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黑夜前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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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軍中帳大營。

  一個藥浴桶中墨綠色的藥湯突然泛起一串氣泡。

  石敬浸泡在其中的手指微微抽搐,指節上鑲嵌的翡翠扳指磕在青銅桶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他閉著眼,脖頸後仰靠在桶沿雕刻的餓鬼浮雕上,喉結處一道紫黑色的疫瘡隨著呼吸起伏,像是皮下埋了只活蜘蛛。

  "王賁到哪了?"

  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痰液黏連的嘶嘶聲。

  石敬的右手緩緩抬起,藥湯順著小臂滴落,在桶沿凝成墨綠色的冰珠。

  他食指與中指間夾著半片枯黃的人參,參須上沾著可疑的褐色結塊

  ——那是昨日被杖斃的郎中天靈蓋碎骨。

  屏風後的吳師爺向前挪了半步,銅甲縫隙里滲出暗紅的血水,在青磚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他左手始終按在腰間革囊上,那裡藏著三顆浸泡過蛇毒的透骨釘。

  "稟大人,三千援軍走到鷹嘴峽......"

  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王將軍部不出一日即可到達北新城。"

  石敬閉著的眼皮突然暴起青筋,仿佛有蟲子在皮下蠕動。

  他左手猛地探入藥湯,抓起沉在桶底的一顆黑紫色人膽。

  腐臭的汁液順著指縫滴在胸前蟒紋上,金線繡的蟠螭頓時被蝕出幾個破洞。

  "好!"

  他咧開嘴笑,露出牙齦間蠕動的白色線蟲。

  "傳令給王賁……"

  藥湯突然劇烈翻騰,七顆人膽相互碰撞發出悶響。

  石敬的右腿從水中抬起,腳踝處纏著條兩指粗的鐵鏈,鏈子末端拴著個青銅匣子在水底晃動。

  他腳趾勾著鐵鏈猛地一扯,匣蓋彈開的瞬間,數十隻血紅色的甲蟲順著鐵鏈爬上他小腿,卻在觸及疫瘡時紛紛爆體而亡。

  "讓他在軍糧摻雙倍巴豆。"

  石敬的指尖捏碎一隻甲蟲,猩紅的汁液在藥湯里暈染開來。

  "我要他的兵,連人帶甲屙在朱權城樓下!"

  他說到"屙"字時突然睜眼,瞳孔泛著中毒的青灰色,眼白上密布的血絲竟排列成符咒紋路。

  吳師爺的銅甲套不慎刮到屏風,撕破的絹帛後露出半張腐爛的人臉。

  三日前被做成人燭的謀士,天靈蓋上還插著占卜用的龜甲。

  牆角鐵籠突然傳來刺耳的抓撓聲,七條通體漆黑的鐵線蟲撞得精鋼欄杆火星四濺。

  這些用北新城瘟疫死者骨髓餵養的蠱蟲,此刻正瘋狂扭動著想要撲向藥浴桶。

  石敬嗤笑著彈指,一粒藥丸落入籠中,蠱蟲們頓時蜷縮成團,吐出晶瑩的絲線將自己裹成繭蛹。

  "大人,黑山軍的硫磺摻了漠北狼毒。"

  吳師爺從革囊掏出塊腐肉,上面插著半截幽州軍制式箭簇。

  "這是從劫糧現場帶回來的。"

  腐肉在接觸到藥湯蒸騰的霧氣時,突然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

  石敬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他認出這是自己當年獻給妖后的"紅顏蠱"。

  ——用未足月胎兒的心頭血混合塞外屍毒煉製的邪物。

  "拿本官的紫金盒來。"

  石敬浸泡得發白的腳掌突然踹翻藥浴桶,墨綠色藥液潑在青磚地上,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八個赤膊力士扛著玄鐵箱籠踉蹌而入,他們脖頸處都釘著鎮魂銅釘,眼窩裡塞著浸泡過屍油的夜明珠。

  當石敬染著藥汁的手指按上箱籠機關時,那些夜明珠同時爆裂,飛濺的碎片在牆面刻出幽州地形圖。

  盒中七具青銅小棺突然震動,棺蓋縫隙滲出黑煙。

  石敬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棺槨表面的符咒上,黑煙頓時凝成箭頭指向北方。


  "攣鞮烏環想要的不該是礦脈......"

  他沾血的手指在地形圖上劃出溝壑。

  "傳訊給匈奴人,本官願用幽州水脈圖換他們三百匹種馬。"

  吳師爺的銅甲套突然開裂,露出甲冑內層刻滿的匈奴咒文。

  那些咒文此刻正泛著紅光,與他肋下潰爛的傷口產生共鳴。"

  水脈圖關聯全城百姓命脈......"

  他聲音發顫。

  "若被匈奴掌握…..."

  石敬的指甲突然刺入吳師爺腕脈,扯出條不斷扭動的血色蠱蟲。

  "本官何時說要給真圖?"

  他將蠱蟲塞進青銅小棺,棺內頓時響起令人牙酸的啃噬聲。

  "把去年修築的假水道圖紙送過去,記得在關鍵位置摻入蝕骨粉。

  ——等匈奴崽子們順著水道鑽進來..."

  他濕漉漉的蟒袍突然無風自動,心口處拳頭大的肉瘤頂起衣料,表面血管構成的幽州城防圖清晰可見。

  當肉瘤上的狼山位置滲出黑血時,遠在百里外的鷹嘴峽突然傳來山崩巨響。

  "王賁的姘頭該臨盆了吧?"

  石敬撫摸著肉瘤輕笑。

  吳師爺從甲縫摳出粒蟲卵,卵殼上的"王"字血紋正在跳動。

  "按大人吩咐,接生婆指甲里藏了些不該用的東西。"

  他說著捏碎蟲卵,腥臭的液體在地面形成個小水窪,倒映出北新城頭的烽火。

  此刻那三千幽州援軍的褲襠里,巴豆粉正與暗藏的蠱蟲卵產生反應,待他們跪倒在朱權城下求援時,褲管里漏出的將不僅是穢物,還有能蝕穿城牆根的血蠱。

  更鼓聲夾雜著悶雷滾過殿宇。

  石敬扯開蟒袍,露出後背密密麻麻的咒文刺青,每道符文末端都連著心口的肉瘤。

  當他的手指按上"幽"字最後一筆,全城井水突然沸騰,數百條鐵線蟲從井口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織成張巨大的毒網——這是他用十年時間,通過地下暗渠埋在每口井底的保命符。

  即便兵敗城破,只要彈響手中那串人筋製成的骨鈴,整座幽州城就會化作死地,唯獨身懷解藥的他能踏著屍山血海另起爐灶。

  "大人!王賁部開始腹瀉了!"

  傳令兵撞開殿門的瞬間,石敬背後的咒文刺青突然滲出黑血。

  他撫摸著心口跳動的肉瘤,聽著遠方隱約傳來的戰馬嘶鳴,嘴角裂開的弧度扯破了臉頰的疫瘡。潰爛的皮肉下,森白的牙床閃著寒光,像匹蟄伏多年終見獵物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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