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武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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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0章 武清侯

  說起來,找文武百官和勛貴外戚納捐之事,崇禎之前也不是沒幹過。

  三年前清兵入寇時,他就曾號召朝野上下捐資助軍,共度國難,可響應者卻是寥寥無幾。

  這種事,還是得有人帶頭才行,或者說找一個突破口。

  崇禎和薛國觀這對君臣一合計,最終把目標鎖定在了武清侯李國瑞身上。

  初代武清侯李偉,乃是萬曆皇帝生母孝定李太后的親兄,實實在在的「皇舅爺」。

  傳到李國瑞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

  按輩分論,李國瑞是孝定太后兄長的孫子,應該與泰昌同輩。

  要是按民間算起來,朱由檢應該稱李國瑞一聲「表叔」或「姻叔」。

  只不過皇帝天家,自然當以君臣相稱。

  之所以選擇李家作為突破口,原因還得從一樁公案說起。

  不久前,上一任武清侯李誠銘去世,嫡子李國瑞順理成章襲了爵。

  可他素來瞧不上庶出的兄弟李國臣,平日裡多有欺壓,襲爵後更是變本加厲。

  在府中用度、田產分割上百般刁難。

  李國臣積怨已久,一怒之下竟跑到通政司遞了狀子,告到了御前。

  他聲稱其父生前聚斂了巨額家財,至少有四十萬兩白銀藏在府中。

  作為兒子,李國臣理應分得一半,但他「深明大義」,願將屬於自己的二十萬兩全數捐給朝廷充作軍餉。

  此事鬧到御前時,朱由檢並未理會。

  一來,那時他還沒打算向勛貴外戚伸手要錢,更傾向於通過加征從百姓身上榨取;

  二來嘛,嫡庶有別乃是宗法禮制,李國臣是庶子,朝廷不可能支持他去爭奪嫡子繼承的家產。

  因此,當時崇禎只是留中不發,便將此事壓下了。

  但今時不同晚日,既然皇帝要開口向勛貴借錢,此事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朝廷只需下旨,責令武清侯李國瑞將那二十萬兩銀子分給庶出的李國臣。

  李國臣之前已經上了狀子表態,朝廷正好可以以此為藉口,將二十萬兩銀子收歸國庫。

  如此一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一家皇親國戚捐了銀子,那其他人也只捏著鼻子認下此事。

  朝廷這麼多與國同休的勛戚,每家湊個幾萬兩,那軍餉不就有著落了嗎?

  如此看來,李家這樁現成的案子,簡直就是天賜的突破口!

  說干就干,朱由檢當即下令,命武清侯李國瑞將二十萬兩交付有司。

  至於李國臣嘛,忠義可嘉,捐餉之請朝廷就勉為其難的准了。

  當皇帝的旨意傳到武清侯府時,李國瑞正在花廳里逗弄新得的畫眉鳥。

  得知消息後,他氣得是暴跳如雷:「二、二十萬兩?!」

  「還要交給那個賤種?!」

  李國瑞肥碩的身軀氣得發抖,臉上的橫肉不住顫動,「他李國臣算什麼東西?一個婢生子,也配分我李家的家產?!」

  「我呸!」

  送走傳旨太監,李國瑞當即點了齊家丁護院,準備衝到李國臣城外的別院去「清理門戶」。

  「老子今天非打死這個吃裡扒外的畜生不可!」

  府中的老管家和幾個心腹幕僚連忙攔住他:「侯爺息怒!息怒啊!」

  「您要是帶人去鬧出什麼事來,保不齊朝廷就會給您定一個毆殺兄弟,抗旨不尊的罪名。」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李國瑞被幾人死死抱住,掙扎了半天,終於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

  他也不是什麼蠢人,當然知道眾人說的有道理,可這口氣他怎麼也咽不下去。

  二十萬雖然不是什么小數目,但李家身為公侯之家,自然也是出得起的。

  可這些都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基業,也是李家將來安身立命,世代富貴的本錢O

  怎麼能說交就交?

  今天要是開了頭,交了二十萬兩,往後怎麼辦?


  皇上嘗到了甜頭,下次缺錢保不齊就是三十萬兩、四十萬兩..

  如此一來,他李家不就成了朱家的錢袋子,予取予求?

  這口子絕不能開!

  但問題是,皇命難違,到時候交不出銀子就是抗旨,輕則申飭,重則奪爵。

  就在李國瑞進退兩難之時,一旁的老管教眼珠一轉,低聲道:「侯爺,我有一計,哭窮!」

  「哭窮?」

  「咱們可以把府中值錢的古玩、字畫、金銀等悄悄運出去,找個寺廟或者莊子藏起來。」

  「剩下那些笨重的家具、擺件,帶不走的房舍————咱們可以拆!」

  「拆房子?」李國瑞瞪大了眼。

  老管家連忙解釋道:「不用全拆,挑幾間不太緊要的廂房、倒座房即可。」

  「把瓦揭了,樑柱卸幾根,弄得像年久失修、無力維持的模樣。」

  「然後再把拆下來的陳舊家什,什麼屏風、瓶罐,都拉到街市上發賣。」

  李國瑞聽得目瞪口呆,但細細想過後,便連連稱妙。

  這是要告訴全北京城的人,武清侯府已經窮得揭不開鍋,要變賣家產度日了O

  皇帝看到這副光景,自然也就不好再伸手借錢了。

  李國瑞一拍大腿,「就這麼辦!立刻去安排!」

  是夜,武清侯府側門、後門悄然洞開,一輛輛蒙著厚布的騾車、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消失在京城縱橫的街巷中。

