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出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49章 出獄

  聽首輔提到傅宗龍的名字,皇帝這才想起了這個人。

  此人乃是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歷經神宗、光宗、熹宗三朝,從地方知縣一路做到了兵部堂官,資歷不可謂不深。

  而且傅宗龍也並非什麼誇誇其談的清流言官,而是實打實有戰功在身的。

  天啟四年,西南奢安之亂愈演愈烈,叛軍勢大,連貴州巡撫王三善都戰死沙場,局勢一度崩壞。

  正是傅宗龍以巡按御史的身份臨危受命,奔赴前線接管軍政,並連戰四日大敗安邦彥主力,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戰線。

  他在貴州推行「以夷制夷」與「保甲連坐」結合的策略,招撫動搖土司,極大的牽制了叛軍,並為總督朱燮元平叛打下了堅實基礎。

  除此之外,傅宗龍還曾總督過薊、遼、保定等處軍務,是真正通曉邊情的知兵之人。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此時的朱由檢,哪裡還記得當初自己一怒將這位老臣投入詔獄的舊事。

  他當即便下令將傅宗龍釋放出獄,命其接替三邊總督一職。

  至於督戰不利的於啟睿,皇帝本想將其砍了泄憤。

  但周延儒苦苦相勸,說是連斬兩員總督對軍心不利,總算是把皇帝勸了下來。

  丁啟睿最終只落得個革職拿問,遣送回籍的下場。

  旨意很快擬定用印,並由司禮監秉筆太監謝文舉親自帶著,前往詔獄宣旨。

  詔獄裡常年不見陽光,只有一股潮濕霉爛的血腥氣縈繞在此。

  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裡,傅宗龍正靠牆坐著,閉目養神。

  幾年的牢獄生涯,早已磨光了他的心氣,原本只黝黑的頭髮已經成了一片花白。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過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其間還夾雜著獄卒的諂媚聲。

  傅宗龍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

  這樣的腳步聲,這些年他聽過不少,多半又是哪位同僚被提去審訊了。

  然而不多時,腳步聲卻在他門口停了下來。

  鐵鎖嘩啦作響,緊接著牢門被打開。

  傅宗龍睜開眼,有些疑惑。

  只見一位面白無須的太監,正拿著一卷明黃色的綾卷,站在牢門外。

  看其身上穿著的紅貼里,傅宗龍輕易便判斷出,這是宮內的司禮監秉筆太監O

  「罪臣傅宗龍接旨——!」

  謝文舉那尖細的聲音響起,傅宗龍連忙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額觸地。

  當聽到「開釋出獄、官復原職」等幾個字眼時,他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幾年的冤屈終於有了回報,他不僅熱淚盈眶,哽咽著連連磕頭謝恩。

  太監謝文舉見狀連忙上前,親手將他攙扶了起來:「恭喜啊,傅總督。」

  「在裡頭苦熬了這些時日,總算是得以重見天日,建功立業了。」

  「皇爺這次可是對您寄予厚望,賊寇猖獗,還望傅總督不負皇恩,蕩平醜類,以安社稷。」

  說罷,謝文舉便將那捲黃綾遞了過去。

  看著手裡沉甸甸的聖旨,傅宗龍只覺得像做夢一樣,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將老死在牢里。

