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掌令不說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28章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掌令不說話

  蘭州署衙的大堂,已經變成了臨時的軍法台。

  王五坐在主案後,面前攤著厚厚的兵冊名錄和初步整理的供狀,臉色陰鬱。

  數十名被縛的亂兵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馬科踱步進來,看著眼前的場景,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走到王五案邊,低聲道:「王掌令,此事————是不是還有商榷的餘地?」

  他指了指為首的何沖,嘆了口氣:「這廝我認得。」

  「西寧之戰,他第一個攀上土司寨牆;此番攻打蘭州,也是他率部衝殺在前,立下了不少功勞。」

  「是個好苗子,就這麼殺了————可惜了。」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能否給他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見馬科開口求情,王五也放下兵冊,長嘆了口氣:「馬將軍,這何沖我又怎麼會不認識?」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和痛心,「咱們初到甘肅,在大通堡子豎起反旗,這何沖就是第一批跑來投奔的邊兵之一。」

  「那時候他眼神帶火,說受夠了朝廷的窩囊氣,想跟著咱們干一番事業。」

  「如今要砍他的腦袋,難道我心裡就好受了?」

  馬科見王五語氣鬆動,連忙趁熱打鐵,繼續勸道:「王掌令能體諒就好。」

  「畢竟咱們如今實在敵後孤軍奮戰,四面都是官軍,形式險惡。」

  「軍法固然重要,但————能否稍作變通?」

  「況且,這批甘肅邊兵加入我軍時間太短,沒有經過新兵營系統性的學習和改造,實在是情有可原。」

  馬科這番話一半是求情,一般也是實際困難。

  就拿他自己來說,當初在四川投降後,他被送進了劍州大營回爐重造了整整兩個月。

  每天除了操練,就是學習軍法軍紀,聽教官宣講漢王起兵造反的理念。

  毫不誇張的說,那本《新軍條例及掌令訓導綱要》馬科背得是滾瓜爛熟。

  甚至當初負責教導馬科的掌令,其中就有王五。

  可眼下這批甘肅邊兵,由於時間倉促,條件不充許,所以也就少了整訓這個環節。

  王五隻能利用行軍間隙、紮營休息時見縫插針地宣講軍法,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而王五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的態度卻很堅決:「馬將軍所言,確實是實情。」

  「軍中出現這等惡劣之事,我這個掌令難辭其咎,是王某教導不力,督導不嚴。」

  「此事我會詳細寫入呈報,封存備案,等日後面見王上,我自當請罪領罰!」

  緊接著,他又話鋒一轉,」但軍法就是軍法,不容半點情面可講。」

  「凡是搶掠民財、姦淫婦女、濫殺無辜者依律當斬,這是鐵打的規矩,沒有任何變通的餘地。」

  馬科還想再勸,卻被王五抬手止住:「咱們雖然是孤軍,但並不意味著就能放鬆對軍紀的監管。」

  「在破城前,我曾經三令五申強調過,凡是追贓助餉,都要由中軍統一指揮,不得擅自行動。」

  「這並非不告而誅,咱也絕不會少了底下弟兄的好處。」

  「想當初王上帶領咱們轉戰數省,所到之處,百姓民眾無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甚至有的百姓還會主動告知、或是帶領我等去打那藩王豪紳的莊子。」

  「民心所向,靠的不是刀槍恫嚇,靠的是嚴明的紀律。」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馬科也不好再開口阻攔。

  他很清楚王五是對的,因為馬科曾經在洪承疇麾下,見了太多官軍把良民逼成賊寇的例子。

  慈不掌兵,尤其是這支敵後的隊伍,一旦失去紀律約束,頃刻間就會變成禍害。

  既然法理已定,王五也不再猶豫,當即決定要在城中公審亂兵,開刀問斬。

  此事不僅關乎內部整頓,更是一個挽回漢軍聲譽的機會。

  很快,一封告示貼滿了蘭州城內外:

  漢軍將在西市公開審理亂兵劫財之事,請全城百姓前往觀刑,以正軍法。


  消息傳出,蘭州城內一片譁然。

  「處決搶掠的亂兵?騙鬼呢!」

  「這世道,兵過如篦,匪過如梳,當兵的握著刀把子,搶東西不是天經地義嗎?」

  「什麼公審,我看也就是殺幾個替罪羊,用來邀買人心罷了。」

  「此言差矣,前些日子小老兒親眼見到有人因劫財被殺,做不得假。」

  「真的假的?走,看看去!」

  絕大多數百姓還是不信的,這世道兵匪一家,殺人放火受招安,搶掠百姓是常態。

  他們早已麻木,只求厄運不要降臨自家頭上。

  對於觀刑,許多人還是抱著懷疑和看熱鬧的心態。

  然而,當見到一長串囚車真的在騎兵押送下遊街示眾時;

  當見到那幫耀武揚威、肆意搶掠民財的兵痞,如今正披枷帶鎖,瑟瑟發抖時,百姓們開始動搖了。

  難道————是真的?

  看熱鬧的天性,加上一絲好奇,驅使著越來越多的人湧向西市。

  此時的西市,已經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大的行刑台。

  得到消息的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是水泄不通。

  他們踮著腳尖,伸著脖子,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懷疑。

  囚車遊街示眾後,在行刑台前緩緩停下。

  台上的王五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棉甲,身後高高豎著漢字大旗,而馬科則坐在側後方,滿臉沉重。

  隨著罪囚悉數到位,黑壓壓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台上。

  王五拿起桌上的鐵皮喇叭,聲音干分洪亮:「蘭州城的父老鄉親。」

  「在下王五,現任漢王麾下西路軍掌令僉事。」

  「我等奉漢王令旨,前來隴右,為的便是驅逐暴明,解民倒懸!」

  他環視台下,目光坦然:「然而前些日子,我軍入城後,竟有部分敗類,罔顧軍法,趁亂哄搶民財,敗壞我軍聲譽。」

  「王某身為掌令,深感痛心,不僅愧對王上信任,也愧對蘭州父老。」

  「今日特意在此設下刑台,公審罪卒,既為嚴懲不法,整肅軍紀,同時也是向全城百姓謝罪,表明心跡。」

  說罷,他命人遞上罪狀,開始高聲宣讀起來:「罪卒關岳,原大同堡子邊軍,年三十三,搶掠綢緞四匹,銀鐲一對————」

  「罪卒王守信,原大同堡邊軍,年二十七,搶掠銅錢十三貫,粗布兩匹——

  」

  「罪卒李百順————」

  他一連念了十二個名字,罪行、籍貫、年齡,清清楚楚。

  每念到一個,便有執法人員將對應犯人帶到台前,按跪在地。

  「————以上十二人,驗明正身,罪證確鑿!」

  王五放下文書,掃過台上跪著的一排罪卒,」漢王殿下曾有明訓:凡我漢軍麾下,膽敢搶掠民財者,定斬不赦!」

  「你等可還有遺言?」

  那十二人早已嚇得癱軟如泥,哪裡還說得出話,只是機械地磕頭求饒。

  直到此時他們才真正相信,搶東西,真的會掉腦袋!

  王五見狀也不再廢話,從袖中抽出令箭,厲聲喝道:「斬!」

  膀大腰圓的劊子手上前,鬼頭刀寒光一閃。

  「噗!噗!噗————」

  血泉沖天而起,十二顆頭顱齊齊滾落台前,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啊——!

  見著這血腥的一幕,台下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呼,許多婦人嚇得捂住了眼睛,男人也紛紛變色。

  真的殺了!而且一次就殺了十二個!

  就為了搶那點東西?