  府內庫房被連夜搬運一空,無論是金銀、古玩、字畫,統統都被轉移到了城外的田莊。

  幾天後,一場好戲在京師上演了。

  侯府臨街的幾間廂房被推倒,塵土飛揚,樑柱倒地,惹得周圍百姓聞風而至,議論紛紛。

  更讓人驚訝的是,李國瑞竟親自登場了。

  他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袍子,頭上戴了頂破氈帽,手裡拿著一把缺了口的紫砂壺,對著圍觀的人群叫賣道:「都來看都來瞧啊,祖傳的老物件————都是上等貨色!」

  緊接著,侯府的家丁們把拆房得來的舊家具、破瓷器等,一溜擺在了王府門前的大街上。

  李國瑞親自操持買賣,與市井小民討價還價,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破落戶。

  這一幕瞬間引爆了京師輿論。

  「聽說了嗎?武清侯正在擺攤賣破爛呢!」

  「何止!他家房子都拆了!」

  「真的假的?武清侯府不是富得流油嗎?當年神宗在時,賞賜如流水啊!」

  「你沒聽說嗎?皇上要讓他出二十萬兩,這不,被逼得賣家當了!」

  「嘖嘖,今上這也太————武清侯好歹是皇親國戚————

  「國難當頭,有什麼辦法————」

  酒肆茶樓,街頭巷尾,處處都在議論此事。

  同情李國瑞的有之,譏諷他做戲的有之,更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把武清侯賣破爛當成了連日來最大的談資。

  消息自然很快傳進了紫禁城。

  「混帳!」

  朱由檢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李國瑞好大的膽子,竟敢用這等拙劣把戲欺君罔上!」

  「他武清侯府要是窮到這地步,朕豈不是要上街乞討了?!」

  在皇帝眼裡,李國瑞哪裡是在哭窮,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拆屋鬻物,矯飾窮困,這不是故意噁心朕嗎?

  「無恥之尤!」

  崇禎氣得在殿內來回踱步,臉色鐵青,「來人,擬旨!」

  一旁的王承恩聞言,連忙鋪紙研墨。

  「武清侯李國瑞,世受國恩,位列侯伯,本應忠君體國。」

  「可當此國家多難之時,李國瑞不思報效,反生怨望.......其行甚鄙,其心可誅!」

  「著即革去武清侯爵,削職為民,嚴加申飭。」

  「所欠銀兩,交付有司追繳,再敢延宕推諉,定當嚴懲不貸!」

  詔書一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李國瑞當場被嚇得癱軟在地,口不能言。

  他萬萬沒想到皇帝反應竟然如此激烈,直接奪了他家的爵位,這不就等於奪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嗎?

  驚懼之下,李國瑞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連。

  太醫來了好幾撥,可卻怎麼也不見好。

  不過三五日工夫,這位養尊處優的侯爺,竟真的藥石罔效,一命嗚呼了。

  可他人雖然死了,事情卻還沒完。

  朱由檢正在氣頭上,聞報李國瑞死了,非但沒有憐憫,反而更怒:「死了就想賴帳?休想!」

  「其子尚在,家產尚在,四十萬兩,一分也不能少!」

  他懷疑李家還有更多藏匿的財產,索性連李國臣聲稱的四十萬兩總數都下令一併追討。

  這下,整個京師的皇親國戚、勛貴豪門全都炸了鍋。

  俗話說人死為大,可皇帝如今連武清侯死了都要追贓,這分明是要趕盡殺絕啊!

  今天能逼死一個侯爺,明天是不是就輪到幾位國公府上?

  再往後,是不是連皇后的娘家、貴妃的父兄都不能倖免?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滿在勛貴圈子裡蔓延開來,這幫養尊處優的勛戚們意識到,必須讓皇帝收手了。

  可怎麼讓皇帝收手呢?硬頂肯定不行,得想個巧妙的法子。

  幾番串聯後,眾人把目光投向了嘉定伯周奎。

  周奎,蘇州人,是當今周皇后的生父。

  因女兒封后,他從一介平民直升為嘉定伯,是實實在在的「國丈」。

  在勛貴外戚這個圈子裡,他地位十分特殊一既是新貴,又是今上的岳丈,想必對宮廷之事比旁人了解更多。

  就這樣,一幫皇親國戚聚在了周奎府中:「嘉定伯,此事非您老牽頭不可啊!」

  「陛下如今聽信奸賊所言,要拿咱們開刀,下一個還不知道輪到誰。」

  「您老是皇后至親,今上總要給您幾分薄面,還請您想想辦法!」

  看著府上一幫勛戚急切的面容,周奎捻著鬍鬚,老眼微眯。

  他當然也怕,他這伯爵來得容易,家底遠不如那些世代勛貴豐厚,真要被納捐,他也肉疼。

  而且周奎很清楚自己女婿的脾氣,是個極好面子、又剛愎自用的人,硬勸肯定不行。

  於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內廷,正好,宮裡有位小殿下生了重病。

  周奎盯上的是皇五子朱慈煥,田貴妃所出,今年剛滿五歲,聰明伶俐,深得崇禎寵愛。

  可惜朱慈煥從去年起就染了怪病,時好時壞,近來更是沉疴難起。

  太醫院對此束手無策,宮裡宮外都知道,這位小皇子怕是熬不了太久了。

  而病重之人,心神恍惚,也最容易見到些非常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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