦道時,就在岩層里埋了火藥——這是等著咱們和匈奴同歸於盡呢!」

  陳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看見孫奎從懷裡掏出個牛皮袋,將竹筒里的黑火藥細細倒進去,袋口用浸油的麻線紮緊。

  十幾個老兵默契地圍上來,鐵甲摩擦聲里,三百個火藥袋被分派到最前排的死士手中。

  「等匈奴的先鋒馬隊踩上冰面……」

  孫奎的鬼頭刀劈開冰層,暗河水湧上來浸濕他的戰靴。

  「第一隊炸礦道北口,第二隊掀翻鷹嘴峽的落石,第三隊……」

  他的刀尖突然指向陳三。


  「跟著老子去端石敬的暗樁!」

  岩壁的火把忽然齊齊晃動。

  陳三看見孫奎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冰面上,那影子手裡攥著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刻著「石」字的銅鑰匙。

  這是三天前劫殺幽州信使時繳獲的,鑰匙齒痕與礦道深處那道生鏽的鐵門嚴絲合縫。

  「吱呀——」

  鐵門被推開時陳三差點嘔吐。

  門後是條傾斜向下的密道,石階上結著黑紅色的冰,每腳踩上去都像踏碎凍僵的血塊。

  孫奎的火把照亮兩側岩壁,上面密密麻麻釘著鏽蝕的鐵環。

  這是五年前石敬鎮壓礦工時用的鐐銬,那些反抗者的屍骨還卡在環扣里,指骨保持著摳抓岩壁的姿勢。

  「點上!」

  孫奎的聲音在密道里嗡嗡迴響。

  老兵們點燃浸滿松脂的火把,扔進密道盡頭的深坑。

  火光墜落的瞬間,陳三看見坑底堆著成山的木箱,箱面「幽州官倉」的朱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永和九年」的鑄印——這是先帝賑災的糧款,竟被石敬藏在這裡養私兵!

  「搬空!」

  孫奎的礦工錘砸碎最近的火漆封條,金錠的冷光刺痛所有人的眼。

  但更讓陳三膽寒的是金錠上的牙印。

  礦工們臨死前咬下的痕跡,他們以為吞金能留點錢財給妻兒,卻不知石敬早把屍首都挖出來煉了金。

  當三百死士扛著金箱退回主礦道時,暗河的冰層已經裂開三丈寬的口子。

  孫奎突然扯住陳三的護頸,把他拖到冰窟邊緣。

  「看仔細了,這才是石敬老狗真正的殺招!」

  冰層下的水流里沉著成排的鐵籠,每個籠子裡都蜷縮著具膨脹的屍體。

  屍體的腰帶扣上清一色別著幽州軍的腰牌,但鎧甲卻是黑山軍的制式。

  陳三的銅錢「噹啷」落地——他認出某個屍體的臉,那是三個月前被石敬招安的礦工頭目王老六!

  「這些屍體肚子裡塞滿石灰,泡發了就是上好的毒霧彈。」

  孫奎的刀尖挑起塊冰砸向鐵籠,冰石相撞的脆響在礦道里久久迴蕩。

  「等咱們和匈奴殺得兩敗俱傷,石敬的親衛就會來引爆這些毒屍——到時候誰也別想活著走出狼山!」

  陳三的牙齒終於咬碎了銅錢。鋒利的銅片割破他的牙齦,血水混著狼毒汁液滑進喉嚨。

  灼燒感讓他清醒地意識到:從踏入礦道那刻起,他們就都是石敬棋盤上的棄子。

  但孫奎突然大笑起來,震得礦頂冰棱如劍墜落。

  「可惜老狗算漏了件事——」

  鬼頭刀劈開金箱的鎖扣,孫奎抓起把金錠砸向冰窟。

  金塊墜入暗河的瞬間,陳三看見每個金錠底部都刻著細小的「石」字,這是石敬私鑄官銀的鐵證!三百個金箱被推入暗河,順著水流漂向礦道出口,那裡正對著幽州軍的巡防營。

  「等匈奴搶了這些帶毒的金子,石敬的庫房就等著被御史台查個底朝天吧!」

  孫奎抹了把臉上的冰碴,火把映得他眼裡的血絲像燃燒的引線。

  「傳令各隊,半刻鐘後引爆北口——咱們給匈奴狼騎開條黃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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