  沉默片刻後,緊接著便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喝彩聲。

  「殺得好!果真是王師!」

  「老天開眼了!」

  「多少年了,沒見過當兵的搶東西真掉腦袋!」

  長期被兵禍荼毒的百姓,第一次見到有人因搶掠被斬首,壓抑已久的怨憤和委屈,瞬間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王五面色不改,等待聲浪稍息後,再次揮手。

  第一排屍體被拖走,宣讀聲再次響起:「罪卒王鎮遠,原武勝驛驛卒,年二十八————」

  「罪卒蔣平川————」

  隨著他一個個念到名字,十二名罪囚被押到台前。

  「斬!」

  又是十二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台,匯聚成涓涓細流,漸漸淌下台沿。

  台下的叫好聲依然熱烈,但仔細聽去,似乎少了些狂熱,多了些壓抑的吸氣聲。

  第三批,第四批————

  隨著一排排屍體被拖走,一蓬蓬鮮血浸透台板,台下震耳欲聾的叫好聲,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稀落,越來越低沉。

  最初那種痛快淋漓的宣洩感,逐漸被一種越來越濃的驚悸、不忍所取代。

  看著台上那些窮苦出身、只因一時貪念便身首異處的年輕面孔,看著那流淌成溪的鮮血,一些老人、婦人的眼中,開始流露出一絲同情。

  「差不多了吧,殺了好幾十個了,怎麼還不見停?」

  「有的不過搶了兩匹粗布,應當罪不至死吧?」

  人群中開始出現異樣的聲音,低聲討論著。

  當最後一批,包括何沖在內的幾名軍官和骨幹被押上台時,場間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王五照例宣讀罪狀:「罪卒何沖,原大通堡子邊軍小旗,現為漢軍西路軍前鋒營三隊旗官,年二十九。」

  「此人身為軍官,不僅帶頭搶掠,而且還縱容麾下————」

  可還沒等他讀完,台下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了一個顫抖的聲音:「軍————軍爺,刀下留人吶!」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髮老嫗在家人攙扶下,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軍爺,那何旗官我認得。」

  「他————他雖然搶了我家鋪子,但也只是拿了幾匹綢緞,一盒首飾,沒有傷人————」

  「念在是初犯,軍爺就饒他一命,以觀後效吧。」

  「老身————老身也不追究了。」

  這老嫗正是前些日子被搶的苦主之一。

  她這一開頭,仿佛打開了閘門,又陸續有幾人站出來,都是被何沖部下搶掠過的人家。

  「軍爺,我家只被拿了幾袋米,算了吧————」

  「那後生看著還年輕,要不打一頓軍棍算了————」

  「殺了這麼多人————漢軍的紀律,咱們都看到了,也信了!」

  求情的聲音越來越多,最終匯聚成了一片嗡嗡的聲浪。

  百姓們從最初的不信、看戲,到震驚、叫好,最終變成了不忍與同情。

  看著台上與自家子侄、兄弟年齡相仿的年輕面孔身首異處,看著台下漸漸發黑的血跡;

  眾人才漸漸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的好戲,而是一次殘酷的軍法處置。

  這一顆顆頭顱,很多也只是窮苦出身,一時糊塗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百姓們開始從這場血腥的審判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王師。

  這是一支真正把「不擾民」當成紀律來執行的軍隊。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和隱隱的歸屬感,讓他們不自覺地開始為犯錯的罪卒說話。

  百姓的求情聲,讓一直沉默不語的馬科看到了轉機。

  他立刻起身,來到王五身邊,低聲道:「王掌令,民心可用啊!」

  「已經斬了四十多個,足以震懾全軍,也表明了咱們的決心和軍紀。」

  「何沖等人,確實有大過,但亦有微功,可否————可否法外施恩,從輕發落?」

  「比如重則四十軍棍,革除職位,命其戴罪立功如何?」

  說著,他又狠狠踢了跪在地上的何沖一腳。

  何沖如夢初醒,連忙以頭搶地,砰砰作響:「王掌令,馬參將,罪將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我那是豬油蒙了心,壞了軍紀,辱了漢王名聲。」