  就在這時,相鄰的牢房裡,傳來了兩個熟悉的聲音。

  「恭喜仲綸兄,苦盡甘來,守得雲開見月明」

  說話的是他的兩個獄友,孫傳庭和猛如虎。

  他們三人,一個原兵部尚書,一個原保定總督,一個原山西總兵;在這詔獄裡做了四五年鄰居,早就已混成了無話不談的知交好友。

  此刻見傅宗龍得以脫困,兩人是由衷地為他高興。

  傅宗龍看著他倆,心中感慨萬千。

  突然想到即將面對的戰事,連忙拱手問道:「兩位,傅某此番出獄後便要直奔陝西,與那賊寇交手。」

  「你們二位常年與賊寇交手,深知賊情,可有什麼教我?」

  孫傳庭隔著柵欄,搖了搖頭:「仲綸兄,慚愧。」

  「我此前主要對付的是闖賊、獻賊,與那四川的賊酋並未真正交手。」


  「此人雄踞三省之地,封疆裂土,其志必然不小,你此去務必謹慎。」

  而另一頭的猛如虎也是知之甚少,他一直在宣大、京畿等地與抵禦東虜,更不清楚漢軍的情況。

  見得不到什麼建議,無奈傅宗龍也只能跟著太監出獄。

  走在陰森的長廊里,即將重見天日,他卻還惦記著牢里的兩位好友。

  他忍不住對身旁的謝文舉低聲問道:「公公,陛下此次開釋,罪臣感激不盡。」

  「只是————陛下為何不一同啟用伯雅?」

  「他畢竟擔任陝西巡撫多年,熟悉地理民情,更曾生擒闖賊,威震一時。」

  「若是有他相助,剿賊或可事半功倍————」

  謝文舉聞言,腳步猛地一頓,轉身盯著傅宗龍,告誡道:「傅總督!」

  「皇爺天心獨斷,啟用何人、不啟用何人,自有聖裁。」

  「豈是咱們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測,私下置喙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格外嚴厲,「如今賊寇猖獗,西安危在旦夕,陛下將如此重任託付於您,是信任,也是考驗。」

  「咱家勸您還是把心思放在如何解救西安上,莫要旁顧其他,以免————節外生枝。」

  看著秉筆太監那嚴肅且帶著警告的眼神,傅宗龍心下一凜。

  他立刻意識到,看來皇帝對孫傳庭的芥蒂依然很深,短期內是不可能起復他了。

  自己人微言輕,剛剛出獄,更是萬萬不能再提此事。

  不過孫傳庭他暫時救不了,另一個獄友猛如虎或許還有點機會。

  猛如虎本就是山西總兵,而山西巡撫蔡懋德又在西安前線負傷,山西兵正缺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統帥————

  念及於此,他連忙寫了封摺子遞上去,懇請皇帝准其戴罪立功,隨自己一同赴陝剿賊。

  或許是前線太過緊急,又或許是覺得一個武將起復無傷大雅;

  這一次,朱由檢的批覆來得異常痛快,毫不猶豫就准了傅宗龍所請。

  消息傳回詔獄,猛如虎自是感激涕零。

  就這樣,兩個剛剛褪去囚衣的難兄難弟,在入宮陛見之後,便風風火火地趕往了陝西。

  兩人一路風塵僕僕,,很快便抵達了高陵縣外的明軍大營。

  得知朝廷來人,剛剛經歷大敗、正惶惶不可終日的丁啟睿又病倒了。

  丁啟睿躺在病榻上,臉色灰敗,腦子裡想的全是前任總督鄭崇儉被砍頭的下場。

  他自覺損兵折將,罪責與鄭崇儉不相上下,皇帝估計這次就是拿他人頭消氣的。

  然而,當聽見傳旨太監那句「革去一切官職,發還原籍」時,丁啟睿直接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反覆確認是革職回鄉後,他竟然從病榻上直接一躍而起,對著傳旨太監連連叩首,涕淚交加:「謝皇上成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副劫後餘生、喜出望外的模樣,讓一旁的猛如虎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丁啟睿是真的高興,這個結果對他來說真是天恩浩蕩。

  不僅不用再面對兇殘的賊寇,而且還能在皇帝手裡保住性命,罷官回鄉養老————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

  簡直是兩全其美,他連做夢都要笑醒。

  他立刻變得無比配合,甚至還主動交接起軍務來,恨不得離開這個鬼地方。

  丁啟睿倒是高高興興地跑了,但他留下的一副爛攤子,卻讓接手的傅宗龍心沉到了谷底。

  巡視軍營一番後,所見所聞無不令人憤慨。

  兩次強攻失利,雖然損失的兵力不算特別多,但軍中的士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

  士兵們唉聲嘆氣,充滿了疲憊;而軍官們則多是滿腹怨言,對上層指揮充滿了不信任。

  營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失敗和畏敵情緒。

  而更要命的是,從寧夏、延綏、甘肅三鎮調來的總兵們,一個個也是怨氣衝天。

  幾人本就不太情願離開防區來打這種硬仗,如今損兵折將,卻看不到絲毫破敵希望;