  「小的願意自領一百軍棍,並把所得賞賜,還有軍餉等,全拿出來賠償被搶的百姓。」


  「以後打仗,我等一定沖在最前面,求掌令高抬貴手,給我等一個贖罪的機會!」

  其他幾名軍官也反應過來,紛紛磕頭求饒,賭咒發誓。

  眼見所有人都開始求情,王五也沉默了。

  見此情形,何沖等人心中不免燃起了一絲希望,說不定真能保住一條姓名。

  然而,刑台周圍那些來自四川的漢軍老卒們,看到王五這幅樣子,卻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暗自搖頭。

  其中一名老卒不忍說道:「完了————這何沖,沒救了。」

  一旁剛加入的新兵有些不解,反問道:「眼下老百姓和馬參將都在求情,王掌令明顯是猶豫了,難道不是好事嗎?」

  那老卒搖搖頭,苦笑道:「你小子懂什麼?」

  「咱軍中有句老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掌令不說話。」

  「掌令要是肯罵你、訓你,哪怕拿軍棍揍你,那說明你還有救,他在教你。」

  「可要是掌令對著犯錯的人不說話————那就是主意已定,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O

  「不信你就瞧吧。」

  果不其然,王五沉默了許久後終於再次開口,決然道:「不行。」

  兩個字如同冰塊,砸在了眾人心頭。

  馬科急了:「王掌令,法理不外乎人情!」

  「更何況苦主都已經開口了!」

  王五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台下百姓,又轉回馬科,緩緩解釋道:「馬將軍所言,不無道理。」

  「但軍法就是軍法,咱們這隻隊伍自從起事之時,王上就定下了規矩。」

  「咱們即便是在敵後,打的也是漢王旗號,不是流寇,更不是匪類!」

  「馬將軍從朝廷歸順,難道想自己加入的是個軍紀渙散的流寇隊伍嗎?」

  「今天能饒了一個搶掠的何沖,明天就能饒了一個姦淫的把總,後天就能饒一個殺良冒功的游擊。」

  「口子一開,上行下效,軍紀將蕩然無存!」

  「百姓們今天或許會因為一時心軟而求情,但日後回想,會不會覺得咱們的軍法如同兒戲,說免就能免。」

  「消息傳開,還會有人冒著風險,為咱們領路,捐糧嗎?」

  他頓了頓,回憶道:「王某久在軍中,常聽王上講課,其中有句話讓我銘記至今:」

  「老百姓不是命中注定要跟誰走的,不是天生就該向著誰的。」

  「軍法不是一紙空文,如果連一個總旗都無法執行,那以後該如何約束上面的把總,游擊,乃至參將?」

  「百姓們又怎麼能相信,咱們是解民倒懸的王師,而不是禍亂綱常的賊寇?」

  馬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了一聲無言的嘆息。

  王五最後看向何沖,問道:「還有什麼遺言,一併說了吧。

  「要是有機會,我替你帶回去。」

  而何沖也明白自己在劫難逃,停止了無用的求情,一字一句道:「多謝王掌令。」

  「罪卒如今別無他求,只求掌令和將軍日後若有機會路過大通堡子,告訴我家中爹娘妻兒。」

  「就說我何某是打仗時,戰死在城頭上的。」

  「好歹留個戰死沙場的名聲,別讓他們知道我是因為犯了軍法被斬————實在太丟人————」

  王五凝視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我已經了解過了,你此番攻城,確實有先登之功。」

  「該有的賞賜,我會一分不少,派人送去你家。」

  「至於今日之事————我會做主,按下不提。」

  「你家裡,只會收到陣亡撫恤和賞功銀。」

  何沖聞言如釋重負,掙紮起身朝王五、馬科和台下的鄉親們磕了三個響頭。

  「謝王掌令成全!」

  額頭撞擊台板,砰砰作響。

  王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安心去吧。」

  「來人,斬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