  他們只會覺得是丁啟睿無能,朝廷瞎派人,白白葬送了摩下的兒郎。

  這股怨氣,直接轉化成了對新任總督的暗中牴觸。

  傅宗龍的軍令下去,執行起來總是會有人打折扣,反饋也慢吞吞的。

  他不禁在心中暗罵丁啟睿無能,更是慶幸自己早有準備。

  傅宗龍之所以把猛如虎從詔獄裡撈出來,可不僅僅只是因為心善或者念舊而已。

  作為一個空降且毫無根基的新總督,他必須儘快在軍中建立起屬於自己的、

  可靠的力量。

  在這樣一支士氣低迷的軍隊中,如果沒有一支能打硬仗的核心支撐,一旦出現了畏戰的怨憤情緒,他的軍令很可能淪為一張廢紙。

  而猛如虎就是傅宗龍精心選中的。

  此人不僅勇猛善戰,而且因為是被傅宗龍搭救出詔獄的,天然就與他站在同一條戰線。

  稍作安排後,傅宗龍也帶著隊伍前往了西安城外,準備實地考察一番。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可當他看到城外那道壕深牆高、箭塔林立的防線是,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更是又將丁啟睿痛罵了好幾遍。

  「蠢貨!」

  「簡直是一將無能,害死三軍!」

  傅宗龍放下千里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如此完備的工事,明顯就是為了防禦外援而設立的,賊寇擺明了就是要圍點打援。」

  「再說了,戰場上雙方兵力對比如此懸殊,賊軍兵力雄厚,據稱不下十萬之眾;」

  「而反觀己方,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三萬七千餘人。」

  「丁啟睿這個蠢貨,是哪來的自信強攻?」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用兵魯莽,簡直是拿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回到中軍大帳,傅宗龍摒退左右,將自己關了起來。

  帳中點了幾隻油燈,桌案上堆滿了各方匯總來的情報,他正對著輿圖苦思破局之法。

  一味的硬碰硬絕對不行,那樣做無異於以卵擊石,徒增傷亡,重蹈丁啟睿覆轍。

  「如此一來,只能智取,想辦法調動敵人。」

  傅宗龍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西安,緩緩移到周邊州縣,最終落在了西邊的鳳翔府上。

  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賊軍如今看似勢大,將西安團團圍住,但他們並非沒有破綻。

  而這個破綻,就是他們的後方的鳳翔府。

  這裡是賊人北上關中的後期基地和前進樞紐,大量的糧草、軍械、物資必定會囤積在鳳翔府。

  如果沒有從後方源源不斷輸來的補給,西安城外的賊軍恐怕早就餓死,四散奔逃了。

  在傅宗龍看來,既然正面是鐵板一塊無從下口,那就只能避實擊虛,也來個攻其必救。

  如今陝北還在朝廷的掌握里,可以派遣一支偏師,北上迂迴,從延安府境內繞道慶陽;

  隨後再南下進入關中,從邠州一帶直撲鳳翔府,直搗黃龍。

  如果鳳翔後方告急,或者切斷了前線的補給,那城外的賊寇必將震動。

  一旦賊人分兵回援,那西安正面就會出現兵力缺口,屆時便可抓住時機,集中主力強攻。

  或者乾脆派兵,截殺賊寇的回援部隊。

  而且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賀人龍還在周至。

  根據丁啟睿臨走前聲稱,此人畏戰如虎,曾屢次拒絕調遣,就是害怕與賊人主力對上。

  既然如此,何不換個用法?

  可以命賀人龍主動出擊,襲擾賊人空虛的後方,這樣一來,他總不會拒絕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